姜瑾桃接通电话,就听见对面的微喘。
直觉告诉她,那就是穆昭远。
她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中的憋闷一下子寻找到了出口。她也重新寻找到自己的呼吸一般,听着两人隔着电话,呼吸交叠。
方才汹涌的情绪不知为何在接通电话时就偃旗息鼓,姜瑾桃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只是在后怕,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训斥他。
“对不起。”电话那头,传来他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没事。
姜瑾桃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
她咬住唇瓣,眼眶泛热,一时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怕。
许久,她才能相对平静地开口问:“你在哪?”
“我不知道。”
姜瑾桃催促:“发定位给我。”
“嗯。”
等待定位发过来的间隙,穆昭远轻声嘱咐:“你慢点开,我不着急的。”
姜瑾桃没应声。
“现在太晚了,要不我……”穆昭远说话吞吐,唯恐一个字说大声些都会惹她不高兴。
“我着急。”姜瑾桃瞥了一眼定位,眉心微蹙,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愠怒,“穆昭远,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
不知道穆昭远最后说了什么,姜瑾桃已经挂断了电话。
冷着脸导航,她握紧方向盘,后怕的感觉却像鬼上身一般,令她脊背发凉。
夜渐深,她一人驾驶着车往郊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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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远蹲在路边,拽了一把青草,尝试擦净他额角的血。
他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在一个村口,大概是正好与省道交会,当时那车才会停下来汇入主路。
通知栏处十几条未接来电让他的心里一阵翻腾,不安、担忧、心疼过后,他竟有些许欣喜……
他原本以为,姜瑾桃不会注意他在不在,至少不会这么着急。
毕竟,他只能给她最廉价的陪伴。
思绪漂浮,再回过神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穆昭远疑惑起身。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他对上姜瑾桃那双不满的眼睛。
心口一滞,穆昭远眼神慌乱,无措地站在原地。
连拉车把手上车,他都觉得僭越。
姜瑾桃将车停好,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就从车头绕过来,还未站定,话语就带着威势砸过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穆昭远被她盯得心里发怵,望着路灯下她不正常泛白的脸,牙关间像是塞满胶水,开口都费劲。
要怎么说?
说自己明目张胆坐进别人车厢跟踪?
说爬上车顶透支灵力再摔下来?
那姜瑾桃就知道人类已经看不见他了。
“说话!”姜瑾桃仰头,牙关紧咬。
“我在帮你……”穆昭远艰难开口,嗓音有些发哑,“帮你找运输合同。”
姜瑾桃一时愣住。
“我没办法接电话,会被发现。”穆昭远眼睫半垂,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愧疚如风暴潮,将原有的措辞尽数摧毁。
只实话实说,好对得起她焦灼无望的等待。
风吹动穆昭远身上的大衣,背部传来轻微的寒凉。视线向下移动,他才见姜瑾桃仅穿着居家的薄外套就出来寻他。
他小心地脱下大衣,披在姜瑾桃的肩上,指尖捏住衣领,不愿松开。
穆昭远怕她扭头就走,也怕自己灵力在今夜耗尽,再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他带着私心,借着大衣,手上使劲,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再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出那些被酸涩浸透的心里话:
“是我侥幸,以为你不会注意到家里少了一个人。也以为,只要我夜里回去,你不会关心我去了哪里……”
“毕竟——我只是一只精灵,一只……贪心又不识好歹的精灵。”
“对不起。”
他眼睫颤抖,见姜瑾桃失神,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相顾无言,只有风声呼啸。
他却见姜瑾桃上前一步,主动将他紧拥。
淡雅的香气萦绕,怀中的温度代替了词不达意的回应。
隔着薄薄的单衣,肩头传来的热意尤为明显。
呼吸随拥抱紧贴,交错间,他终于听出她喉头的哽咽。
“我以为下班后,家里的灯不会再亮了。我以为睡觉前,卧室的门不会再有人敲响。”当时在家中汹涌的情绪在这个拥抱中被唤醒,姜瑾桃顿住,努力绷紧唇角克制情绪,却掩饰不了不安,“我以为今天后,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穆昭远回抱住她,她一点点的哭腔都会让自己慌乱不已。他不懂怎么哄一个人类,只知道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她一点温暖。
他觉得自己能给予的东西太少,以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她难过。
他不知道,奉上自己的一切,能不能真正让她开心。
从前他笃定可以,现在却怀疑自己的选择。
爱也可以生出不满,埋怨也可以带出心疼。
那一晚,无人见证的相拥让穆昭远发觉,自己的执念变了,姜瑾桃的执念也变了。
但命运的轨道已经由他铺就,他只能沿着前行,哪怕渐行渐远。
至少当下,他们灵魂紧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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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了家,已经是十二点。
姜瑾桃换鞋后就上了楼,关上卧室门后,她倚着门,眼睛轻闭。
今天发生的一切总让她想起之前做过的梦。
收紧怀抱,他就变成蓝色光点离去。
她转身,握着门把手,又一种不真切的漂浮感。
她还是打开门,走到二楼的栏杆处,向下望去。
穆昭远就站在楼梯口,待她发现他时,他已经站着望了她许久。
微妙的尴尬在心中升腾,她抿唇,转身要回去。
“瑾桃,”穆昭远叫住她,话语间多了几分挽留,“你是不是没吃晚餐?”
