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姜瑾桃估摸着姜淮辰应该醒了,给他拨了个电话。

    “喂,哥?”

    对面没有声音。

    姜瑾桃觉得疑惑,许久许久,才有一点杂音。

    怎么感觉像是电话被拿起来甩来甩去。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打开免提,放在一旁,同时给自己上粉底液。

    一分钟以后,姜淮辰的声音才传来:“喂,瑾桃,什么事?”

    “我怀疑苏家跟我父母去世有关系,昨晚我被几个人堵了,他们阻挠我了解当年老局长的事情。我怀疑我父母的死另有隐情,苏家可能有更大的秘密没有被挖出来。”姜瑾桃简单说完,对面沉默许久,才应了一声。

    然后就又没声音了。

    姜瑾桃瞥了一眼通话界面,直截了当问:“你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嗯,一小时后发消息给你。”

    简直反常至极,姜瑾桃忍不住问了句:“我不会要有嫂子了吧?”

    对面挂断了电话。

    大约半小时后,姜瑾桃准备上午去公司处理完最后的事情,才收到姜淮辰的消息。

    【姜淮辰:目前苏云鹤没有招供,不过有专业人士正在调查。你委托的律师已经帮你整理了一份资料替你递了上去,应该很快就有回复。】

    姜瑾桃回复了个好的。

    接着,对面又慢悠悠飘来一句。

    【姜淮辰: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什么猜测?

    姜瑾桃回想刚才自己的发言,最后不确定地再看了眼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瑾桃:那恭喜了。】

    //

    另一边。

    穆昭远紧咬牙关,勉强拿着电量耗尽的手机赶上了火车冷冻车厢。

    他缩在角落,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白团子缩在他的手心里酣睡,外表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尘,灰扑扑的。

    他闭上眼,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在面前逸散。

    脊背贴着冰冷的内壁,他深吸一口气,将录音发给姜瑾桃。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

    确认全部录音都发送过去,穆昭远才松了一口气。

    丝丝甜腥涌上,他心中不安,小心地将白团子放好,才捂着嘴咳嗽起来。

    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手心的那抹红色却难以忽略。

    不是说,最多还有一年吗?

    这才三个月啊。

    他抿紧唇瓣,想要咽下口中的血,可血腥味又加剧了呕吐感。

    暗红的血从唇角溢出,他心头一颤,连忙用手去擦。

    火车缓缓启动,穆昭远的心头却寒凉。

    他不该登上火车的。

    他应该去雪山的。

    现在这个样子,要怎么去见她?要怎么去完成她的愿望?要怎么继续欺骗?

    等她全部发现了怎么办?

    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的咳嗽声吸引了一旁的白团子。它担心地跃上穆昭远的肩头,发出呜呜的音节,又落在他手心,在那滩粘稠中焦急地晃动。

    去蹭,去擦,越来越多……

    “没事……没事的。”穆昭远将它的眼睛蒙上,安慰的话说给它,也说给自己,“还有时间。”

    身侧放着的手机彻底灭屏。

    最后的屏幕上,显示着他好多天前发的消息:

    【你不在家,我有点想你。】

    其实……是很想你。

    只是学着人类的说话方式,学着能让你接受的方式。

    表露得少一些,给你的空间多一点。

    然后,想让你开心一点。

    //

    中午,姜瑾桃看见穆昭远早晨发来的录音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或者讶异,而是一种气恼。

    昨晚消耗了那么多灵力,还跑去窃听那些人的对话。

    真是不要命了!

    被这种情绪控制着,她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点击发送。

    【姜瑾桃:你在哪?到家了吗?】

    【姜瑾桃:现在还好吗?遇到困难了就发定位给我。】

    迟迟没有回复,姜瑾桃心里发紧,连录音也没心思听。

    她看向房间里的物品,萌生了想要快速打包回去的念头。

    手机再次振动,她连忙点开,却发现是姜淮辰的消息。

    【姜淮辰:现在回X城,那边也不安全,证据的事情也不难,别冒险。】

    【姜淮辰:程庭晔去你家了,你小男朋友不在家吧。我的人说他快把你家都巡视一遍了。】

    【姜淮辰:程庭晔跟疯了一样,打电话给我非说你另寻新欢,我给你订了接下来三趟航班的机票,赶得上哪趟就去赶,越快越好。】

    姜瑾桃瞳孔紧缩,放下手机就连忙收拾行李,最后匆匆地收拾出一个包背着走,然后火速打了个电话叫来这边公司的助理帮她处理酒店这边的事宜。

    呼吸越来越急促,正午的阳光照耀,却只平添眩晕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车去到机场,怎么坐上飞机。

