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桃大脑一片空白,只虚虚地抱着他,唇瓣颤抖。

    穆昭远的呼吸声极弱,像丝线,一碰就断。

    “穆昭远——”她慌乱地起身,身上沾满了他黏稠的血液。

    她抬手,抚触他冰冷的脸颊,望着他左肩汩汩流血的伤口。

    “别睡,别睡……”她低声哀求,哭哑到声音都变了调。

    像那把水果刀结实地刺向她了一般痛苦。

    僵硬地扭头,姜瑾桃望向僵立原地的程庭晔。

    那把水果刀沾满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地板。

    “滚出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毫不犹豫地拿起餐桌上的餐刀,眼神空洞,“你刺在他身上的,我就敢还回来!”

    程庭晔连连后退,不知是因为她太过疯狂的举动,还是手上太过真实的鲜血。

    总之他快速跑开,姜瑾桃追到门边,手镯却止住她的动作,让她回头。

    穆昭远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她,抬手,似乎是想牵住她的手。

    姜瑾桃哽咽着朝他走去,蹲下身,哭声从紧咬的牙关渗出。

    “不会死的。”穆昭远轻声开口,“你别怕嘛。”

    姜瑾桃不理会他的安慰,俯身去抱他。

    一只手按住他的伤口,哭得泣不成声甚至撕心裂肺。

    除了父母死去的那天,她再也没这样哭过。

    好像不只是因为穆昭远受伤。

    因为很多很多事情,集中在这一天将她彻底击溃。

    后来她给穆昭远包扎了伤口,扶着他回了冷库,再失魂落魄地走到楼梯口。

    却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脑仁传来剧痛,她恍惚中做了许多个梦。

    可又好像不是梦,梦里的她那么疼,穆昭远的反应那么真实。

    她像是被人控制住,动弹不得,疯狂地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将一切不如意砸在了小精灵身上。

    她看见他哭泣,看见他乞求,心里却再没有一丝波动。

    她感到冷,感到空,感到疼。

    再度醒来,她还在楼梯口,可心中的那份压抑、那份沉重纾解许多。

    浑浑噩噩地起身上楼换了衣服,她想起昨天随外卖一同送来的水蜜桃。

    回想起在梦里对穆昭远做的身不由己的种种,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两个水蜜桃。

    在水龙头下,她用指尖揉搓桃子表面,甩干水,洗净,放在果盘里。

    再端着去找穆昭远。

    可打开冷库,她怔愣原地。

    冷库内的东西被尽数砸碎,满地的狼藉里滴落点点血迹。

    血迹蜿蜒,昏暗的墙角,墙壁沾染大片暗红色的血。

    几条被强行扯下的绷带杂乱地散落地面,看着触目惊心。

    灯光灭了,冷气散了。

    穆昭远早已不见踪影。

    手中的果盘掉落在地,水蜜桃碾过玻璃碎片,滚至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前。

    翻开的那页,几滴鲜红刺目,水笔刺破纸页,留下两句狰狞:

    “我恨你。”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姜瑾桃只觉双腿瘫软,头脑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喊穆昭远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为什么砸碎了东西就离开?

    为什么写下我恨你也不解释?

    她明明还没有质问,明明还没有生气……

    到底怎么回事?

    楼上,门铃声响起,姜瑾桃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乘电梯上楼。

    跑着走到门边,她用力拉开门。

    可预料中的人并未出现。

    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先劈头砸来:

    “姜瑾桃女士,有人向派出所报告,怀疑您有精神病的症状,请您配合我们进行诊断。”

    视线越过几个医生模样的人,还有几名警官站在他们背后。

    他们无不神色严肃专业,让到嘴边的质疑尽数哑然失声。

    双脚迈出门的那瞬,她回头。

    没有听见一个挽留的声音。

    没有看见那个会与她站在一道的人。

    //

    车行至半途,姜瑾桃才勉强从情绪泥潭中抽离,扭头问一旁的工作人员:“是谁报告你们的?”

    那工作人员犹豫片刻,开口:“是这样,那位先生给了一段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

    是她吃外卖的时候扭头跟穆昭远说话那段?

    不应该啊,仅凭这个,就能让派出所的人专门带她去精神病院。

    无数疑点汇成一个朦胧的猜测,她唇角微动:“今天是几号?”

    “5月10号。”

    闻言,姜瑾桃只觉血液凝固,不可置信地问:“几号?”

    “十……十号啊。”

    怎么……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不可能睡了整整两天,也不可能在冷库发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什么也没听见。

    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不是梦。

    是她真的对穆昭远做了那些吗?

