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桃吃过饭后,打开手机,又见程庭烨发来几条消息。

    【程庭烨: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程庭烨:昨晚你是不是去了事发的码头?】

    【程庭烨:不要去惹苏家的人。】

    姜瑾桃将头发挽起,垂眸,将穆昭远先前发给她的录音转手发给了程庭烨。

    然后回复:【你最好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

    对面没有回复,姜瑾桃也懒得搭理,上楼后,她坐在桌前,一张张查看昨天拍好的图片,却并没有发现与当年事件有关的任何信息。

    她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却发现——

    所有跟案件有关的细节,好像都是由宋杰告知她的。

    那时候,她无家可归,就住在宋杰的单人宿舍。

    那时的宋杰是一个支队长,手头没什么权力,但后来,年纪轻轻就慢慢升官,还调任到X城。

    会不会……

    当年的真相,宋杰早有隐瞒。

    这件事也与他有关。

    那为什么要带她认识宋青韵,并且带回姜家呢?

    按理,为了隐瞒真相,她应该被处理掉才是。

    前后矛盾啊。

    脑仁隐隐作痛,她被迫屈服,认命地躺在床上休息。

    或许是方才查询了太多的资料,回顾了当年的太多细节。

    所以她又梦见那时的场景。

    那时,她坐在床沿,望着穿着警服的宋杰站在窗台边,打着电话。

    约莫八九点钟的样子,太阳从窗台斜斜照入,他整个人都浸在阳光中。

    “我这里,刚好有一个女孩,年纪也差不多,十一二岁的样子。”宋杰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着身上布满淤青的她,“生辰八字我昨晚发给你了,你们那边那个算命先生怎么说?”

    她靠着冰冷的铁床柱,等着时间流逝。

    几缕头发遮挡视线,她也不想去撇开它。

    “说完全匹配吗?那等过两天放假,我带她去你们那边。”宋杰语气雀跃了些,挂断电话后,在她面前蹲下,帮她将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等三天后,我们去X城,那里是大城市,有一户人家愿意收养你。”

    姜瑾桃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想着快些远离这里。

    她和宋杰搭上火车,一路到了X城,进了姜家宅院。

    那个像城堡一般的别墅。

    那天微雨,草叶湿润。

    穿过前院,她望见一个坐在凉亭里,衬衫湿透的男孩。

    那双眼睛沉静、戒备,绷紧的唇线写着对她的提防。可脸色苍白,带着十足的病态。

    他头顶还挂着雨珠,湿答答的,可他提拔的仪态和与生俱来的矜贵感又让他显得不那么落魄,反而有几分倔强。

    很快,她和宋杰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好几个佣人将男孩围住,护送他回屋子。

    后来,姜瑾桃被明确告知,姜家收养她的主要目的是帮姜淮辰冲冲邪气,好让他康复。

    她从未想到是这样的收养理由,但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屋子,起码能活着。

    她过来以后,被安排在后宅的一个小房间,大概是临时打扫出的佣人的房间。

    住了一个月,听说姜淮辰的病没有好转,她被叫到主宅,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还受了一巴掌。

    不过她还是没什么感觉,在哪活不是活。

    至少这里有书看,可以去上学,偶尔还能跟几个佣人聊聊天。

    但她挨巴掌的那次,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姜淮辰。

    那时他病弱到只能坐在轮椅上,刚开始还是淡漠看着宋青韵气势汹汹地教训她这个养女没起到任何作用,后来见她动手,他转着轮椅过来,抬手将她扯到一旁,躲过了另一巴掌。

    “回你的房间。”他话语平静,平静到能给她一点安定的感觉。

    她刚走出屋子,就听见宋青韵跪倒在一旁哭。

    主宅的氛围不好,所有人都为了姜淮辰的病而压抑难过。

    她不喜欢。

    她在自己的房间忙着学习,却听见一个很有礼貌很克制的叩门声。

    打开门,她就见到比她大一岁的姜淮辰。

    依旧是用那种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好,姜瑾桃。”