    在飞机起飞前,手机振动的那瞬,她低头看向屏幕,一滴泪水滚落。

    落在穆昭远新发来的消息上。

    【穆昭远:可以麻烦你早点回来吗?】

    【穆昭远:我到家了,但是冷库没有电,门开着。程庭晔来了,他很生气,我躲起来没让他发现。】

    【穆昭远:我知道这种事情不应该让你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的灵力快没了。】

    【穆昭远: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来想办法。】

    姜瑾桃指尖颤抖,快速回了条消息。

    【姜瑾桃:在家等我,我在回去的路上。】

    心疼和气恼的情绪交织,她皱眉,又发了两条消息。

    【姜瑾桃:这种事情不要再问我方不方便回去,我一定会回去。】

    【姜瑾桃:你的事情可以是在优先级排序中排第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生气是生气,冷战是冷战,爱是爱?

    姜瑾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点开与程庭晔的聊天框,态度强硬:“把我家里的所有东西复位,否则免谈。”

    末了,又将当时在会所停车场拍到的程庭晔和苏琦月的照片,苏琦月扬言要杀她的录音发给他,最后威胁:

    【我回去的时候,若是发现你有一项没做好,我会把这些东西发进公司大群、程家亲戚、朋友群以及你和我的共同好友。程总,好自为之。】

    //

    三个小时后。

    姜瑾桃从车上下来,推开家中大门,就见程庭晔面色阴冷地站在玄关处等候。

    “姜瑾桃!”程庭晔双眼猩红,“还有谁住在你家!”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姜瑾桃仰头,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这辈子都要靠着你,靠着姜家啊?”

    “你……”

    “我还想问问你,照片是怎么回事,苏琦月的录音是怎么回事,车祸是怎么回事?”姜瑾桃深吸一口气,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程庭晔脖颈涨红,脸上有羞恼,但更多的是偏执:“你跟我过来!”

    姜瑾桃后撤闪开,防备地盯着他。

    “冷库为什么有人住过的痕迹?”程庭晔脸颊紧绷,牙都要被咬碎一般,“你跟他好多久了?是不是当年你当着朋友的面大闹,就是因为他在?”

    姜瑾桃觉得好笑:“我闹是因为你先跟苏琦月在一起!”

    “要不是你对我这么冷淡,我会去找别人吗?要不是你不认真经营我们的感情,我需要从别人身上得到这份情绪价值吗?”程庭晔反驳,气势不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理所应当。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们好聚好散,行吗?”姜瑾桃皱眉,心里对穆昭远的牵挂胜过了对程庭晔的失望和气恼,“请你出去,我删掉你的指纹,你日后有空把你的东西搬出去。这个房子你出了多少份额,我按照比例赔给你,可以吗?”

    程庭晔僵在原地,方才熊熊的气焰被她具体清晰的要求浇灭,他唇角抽动,忽而问了句:“那我们十几年的感情算什么?”

    “算一时冲动。”姜瑾桃答得冷漠。

    “可我们很般配!”程庭晔上前一步,眼睛里不知道是留恋更多还是气恼更多,“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般配,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我不觉得。”姜瑾桃轻掀眼皮,将思绪从情绪中抽离,冷静地告知,“你需要情绪价值,你需要通过联姻扶持,我给不了。我工作了以后我给不了,你说我冷漠也好,自私也罢,但那就是我,我不想改变我自己去迁就你!”

