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被一个无形的力道往前一拉,姜瑾桃感觉整个人都飘浮起来,稳稳地被拉进他的怀抱。
“别担心。”他轻声说了句,姜瑾桃余光观察到身后的黑衣人被笼罩在蓝光中,身后的喊打声骤然停止。
姜瑾桃错愕回眸,那些人被冰封在原地,脸上狰狞的表情在一瞬间定格。
灯光闪烁,寒气扑面而来,肃杀之感陡现。
威胁解除,穆昭远扯下脸上的黑色口罩,眼底蓝光涌动,没什么表情地望向远处被冰冻住的敌人。
白团子轻巧地从姜瑾桃的包中跳出来,落在穆昭远肩头,一双大眼睛尽是严肃。
“拖住他们,一会儿会合。”穆昭远扭头对它说着。
白团子从他肩上跳下,严肃地盯着面前被冰封的一众人。
穆昭远环住姜瑾桃腰间的手紧了紧,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大路上走。
姜瑾桃惊魂未定,只跟着他,一步步朝着光亮处走。
喧嚣重返,明亮的路灯下,姜瑾桃仍有恍然如梦之感。
“打车。”他简单道。
“嗯。”
姜瑾桃快速在手机上操作,看见车两分钟就到,稍稍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肩站在街口,穆昭远垂眸看她,沉声道:“马上收拾东西,今晚换个地方住。”
姜瑾桃没应,叫来的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拉着穆昭远上了车,到了酒店,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她才回头看向穆昭远。
穆昭远躲着她的注视,微蹙的眉头中有淡淡的委屈。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赖着不肯走。
姜瑾桃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觉得先开口的人就是会输。
而她又必须赢,必须让穆昭远妥协,让他放下那种过分偏执的爱。
“你什么时候回家?”最终,还是穆昭远先开的口。
“后天。”
“换个地方住吧,别去调查了,会很危险。”
“我知道。”
房间再度安静,穆昭远唇线绷紧,也没抬眸看她,低头快步离开房间。
姜瑾桃下意识抬手要去拦,可他离开得太快,她来不及挽住他的手臂。
直到房门被重重关上,她都来不及开口说声谢谢。
环顾空落落的房间,姜瑾桃心里像是被豁开一个口子,冒着血,疼得厉害。
她大步打开房门,可看见的只有空空的走廊。
孤独感将她裹挟,她垂头走回房间,打开聊天框,下意识地将所有话都堆上去:
“你病好了吗?今天怎么过来的?怎么找到我的?刚才你把他们冻住,是不是消耗了很多灵力?今晚先别急着回去了,先找个冷库过夜吧。实在找不到可以来我这里,这里有一个小冰柜,凑合一晚应该没问题。还是说,你要回雪山?我今天也没有要赶你走,毕竟你帮了我。”
“其实我不想跟你冷战了。”
最后一句话出来,姜瑾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看见了认输的标志,又赌气地一股脑将消息删去,留下空空的输入栏。
负面情绪压在心头,她强迫自己抽离出来。
让思绪,接上在楼道时的思索。
三年前的事是否也有苏琦月的私心?
苏琦月认识她,也认识程庭晔。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她就想着要把程庭晔抢走。不惜添油加醋,让苏家人干到这个地步。
只要她没有放弃找寻真相,就能发现程庭晔当年的退缩。
而这又必然是决裂的原因。
但只是这样吗?
只是当年有意或者无意的一场车祸,只是苏家大小姐的爱情渴求,就足以让苏家人在风险最高的时候仍要一意孤行这样做吗?
这本身不值得这么高的重视的。
一定还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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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穆昭远离开后,凭着对白团子的感应,快速移动到它身边。
白团子正用隐身状态跟着那几个冰冻状态解除后的黑衣人。
他们上了一辆停在荒野的面包车,才开始交流。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冰冻枪?”
“不清楚,不过我们要怎么跟老大交差?”
“我当时在楼道,也没听见那老太说出什么有用的价值。”
“不过话说,老大三年前为什么要除掉那个老局长?他已经收了钱了,把柄也在老大手上,自然不会泄密。”
“当年有人特地来查,差点就给那老局长说动了。”
“到底有什么惊天秘密啊?撞死那对夫妇的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上面的人干嘛大费周章替他掩护。”
“肯定跟那种东西有关嘛!那种黑色产业,怎么能给他们发现?说不定,当时那个运送那东西的人也偷偷吸了些,才撞上那辆车。”
穆昭远一时怔住,站在车窗外,望着手机的录音提示,眼神发灰。
“也不知道那女的较什么劲,当年和这件事有关的该死的都死了,复什么仇啊!”
