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落下,姜瑾桃只觉脊背发凉,迅速开门跑出,再重重关上门。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发颤,她快步穿过走廊上楼,站定在一楼洗手间的镜子前。

    脖颈上的红痕触目惊心,一个个血吻印密密麻麻,在颈侧,在颊边,在唇上。

    她蹙眉,用手去洗,洗去了大半痕迹。

    她撑在洗手台上,整颗心在不安地发颤,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在静谧的洗手间回响。

    她闭了闭眼,关上水龙头,动作急促,指尖带着水珠,在手机屏幕上编辑消息:

    “明天我要出差。我在家的这段时间不准出来。”

    发完消息,她像被抽干了力气,勉强扶着墙壁出来。

    肚子很空,她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

    眼睛却频频看向楼梯口,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盯住自己。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方才发生的事情,一只手探到脑后,取下皮筋,任由头发披散。

    她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消息:

    姜淮辰:【别玩失踪,有正事。】

    姜淮辰:【我见过宋杰了,问了这件事,他说他是知而不报,包庇凶手的人是当时的局长。近期X城不安全,当年你父母车祸的事情可以借此机会去R市调查一番。】

    姜瑾桃眉头微蹙,点开工作群的文件。

    项目考察地点:R市。

    又是那个地方。

    和穆昭远相遇的雪山也在那里。

    姜瑾桃给姜淮辰回复了声知道了,就将手机熄屏,陷进沙发里。

    要带上穆昭远吗?

    去雪山一趟,他的身体会不会好起来?

    可回忆起刚才的疯狂和危险,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去雪山有用,穆昭远不会不去的,一句话的事情一周的时间就行。

    她多余为他操心。

    外卖送到,她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将屋里的灯全打开,也觉得太冷清。

    饭后,她看了一眼消息,穆昭远没有回复。

    次日早上,她收拾好两箱子东西准备出行。

    将薄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勉强遮住脖颈红痕。

    走到车库,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至今未收到回复的聊天界面。

    许久,缓慢打下一句话:

    【我一周后回。记得吃药。】

    //

    润创集团办公室。

    程庭烨坐在办公桌前,冷眼看着站在他面前哭得楚楚可怜的苏绮月。

    “庭烨,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不也没得手吗?”苏绮月上前一步,哭得肩膀颤抖,“她出事以后,我每晚都睡不好,都害怕那天的计划要是成功……我会一辈子愧疚……”

    程庭烨垂眸,没动。

    “那些证据……你帮我劝劝姜姐姐,你让她拿回来。”她攥着办公桌的桌沿,声音颤抖,“庭烨,我保证,只要你跟姜姐姐说,把证据拿回来,以后你就是苏家的首要合作对象!”

    程庭烨拧眉,冷笑一声:“这种事情,你自己怎么不找她?她不会答应你的。”

    “可她那么爱你,肯定听你的话的。”

    一句话隐隐刺痛程庭烨,他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抬眼看她,克制着想帮她欲望。

    “庭烨,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就连帮我开口都不愿意吗?而且……姜姐姐要跟家里决裂,就算我大人有大量不报复她,日后苏家那么多人,肯定都要报复她的……”苏绮月像是抓住了一个话柄,借势继续说下去,“你们十年的感情,她没有考虑到的事情,庭烨你肯定会为她考虑的,对吗?”

    程庭烨垂眸,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趁他失神,苏绮月从办公桌前绕过来,蹲在他身侧,语气恳切:“庭烨,求求你帮帮我,看在我们是那么交好的份上……”

    程庭烨闭眼,揉着眉心。

    苏绮月挽住他的手,她轻柔的力道带着绵绵情意,声音中对他的百般依赖让他忍不住心疼,忍不住偏爱。

    那种被高看,被依赖的感觉,让他新奇,甚至痴迷。

    许久许久,他的心动摇,唇角微动:“行,我帮你去说。”

    反正,他也是为了她好。

    公然和苏家作对,只是占了一时的优势,日后的麻烦,她一个人怎么承担?还不是要和他一起面对。

    帮她,也是帮自己。

    他没有错。

    想着,他扶起跪在地上啜泣的苏绮月,让她先坐下休息。

    然后,给姜瑾桃编辑消息,让她放过苏家。

    //

    姜瑾桃飞机刚落地,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看见有消息提醒,她下意识点进,却发现是程庭烨。

    本来理都不想理,但奈何内容过于离谱和气人,她全程拧眉看完,冷笑。

    “滚。”她回了一个字,果断将程庭烨拉黑。

    怒气在胸口乱撞,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在酒店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收到穆昭远的消息。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是去R市吗?市中心有个集市,里面有很多好吃的。】