    “你好。”姜瑾桃叫不出他的名字,他也不恼,淡淡介绍自己。

    他那次来,具体的话姜瑾桃记不清了,只知道是让她搬去主宅,甚至搬到姜淮辰的隔壁房间。

    还被要求和他在同一个书房学习。

    姜瑾桃起初很抵触,但她发现姜淮辰似乎是这里情绪最稳定的一个人,不会因为自己身上所谓治不好的病而难过,也不会因为别人话中对他的刻意怜悯而愠怒。

    冬天,书房里很温暖,但姜淮辰总咳嗽。

    咳嗽声一阵一阵,听得人心惊,没法完全放心学习。

    姜瑾桃努力忽略这个声音,直到她听见极清楚的咳血声。

    她起身要去叫人,却被姜淮辰拉住。

    “不要平添麻烦。”他简单解释。

    “那也请你不要给我添麻烦。”姜瑾桃毫不客气回怼。

    “你……”他一时怔住,手上力道也松,姜瑾桃趁机跑出书房叫人。

    不过,她承认姜淮辰说的很有道理。

    她又莫名其妙被挨了一巴掌。

    再后来,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宋青韵将她和姜淮辰安排在一个房间住。

    不过还好是两张床。

    那个时候,姜淮辰已经病得很少下床,那时候的姜瑾桃成天想着要是他撑不下去,自己又该去哪里住。

    只是和他睡一个房间,姜瑾桃才发现他竟然有极其严重的失眠问题。

    聊了几个晚上,她才知道姜淮辰压根不是身体出问题了,而是心理出问题了。

    一些从未被他告知家人的阴影,在某个夜晚一齐砸给了她。

    他亲眼见证凶杀现场,而姜家人与此脱不了干系。

    他渴望亲情,却又害怕被同化,只能陷在孤独和自我怀疑中。

    那时的姜瑾桃也许状态不错,也许同理心旺盛,拉着姜淮辰劝了一晚上,还用自己极惨的亲身经历论证。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她那时困得不行,自己都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姜淮辰听得认真。

    后来,算命先生的话奏效了。

    姜淮辰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一年过后身体也完全恢复了。

    姜家人很高兴,却没有谁想着要报答她。

    只有姜淮辰,用那平静的语气要求给予她优待,给予她向上爬的机会。

    而她也清楚,要想在姜家站稳脚跟,就要依靠姜淮辰,就要甘心为他铺路,才能效益最大化。

    说她吸姜家的血不冤,可姜家也没少利用她。

    兄妹之间的照顾反而成了束缚她的枷锁,她没办法完全独立,却也只能借着姜淮辰的帮助。所以那时她爱上程庭烨,很难说清是否带着摆脱姜家的目的。

    成年过后,她带着想同姜家划清关系的目的跟姜淮辰大吵一架,摔了自己半个房间的东西,努力表达自己对这个家庭的不满,甚至是对他的不满。

    那次争吵,一切造势,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吵到最后,先崩溃的也是她。

    她被姜淮辰说服,被他劝止,她怨恨过他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才发现他的理智。

    在没有经济独立的情况下,单独依赖家庭或是伴侣都是不合适的。

    同他一起前往H市的前一晚,姜淮辰住在她隔壁,却只是发消息说:

    “你是因为我才进了这个牢笼,也该由我把你带出去。所以,不用拒绝我的好意,不然我会愧疚。”

    后面的梦境碎片已经捡不起来,她再从梦中醒来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早晨六点。

    姜淮辰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睡醒了回一下。】

    【看你状态不好,像是昨天回去一晚没睡。】

    在脑中信息处理了一番,她回复:

    【放心,还活着。断断续续睡了12个小时补觉。】

    对面在线,回得很快:

    【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怕你失恋。】

    姜瑾桃陷入沉默,盯着这两条消息,气笑:

    【我不记得了,别骗我。】

    姜淮辰也是没给她面子:

    【嗯,我也不记得是谁,跑去我家说是吃饭然后在我的客卧哭了一整夜。】

    姜瑾桃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扔开,不想面对。

    虽然知道姜淮辰有时候会说些冷笑话,但这种事情他应该不会瞎编。

    她哪有那么感性。

    想着感情的事,她穿上拖鞋,还没回过神就已经下到负一楼。

    望着亮堂的走廊,她沉默片刻,还是选择接受现实。

    她失眠的确是因为穆昭远欺骗她,胡思乱想好久。

    “穆昭远。”她走到走廊尽头,换好衣服,就叫他的名字。

    想着他应该很虚弱,姜瑾桃也没等着他来开门,自己推门进去。

    穆昭远依旧像昨天那般躺着,脸色也没什么好转。

    “穆昭远。”她蹲下身,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只感觉到他脑袋动了动,感知到她的存在。

    拿起一旁的额温枪,她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

    还是38度。

    不会烧傻了吧。

    “你来了。”他抬眼,发烫的手轻轻去拉她。

    “你吃药没有?”

    “吃过了。”

    穆昭远指了指药箱,姜瑾桃检查一番,发现退烧药确实少了一颗。

    “是退烧药没用了吗?”她疑惑地自言自语,“不应该啊,给伤口消毒消炎都有用……”

    “你好凉快。”穆昭远迷糊地说了一句。

    “竟然真的能有一天让你给出这种评价。”姜瑾桃无奈,虚虚地抱了他一下以示安慰,然后低头查起资料来。

    查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姜瑾桃让穆昭远坐起来,把他身上的被子扯下来,又打算拿起他的枕头。

    <

    p>“别……”穆昭远连忙止住她的动作。

    枕头……有什么问题吗?