“希望她能消停些,我们还要在那附近守两天呢。”
“不去见老大?”
“见什么见,万一被人跟踪了怎么办?”
穆昭远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攥紧,听见他们聊起那个罪恶的东西,压在心底许久的灰色回忆就控制不住地向上翻涌。
十六年前。
他雪山脚下的一个村,叫静丰村。
村落里的年轻人很少,大多是留居在家中的老人。
他牵着母亲的手,从城市来到此处,四周简陋的环境让他很不适应。
家中弥散着极其古怪的气味,闻久了,脑袋晕乎乎,会倒在地上睡很久很久。
卧室里散布着各式各样的针管,十分瘆人。
这气味来自他的父亲。
他从小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父亲,可在他六岁这年,这个人出现了,满面笑容,借着度假的名头将他和母亲带到此处。
就再也没回到城市。
十五年前。
他的母亲在夜里,将他带去五公里外的村子,将他放进一个雪糕柜。
柜子很狭小,只能透过头顶的玻璃柜门看见外面的景象。
他无措地徘徊,伸手要母亲将他抱走。
“小远,你就待在这里,别出声,别把柜门关严了。”母亲声音哽咽,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白天不要出来,晚上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每天会有人来给你送吃的,妈妈周末会来看你。”
母亲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他的脸颊上,他不敢出声,跟着母亲低声哭。
后来的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母亲都没有再出现。
有个面善的叔叔给他送吃的,陪他聊天,给他递画纸让他画画
消遣。
有天,穆昭远跟他聊起自己的父亲,他神色严肃,说他的父亲可能吸了不好的东西,会出现幻觉、喜怒无常。
终于,在一个暴风雪夜,冰柜门被轻轻打开。
他一抬眼,对上母亲的眼睛,又惊又喜。
可又在看见母亲红肿着的半张脸后,眼眶在一瞬间湿润。
视线越过母亲,他望见那双被冰霜覆盖的,阴郁冷漠的脸。
他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回到那个家的。
只记得风雪刮在脸上生疼,母亲的泪砸在脸颊的伤口上,刺痛。
与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睛对视,生命都像是被剥离。
他像索命的鬼。
但远比那恐怖。
他被关在小房间里,半夜偷偷从窗户翻出去,在银白色的雪地里写写画画,在乳白色的月光下四下张望,默默流泪。
因为一墙之隔,是无止境的打骂声,是无休止的索钱要求。
他还是很少见到母亲。
也不忍看见母亲身上的伤痕。
直到那年夏天黄昏,那个男人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他。
穆昭远缩在角落,脊背紧绷。
那人丢给他两块木头,一把小刀,要他雕刻,他手指颤抖,身体忍不住抽搐。
男人见状暴怒,上前勒住他的脖颈,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后来,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她疯狂抓着、咬着男人,争斗掀起尘埃。
无数尘埃在空中飘着,在暮色中旋转着,镀上苍凉。
“你说话!”男人忽地朝他怒吼一声。
他的声音镇住他,穆昭远只麻木地仰头望着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肩头的抖动从未止息,他张嘴,想吼叫,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他惊恐,一遍一遍地想要喊叫,却终究是徒劳。
极度的恐惧中,他对上瘫倒在地的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尽是泪水。
“话都不会说,你要我怎么把他卖掉换钱!”男人丢下这句话,夺门而出。
屋里没有灯,最后的暖色褪得干净。
他呆坐在角落,任由咸湿的泪水流淌。
直到,他被一双没什么温度的手臂抱在怀里。那个怀抱很冷,没有他熟悉的温暖,没有他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只有浓烈的草药气味,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他垂眸,望着他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傻了、疯癫了,还是他的母亲换了人。
他无法从眼前这个头发凌乱、遍体鳞伤的女人身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半点影子,无法从她用嘶哑的喉咙发出的音节听出自己的小名,无法想象她曾经抱着他坐在栀子花香弥漫的阳台一起画画。
他希望是他疯了傻了,而不是母亲真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相拥而泣,到深夜,到天明。
直到被迫与母亲分离,穆昭远才觉出——
是自己拖累了母亲。
是母亲总要给他生的希望而没有一个人逃走。
是母亲总要保有财产供他长大而没有交出所有的钱去换一个自由。
是母亲想要照顾他,才没有放弃生命。
可那是穆昭远第一次,有了想要放弃生命的念头。
那个念头,在后来的一年里疯狂滋长。
最后彻底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