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桃只觉自己仿佛从半空中跌落,不知道下一秒到来的是幻境被戳破还是现实的痛击。
残余的清醒和要强让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匆匆扫过程庭晔的询问,然后回复:
【姜瑾桃:我并不知道一个偷窥欲泛滥的人有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精神有问题。】
【姜瑾桃:还是说,我的有意试探奏效,让你成功露出了马脚。】
她的辩驳是那么无力,那么一戳就破。
连同她的自尊,她的执念。
回复完消息,姜瑾桃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所有的坚强在顷刻瓦解。
她双手捧脸,却克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撞墙壁,想一跃而下,来证明这是个梦境。
梦醒来,是干净的天花板,还有那只在冷库等着她照顾的小精灵。
可怎么反而是后者变成了梦,前者成了现实?
穆昭远怎么会不能被人类看见呢?
他明明那么真实,有弱点,会人类的一切高级情绪,触手可及。
甚至有着人类的复杂,表面看着单纯,实际有着疯狂偏执的一面。
为什么程庭晔用一个视频就否定了他的存在、他的真实?
连同她姜瑾桃的偏爱。
她执拗地守住一方阵地,想堵住一切质疑的声音。
可那些碎片,那些疑点,全部成了解释这一现象的证据。
穆昭远不想见其他人类,能成功拿到一切证据完成一切窃听,永远能不被程庭晔发现……
因为他没法被人类看见。
那她是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他?
这个现实残酷地在她与其他人之间划出一条沟壑,准确地锚定她的融入人群的习惯,击中她恐惧被排挤的软肋。
慌乱和不甘填满了她的心,万般焦灼之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振。
像一纸裁决。
僵坐许久,她紧抿唇瓣,亮屏查看消息。
【程庭晔: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你在跟我争执什么。】
【程庭晔:心理检查报告.docx】
姜瑾桃的指尖悬在屏幕之上,心一点一点堕入冰窟。
指尖颤抖,却误触打开文档。
满屏的专业术语、数据记录、心理分析、症状过后,她的脑中只剩一句话:
中度的焦虑和抑郁,有自残和自杀倾向。
百般情绪翻涌,她紧咬牙关,被动竖起全身的尖刺。
她回复消息,话语中冷静自持在一点点崩解。
【姜瑾桃:我不知道你企图用一张半年前的检查单来跟我说明什么。】
【姜瑾桃:如果它能说明情况,只能说明我此刻做出的决定有多么正确。】
她才没有生病。
才不会因为这个被抛弃、被排挤、被漠视。
她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没有变成泡影。
视线一点点模糊,牙根发酸发麻。
极度浓烈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将她淹溺,每一口呼吸都那么艰难,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与千斤重的巨石在较量。
两条消息弹出:
【程庭晔:我刚才得到的文档,我不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字。】
【程庭晔:我不计较你跟我分手这件事了。我想帮你。】
【程庭晔:我也去帮你劝苏家,我们可以一起承担这件事。】
姜瑾桃笑得讽刺,长按将手机关机。
不知这么压抑地坐了多久,她勉强爬起来,想着去探查那份报告的准确性。
心里燃起一点点希望,她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找到它。
可希望被现实的冷水浇灭浇透,姜瑾桃发现程庭晔没有跟她说一句谎话。
她又多么希望总是撒谎的是程庭晔,而不是穆昭远。
她抱着那份报告,瘫坐在地。
又在转瞬,死死攥住报告的纸页边缘,奋力撕开,撕碎,扔开。
只作雪白纸片。
撒给已经死去的一部分自我。
//
姜瑾桃彻夜未眠,拖拽着监控视频的进度条,一遍一遍看着。
房间漆黑,她缩在被子里,头脑混沌。
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勉强支起身子,坐在床沿,眼神空洞。
心脏在流血一般。
门铃响起,她坐着未动。直到门铃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似丧钟,磨损她的精力和耐心。
忍无可忍,她下楼开了门。
在对上程庭晔视线的那瞬,她觉得自己狼狈至极。好像一切都选错了做错了,他还是那般光鲜亮丽,而她浑浑噩噩。
她抬手想要将门重重合上,却被眼前的男人止住动作。
他的模样在眼前清晰又模糊,他的声音也仿佛隔着什么才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带你去治病。”
“我没病。”姜瑾桃甩开他的手,唇瓣张合,“请你出去。”
“你还要我摆更多证据出来吗?”