    见他眼神躲闪,姜瑾桃更觉得不对,手上使了几分力气。

    可穆昭远按得更紧,唯恐她发现什么秘密一般,心虚的神色根本藏不住。

    姜瑾桃冷下脸:“穆昭远,松手。”

    穆昭远不听,低头将手放在她的手之上,不让她拿起枕头。

    “你瞒了我什么?”

    “没什么。”他脸颊紧绷。

    “你忘了我为什么跟你生气是不是?”

    姜瑾桃自知语气中威胁的意味越来越重,不过凭着一种直觉,她知道穆昭远瞒着她一件大事。

    似乎是感知到她生气了,穆昭远手上的动作松了松。

    姜瑾桃趁机一把抽走枕头,就见三个退烧药丸在枕头下滚动着,最后掉落在她的脚边。

    刚好,从他发烧开始,她就给了他三颗退烧药丸。

    姜瑾桃盯着那三颗药,冷笑一声。

    穆昭远后背紧紧靠着墙,没看她。

    “什么意思?”姜瑾桃捡起地上的三颗药,眉头紧拧,“觉得骗我很好玩吗?”

    “没……”

    姜瑾桃将药用力一甩,抓起手边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谁让你用这种方式吸引我过来的!”

    “……对不起。”

    姜瑾桃胸口起伏,心中的那股愤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找到药箱里放着的退烧药,拿出一颗往穆昭远嘴里塞,再走到门外拿了一只矿泉水给他,命令:“把药吃了。”

    穆昭远没动,将被强行塞至他唇齿间的药拿出来,别过头去。

    “不吃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姜瑾桃态度冷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穆昭远表情有所松动,他唇瓣嗫嚅,抬眼望着她,开口:“病好了,你也不来见我了……”

    “这不是你拿身体健康胁迫我的理由。”

    “我只剩这个能让你见我的理由了。”

    两人对视,一个比一个执拗。

    姜瑾桃只觉心里堵得慌,头一回想毫不留情地扇他一巴掌。

    正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能牵动她情绪的能力,所以她才觉得这么心累。

    开心是因为他,担心是因为他,愧疚是因为他。

    她讨厌这种被情绪带着走的感觉。

    讨厌在他面前成了被欺骗被利用的对象。

    “在意你的人才会被你用这个理由胁迫。”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冷漠地扫他一眼,每一个字都透着隐隐的报复,“我……真不想在意你了。”

    穆昭远神色一怔,见她要走,手想要去拉住她,却落了空。

    脚步声越来越远,穆昭远神色焦急,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姜瑾桃心里的不甘越来越强烈,正要拉开冷库门往外走,手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寒意。

    瞬间,面前的门与墙被结结实实地冻在一起,寒气扑面而来。

    寒意沁入骨髓,她感觉到剧痛,错愕地回眸望向穆昭远。

    蓝色光团比他先到,几缕蓝色丝线在她的手边飞快转动,她感觉手渐渐回暖,刺痛的感觉渐渐消失。

    穆昭远从床上下来,低头托着她的手查看,确定没事后,很是愧疚地跟她道歉。

    “我要出去。”她抽回手,不与他对视。

    穆昭远僵在原地,唇瓣的血色又褪去几分:“那可以抱你一下吗?”

    “不可以。”姜瑾桃往侧边跨了一步,表情抵触。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却感觉一阵松香气以极其霸道的方式朝她逼近、笼罩。

    穆昭远将她死死箍进怀里,一把将她带离门边,喘息声越来越粗。

    “放手!”她唇瓣颤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他揉碎。

    耳畔是他滚烫的喘息,他像狂暴的小兽,将面颊埋进她的颈窝,舔舐、吮吸、啃咬。

    两人间的温度节节攀升,姜瑾桃忍住痛意和痒意,开口:“你停下!”

    身后偏执的精灵像是根本听不见。

    直到几滴滚烫的泪灼烫颈侧敏感的皮肤——

    姜瑾桃一时怔住。

    一只大手强行将她的脸别过来,穆昭远发干的唇瓣撞上来,像两人第一次亲吻那般,带着偏执与疯狂。

    姜瑾桃抗拒这个吻,咬他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散,他动作却未停。

    泪水的咸湿、血液的甜腥被揉进这个疯狂的吻。穆昭远以一种她从未感知到的强势与偏执向她索取,攻城略池。

    看着乖巧娇气,但此刻露出獠牙,姜瑾桃才知他的危险。

    唇角、脖颈留下红印,已分不清是吻痕还是血痕。

    终于,穆昭远松开手,姜瑾桃借机挣脱,握住门把。

    “疯子!”她头发凌乱,衣领也被他弄得变形,眼神中再无来时的关切与担忧。

    只剩下防备与气恼。

    穆昭远唇角微动,眼神中占有欲不加掩饰。

    “是你说的——”他直勾勾地盯住她,像盯住猎物,“做.爱可以,做.恨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