    【白团子不见了,是不是在你那里?】

    【如果遇到危险,白团子会替我帮你摇人,不是,摇动物。】

    姜瑾桃垂眸,来回将那些消息看了好多遍。

    心中尽是说不上的情绪,她指尖蹲在键盘上许久,还是没有回复。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提包上,将拉链拉开,她就看见一个圆圆的白团子好奇地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姜瑾桃:“……过来吧。”

    白团子高兴地从包里跃出来,一跳一跳地跳进她的手心。

    软软的。

    像他的脸颊肉,像他的唇。

    //

    次日清晨,她用导航搜索当年受理这个案件的公安局位置,打车赶去。

    四周的景象已经大变样了。

    或许是这些年旅游业发达,周围的商铺小贩格外多。装修精致的网红店也屡屡吸引她的目光。

    这里哪还像她被宋杰带回来的样子。

    已经四月底了,天气凉爽,微微的绿意藏在枝头,像雾。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好像也是四月底。

    天气不好,灰灰的。

    心情也不好。

    走神的片刻,车辆停下,她下了车,仰头望向崭新的办公楼,只觉陌生。

    走进大厅,她找到眼下手头没有活的警官询问来意:

    “你好,警官。”姜瑾桃不紧不慢地拿出自己一早准备好的锦旗,借着报恩的名头询问,“我是十六年前车祸的幸存者,很感谢当时局长和一位叫宋杰的警员的照顾,想着来感谢一下。所以我想问问,当年的那位局长现在还在警局上班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好,我帮您去问问。”

    姜瑾桃坐在一旁的等候区,望着来往忙碌的警员,望着周围规范且

    专业的案件处理操作,心里颇有感触。

    如果那个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她低头,单手抓着胸前的月牙形玉坠。

    是母亲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至于剩下的,已经不知道被姜家人砸碎弄坏了多少,又扔掉了多少。

    那位警员回来,坐在她身侧,语气委婉:

    “我刚帮您问了,老局长在三年前已经去世了。您看……要不要我们帮您把锦旗送给他的家人?”

    姜瑾桃表情僵住,盯着面前这个警员许久,都回不过神。

    去世了。

    查不到了吗?

    要去他家里吗?

    可家里人又能知道多少呢?

    她唇角微动,回应:“好,我可以去拜访一下吗?”

    “我们有一位同事和老局长关系不错,我帮您问问,等他休假有空就带您过去。您这边着急吗?”

    “不急不急,那麻烦您帮我问问吧。”

    “好。”

    得到消息,交换联系方式,姜瑾桃始终有些回不过神来。

    走出公安局,她随便找了家饭店坐下,点了一份快餐。

    工作群有新消息,她低头查看,和同事们说明。

    饭端上来,她小口吃着。

    心里像是有一个洞,怎么也填补不了。

    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湿,心里越来越强烈的酸涩才让她明白那种积压的情绪。

    是愧疚啊。

    为什么不早点过来调查?为什么在这么多年以后,在苏家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时,她才想着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性格里好像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漠。

    不会经常想起亡故的父母,只是偶尔梦见那时的场景——母亲将她护在怀里,脊背被车架压到凹陷,父亲血肉模糊,血洒满破碎的前挡风玻璃。

    不会因为十年恋爱的破碎而情真意切地难过,只是用着青春成本去计算她的亏损。

    不会义无反顾地要去报仇,只想着保全自己,想着未来还长的日子,想着计划周全。

    也不会去回应穆昭远过分满溢的爱情,在他触及自己控制需求的底线后,毫不留情地竖起高墙。

    “唔唔——”

    白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跳到她的手背上,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知道她在难过,眼底露出心疼的情绪。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意识到自己在展示脆弱,就会有一个巨大的吸盘,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吸走,再次恢复到那种毫无破绽的状态。

    她闭了闭眼,迅速擦干眼角的湿润,准备起身离开。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了振。

    【穆昭远:你在难过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

    姜瑾桃硬气地回了个“没”,然后等着他的消息。

    很快,他回复:

    【穆昭远:哦。给你看看花。】

    一张图片发过来。

    【穆昭远:栀子花要开了,你回来的时候,它开得正好。】

    姜瑾桃望着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许久,也不见他的消息发过来。

    还以为是信号不好,她刚要起身去外面找找信号,就看见——

    【穆昭远:我想我还是不愿意让你纠结难过。】

    【穆昭远: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和好,可以吗?】

    【穆昭远:我可以不要那么多,能看得见你就好。你不在家,我有点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