“嗯。”
“那要下来吃点吗?”
姜瑾桃回头,心里出于方才的尴尬不愿意去,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做出了选择。
待她回过神来,已经下楼下到一半。
穆昭远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却又不向她表达。
一碗煮好的面放在餐桌上,飘着香气。
姜瑾桃坐下后,本想跟穆昭远说几句话,却见他走回沙发上,抱着药箱试图给自己上药。
一直到吃完面,姜瑾桃都没能等来他,只好自己收拾碗筷。
出厨房的时候,却又见他站在门边,神色中总是带着些小心谨慎。
见她要出来,穆昭远就侧身让开。
见她要坐在沙发中央,他就转身走到侧边的沙发坐下。
“你过来坐着。”姜瑾桃无奈,只好用命令的语气要求。
穆昭远乖乖过来,一双眼睛却总躲着她。
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又像是心虚的犯人。
姜瑾桃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挽住他的手臂,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手一点点收紧。
穆昭远侧过头看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犹豫着,伸手去牵她另一只手。
可姜瑾桃原本没有这个打算。
感觉到手被他轻轻握住,她不觉得排斥,便任穆昭远牵着。
姿势亲昵,姜瑾桃脸上发烧。
她想说也不必连另一只手都要牵起,可又怕这只精灵像刚才那样不自在。
这时,听见穆昭远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你的手镯亮了好多次。”
姜瑾桃垂眸望向自己的手镯,想起他说的那句,如果想他,他就能
感应到。
“我的手机通知栏上,你的名字也出现了好多次。”他低着头,顿了顿,才继续说,“是我不好,让你这么不安。”
“只是你想见到我的这个愿望很简单,是我没有及时实现它。”穆昭远将她的手牵紧了些,“但我之前说过的话,作数的。”
姜瑾桃瞟他一眼,话中带着闷气:“你说作数就作数啊?万一你出什么事了呢?天气越来越热,你说化就化。”
“我能变冰块,又不代表我就是冰块。不会化的。”他态度恳切,见姜瑾桃不理,又垂下眼,换了个角度,“而且……我已经吃到苦头了,不记得那个地方,还摔了一跤。”
“活该。”姜瑾桃低声责怪。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瑾桃瞥他一眼,板着脸道:“你以后不要没告诉我就出门。不然我把你锁在家里!”
“那告诉你就可以出门了吗?”
“那要告诉我去哪里,手机不能关机!”姜瑾桃继续嘱咐,见穆昭远端坐在身侧,神色缓和了些,“要是今天这种情况再发生——”
她本想吓唬他说,如果再发生就把他赶出去。
但……
话到嘴边就变了形:“就把你关小冰柜里!”
“嗯。”穆昭远看了眼时间,问,“我们要不要去睡觉了?”
虽然明白穆昭远的意思,但姜瑾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再对上他那双单纯的眼睛,姜瑾桃只怪自己想的方向不对。
她没应,挽着他的手却没松开。
穆昭远又凑近些,让她更舒服地挽着。
被他身上的松柏气息包裹,姜瑾桃只觉内心安定,像回到了雪山,和他一起住在森林里的小屋。
眼睛不自觉闭上,她坠入黑甜的梦境。
穆昭远已经困得不行,正要不管不顾地睡去,就感觉肩膀一沉。
他扭头,姜瑾桃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头睡熟,睡颜恬静。
她的脸颊很软,睡着的时候,卸下防备,看着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清冷。
而是像她本人一样温和。
穆昭远情不自禁地抬手,指尖轻抚她的脸颊,小心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见她微微蹙眉,他慌忙收回手,耳尖却已经泛起红晕。
“没醒吗?”
他疑惑,再度低头望向她,心跳不由得加快。
望着她,微微失神,忘却时间,心里生出贪恋。
他真的很想,真正做到他给姜瑾桃的承诺,想这么一直一直陪着她。
但……透支了这么多次灵力,他还能陪她多久啊。
他不想计算,也不愿面对。
等她睡沉,穆昭远小心地将她从沙发上抱起,上楼,稳稳地将她放在卧室的床上。
盖上被子,关掉头顶的灯,他却半跪在床边,再挪动不了半点。
私欲翻涌,他咬住唇瓣,却难以克制。
纠结良久,他脸颊发烫,还是大胆地俯身,眼睫颤抖地靠近姜瑾桃。
他唇瓣落下,克制地吻了她的额头。
接着,心里翻涌着羞赧与愉悦,震惊与不安。两股情绪对撞,他慌乱起身,逃跑似的离开房间。
他靠着栏杆,刺激的体验让他的感官都灵敏,像偷来了一份极珍贵的宝藏,言不尽喜悦,也说不尽担忧。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发芽抽叶,从开始的不可察到现在的不容忽视。不仅占据位置,还牵动情绪。
他倚着栏杆,追问自己为什么而来。
是做最后一件善事,从未考虑自己的生命,只求善终。
至于什么认可与思念,他将这东西交给缘分。
可是现在——
名为喜欢的感情,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成了上钩的大鱼,贪心地想要更长的年岁,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