    她说完,眉头紧锁,想径直绕过他。

    却被程庭晔攥住手腕,他呼吸急促,整个人的态度也软下来:

    “我承认,我是很想让你屈服,我很享受感情中的上位感。但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可以都不要的,瑾桃。”

    “你的态度呢?你的行为呢?”姜瑾桃冷笑,甩开他的手,“我想我不是什么在原则性问题上不开口的人,我说过不止一遍,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

    她望着他,退后两步:</p

    >“我也知道,你在爱我的时候,会帮我调查我生父母的事情,可你最后的选择不恰好证明我们不合适吗?你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觉得真相不重要,觉得过程不重要,可我恰恰相反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道阳光被家具切割,横亘在两人中间,像难以逾越的障碍。

    姜瑾桃退到楼梯口,定定地望着他,开口:“程庭晔,要我说得更直接吗?无论是否失忆,我确定我已经不爱你了。”

    “也确定,我们这段夹杂着利益交换的感情关系没有必要持续下去了。”

    话落,姜瑾桃无比冷静,可对面的程庭晔笑得讽刺。

    笑着笑着,眼底的湿润化作泪水,从两颊滚落。

    几分真几分假,姜瑾桃已经无心去分辨了。

    有感情没感情,她都不想再要个结果了。

    两人相对而立,程庭晔摇摇头,退后两步,再抬眼,他的眼里尽是怨恨和冷漠:

    “姜瑾桃,你这个人就是从骨子里就是冷漠的!你以为你自己找到真爱了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做你的伴侣是不是?你信不信你的新欢也会弃你而去!”

    “像你这种舍不得付出爱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全心全意爱你!”

    姜瑾桃不置可否,冷眼旁观他一个人自我感动自我抚慰的独角戏。

    等到屋内光线昏暗,等到他气愤至极又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她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删去他的指纹记录。

    系统提示成功的那瞬,她松了一口气,鞋也来不及换,快步乘电梯下楼。

    负一楼一片漆黑,她摁亮灯光,快速推门进去。

    里面并不如她想的那般寒冷,而是与室温同一,闷热,极其难受。

    “穆昭远?”她摸索着要去开灯,神色焦急。

    灯光亮起的那瞬,她看见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亮着屏的手机跌落在他的脚边,上面显示的是和她的聊天记录。

    姜瑾桃凭着最后的理智关上门,将制冷设备调到最大功率,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穆昭远?”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连着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应。

    姜瑾桃手指颤抖,轻轻托起他的脑袋。

    指腹蹭过他冰冷的脸颊,姜瑾桃才发现他眼角的泪痕。

    “我回来了。”她小心地将他拉进自己的怀抱,才终于感受到他轻浅的鼻息扑在她的耳侧。

    一瞬间,所有后怕涌上来。

    她将他抱得更紧,声音微微阻塞:“他不会再进来了,这个屋子,只有我们两人……”

    冷气从头顶泼洒,姜瑾桃感到冷,却舍不得放手。

    冻得发红的指尖攀上他的后颈,姜瑾桃唇角微动,听从自己的内心,说:“我带你离开好不好?我和你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是精灵又怎么样呢?没关系的。”她吸了吸鼻子,说得认真,“时日无多,也没关系的。”

    怀中的人动了动,轻轻将下巴枕在她的肩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你回来了。”

    “嗯。”

    穆昭远努力地凑到她耳侧,却只说出一句道歉:“姜瑾桃,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冲破她所有伪饰,所有倔强。

    心脏发酸发胀,姜瑾桃哽咽着开口:“是我对不起你。我怎么把你照顾得这么不好……”

    我的威慑根本不靠谱。

    我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

    我的欲言又止,我的单方面冷战让你那么不安。

    姜瑾桃抱了他好久好久,久到衣服上结霜,久到指关节都麻木。

    她被他推出去,催促着去穿衣。

    等姜瑾桃穿衣回来,穆昭远已经勉强撑起来坐在床上,只抬眼瞥她,然后又垂下头。

    “还难受吗?”姜瑾桃担忧地牵起他的手。

    冷白的灯光下,穆昭远吃力地点点头。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穆昭远扭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失落和委屈。

    他克制地抽回手,侧过身,将半个后背对着她,缓慢开口:“我就不该回来,就应该回雪山。”

    姜瑾桃心口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你……”穆昭远抬眼,那一瞬的神色很冷,可与她对上视线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所有带有锋利的话却被他咽了进去,只刺痛自己。

    只留下一句,极其委婉又极其有分寸的话:

    “我的世界太冷了,你会被冻伤。”

    你的世界太温暖,我会被烫伤,会沉沦。

    我们……好像真的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