“看见我落魄你很开心吗?”姜瑾桃咬牙反问,“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该被你收留?”
“你是病人。”他语气冷漠,像在宣告裁决。
“我的报告你是从哪得到的?监控视频你是从哪得到的?你监视我控制我,现在还妄图用这件事控制我!”姜瑾桃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质问,“到底是谁病了?”
程庭晔拧眉,二话不说攥住她的手腕,“你跟我——”
姜瑾桃毫不犹豫地抬手,用了十足的力气,扇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激起莫名的快感。
看见他唇角的血滴,姜瑾桃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心底汹涌着更加疯狂的报复欲望。
她想她真的疯了。
程庭晔指尖擦过唇角,眼神骤然冷冽:“你个疯子。”
“如果是疯子就可以摆脱你,我宁可做一辈子的疯子而非你一个人的金丝雀!”
程庭晔笑得讽刺,眼神里尽是轻蔑:“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对着一团空气拥抱,跟一个隐身人接吻,对着空气傻笑,这个社会谁还容得下你?你真的以为,逃离眼下的一切就是自由?”
姜瑾桃只觉心口被刺痛,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寂的片刻被无限拉长,被人排挤的想象疯狂涌入大脑。
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她唾弃自己,却难逃思维定式。
见她动摇,程庭晔双
手按住她的肩头,语气缓和下来:“姜瑾桃,那也可能是个妖怪,一个控制住你精神的妖怪!只要你把它赶走,你的生活就会恢复正常。”
“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在遇到他之后失忆?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而讨厌我?是不是总是被牵着情绪?是不是在他面前变得反常?”
姜瑾桃双眼大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毁了你。妖怪都痛恨人类,你凭什么觉得他只喜欢你一个?”
痛恨人类……
昨天看到的漫画。
穆昭远一直被人类欺负,被很多很多人欺负。
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想要报复,想要打着爱的旗号报复。
这个念头强行占据她头脑中的位置,她觉得头痛,觉得疲惫不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你是不是打算离开这里?是不是打算放弃工作、放弃家人、放弃我,身无分文也不怕,要去另一座城市?他把你半生的成就都毁了,让你名声扫地。你以为你能获得他的爱吗?目的达成,他就会离你而去,你还不明白吗?”
不能听他的。
可他的话不受控制地钻入脑中,那么的合理。
对穆昭远的那份信任土崩瓦解,她努力想为他辩护,却找不到一处证据。
背景越干净的人越危险。
她怎么没想到?
怎么也没怀疑他接近她的目的?
程庭晔低下头,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是那么情真意切:“姜瑾桃,你听我的,我们一起应付苏家,我们把误会解开。我不跟苏琦月来往了,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等你恢复记忆,你就明白你有多爱我,你都知道的,我帮你去治病,我们……”
姜瑾桃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像置身寒冬一般,泪水控制不住地下落,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迎上程庭晔骄傲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你休想。”
所有的体面都被撕破,她后退几步,举起手机,冷笑一声:
“十分钟前,我已经把你和苏琦月的事发在了你的家族群,发给了你的朋友。现在这份聊天记录就要被转发到公司群,你如果再来纠缠,我们鱼死网破。”
程庭晔面色铁青,音量拔高:“那我就将你的心理调查报告和监控视频一并发群里,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疯子!”
“你发!”姜瑾桃声音嘶哑,眼神疯狂,“我不要体面,也不要尊严,我只想让你身败名裂!”
她说着,指尖就要点击发送。
程庭晔神色大变,眼神中闪过狠厉的杀意。
西服口袋里,他迅速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锋利,在晨光下一闪。
刀尖,悄然对准姜瑾桃的胸口。
姜瑾桃察觉不对时,程庭晔已然上前,锋利的刀尖离她不过几十厘米的距离。
转瞬,视野天旋地转,她撞进一个带着体温的结实怀抱,同他一道滚倒在地。
翻滚停止,熟悉的雪松香气在鼻间弥散。
接着袭来的,是极度浓烈的血腥味。
抱住她的那双手臂颤抖着,断续的咳血声在近处响彻。
无数的蓝色光点将两人笼罩,穆昭远的轮廓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