    可她怎么没什么印象,只剩零散的片段。

    到了精神病院,被安排进一间干净的单人病房。有医生过来,问她要不要做一份调查问卷。姜瑾桃拒绝了他,说自己想冷静一会儿,想先睡一觉。

    病房门重新被关上,她坐在窗边,盯着天空橙黄色的落日一点点坠入山后。

    眼前模糊又清晰,心口泛着钝痛。

    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泪水咸湿,淌过脸上的伤口,微微泛疼。

    她疑惑地触碰自己的脸颊,并不知道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弄的。

    最后的余晖褪色,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时,敲门声传来,一名护士将餐食和水放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转身就要离开。

    “是不是程庭晔他——”姜瑾桃开口询问,却在说出这个名字后,意识到了不对劲。

    护士不解地站在原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瑾桃掩下眼底的慌乱,“你去忙吧。”

    门重新被关上,她坐在床沿,盯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一种后怕涌上来,势不可挡。

    她的记忆怎么回来了?

    她能想起跟程庭晔高中后的相处细节,知道程家的罪恶,知道姜淮辰的计划。

    不是被穆昭远偷走了吗?

    偷走了要怎么还给她?

    脑仁越来越疼,一些阴暗的、残忍的、疯狂的记忆在渐渐苏醒,她牙关颤抖,忽然摸到口袋里一个柔软的东西,慌忙将它掏出来,放在自己手心。

    白团子缩成小小一团,被蓝光笼罩着,流动的蓝色光芒像泪水。

    它在哭,身子一颤一颤,断续发出些音节。

    她用指尖,抚摸它的表面,许久许久,才鼓起勇气问:</

    p>“是……我害他彻底消失了吗?”

    白团子没有回应,安静地待在她的手心。

    “说话。”她焦急地将它捧高,嗓音半哑,“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对他做那些,怎么可能害他……”

    白团子的抗拒和回避,让她心中翻涌痛楚。

    就算再怎么情绪激动……她不至于一点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她怎么会对他下手呢?

    脑袋越来越疼,她被迫躺在床上以减少痛楚。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迷糊中看见,白团子挪动到她的枕边,大眼睛缓缓闭上,幽幽的蓝光亮起。

    她脑袋一疼,坠入黑暗,像那天在程庭晔家中的影音室一般。

    像漂浮在水面上。

    往光亮处行进,那些褪色的、黯淡的记忆随着行进一点点复苏。

    既然梦里,穆昭远没有否定她失忆与他相关。

    那此刻的想不起来,也是他所为。

    脑袋越来越疼,越来越重。

    她艰难抬手,抓住那只手镯,轻声唤他的名字。

    手镯蓝光闪烁,姜瑾桃吸了吸鼻子,恳求:“让我知道吧。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恨我,都告诉我吧。”

    手镯没有反应。

    “穆昭远。”姜瑾桃紧咬牙关,声音哽咽,“你不说清楚,我一定会去找你。做错事情的又不是我,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就算离开,也要告诉我为什么!”

    蓝光亮起,光柱刺目,照亮了被锁住的记忆。

    一声崩裂声过后,一些回忆强势挤进她的大脑。

    连带着痛苦和不甘,无奈和不舍。

    在她的脑中膨胀,再膨胀。

    她一时脱力,瘫软在小舟上。

    回忆追上她。

    //

    她从楼梯口醒来,全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眼前极度眩晕,她用力推开冷库门,第一句质问炸响开:

    “你没法被其他人看见,是不是?”

    躺在床上的穆昭远听见这句话后迅速起身,眼底先是极度的惊诧,再是一种失落和悲凉。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没有动。

    姜瑾桃上前,声音带着冷漠和狠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觉得很好玩吗?”

    “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说!”

    穆昭远唇角抽动,努力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仿佛被扼住脖颈,脸颊充血涨红,嗓子里只剩下难辨的音节。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还要骗什么?”她极度失望,一只手死死攥着穆昭远的手腕,回想起他从未止息的谎话,眼神一寸一寸变冷,“穆昭远,我对你的信任就这么不值一提,不值得你在毁了我的人生过后解释一句,不值得开口哪怕再给我一个谎言!”

    他眼眸颤抖,眼睛红透,眼神无助又委屈:“我不想骗你的,但我是没办法,我……”

    “我头一次听说谎话也要人逼着说!”

    她失望透顶,只觉以往所有的付出都被狠狠辜负。

    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

    姜瑾桃作势要起身,却被他臂弯紧紧抱住双腿。

    穆昭远跪倒在她脚下,声音虚弱而破碎: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解释,一个真的解释——”

    他仰头,鼓足所有勇气,开口:

    “那就是,我极度自私地,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