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修远的事前一刻还似一座大山压得胡家上下喘不过气,顷刻之间见得天明,素来机敏的胡玉灵最先察觉出不对。
近日胡家的贵人也太多了些,无论多么棘手的问题到了最后关头总能柳暗花明,很显然不是巧合,可她又想不通,到底谁会冒着得罪李知州的风险来帮扶胡家。
将自小到大所相识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疑虑兜了两圈又重新落回到柳归廷头上。
会是他吗?
可这偌大的阳州,除了他谁又能与李知州抗衡呢?
若真的是他,那么问题又来了,他何故要帮助胡家呢?
晨起她在院子里散步,可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直到她无意间抬头,瞥见季茹房间的窗子,脑子里有根弦轻轻荡了下,回忆闪过,她倏地想起先前柳归廷来铺子里那回,当时她便觉着气氛不对,柳归廷看季茹的眼神总透着股不该有的怪异。
她将所有不解皆连成一条线,到此便说得通了。
胡玉灵挺着肚子来到季茹房间时她还在妆台前梳妆,手里的粉垫还未搁下。
“表姐,这么早你便起来了。”季茹朝上拢了衣襟,生怕让人看出她脖颈上的红痕,天知道她在脖颈上整整压了三层粉。
“修远的事解决了,我倒是开心的睡不着,见你窗子开着,就知你也醒了,便过来瞧瞧。”
提到胡修远,算是多少给了季茹一点安慰,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
“已经立秋了,谢大人也该回来了吧?”胡玉灵有意提起谢行舟,试图在妹妹脸上寻到点蛛丝马迹,她多盼着柳归廷只是单纯的与李知州不对付所以才出手帮助胡家,又多希望实则出手的根本不是柳归廷,而是机缘巧合的幸运。
没有听到未婚夫名字时该有的欣喜,只是一位的轻拢衣襟:“许是快了,他之前说是立秋后才能回来。”
胡玉灵的心凉了半截,可她仍不放弃:“对了茹儿,一直想问你来着,什么时候和谢大人成亲?”
这算是问到了季茹的痛处,其实她原本是想将这门亲弃了的,她不想连累他,若非意外在泞溪重逢,她如何也不会去找他的。长久以来她始终是被推着走的那个,履行婚约与否从来都由不得她,在谢行舟面前她不敢提,更不敢问。
但表姐今日问起,季茹才将心里的顾虑讲出来:“表姐,你觉得行舟会一辈子待在泞溪吗?”
毋庸置疑,以谢行舟的才能,虽眼下遭贬,未必往后再没有平步青云的那日,胡玉灵听出季茹言中深意,摇头道:“你是不是担心有朝一日他重归京师,是个麻烦?”
“我就是那个麻烦,”季茹粉唇轻抿,指尖儿轻轻抠在自己衣袖花纹上,“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同他断了。”
“你喜欢他吗?”
面对表姐,季茹觉着自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只摇头:“我也说不清,但我觉着他待我不错,所以我才一直不忍心开口。”
感情的事最是难以理清,胡玉灵是过来人,如何不懂,觉着二人讲的有些偏题,她又将话题扯回到柳归廷身上,自家妹子在某些方面是个闷葫芦,她想若是不直言,这人也未必同她说实话,于是干脆直截了当问道:“茹儿,我琢磨着,最近的事有些不对劲,昨儿我就想问你,但见你回来的太晚了,不想扰你歇息,你同我说实话,你昨天去哪了?”
表姐的敏锐有时候让季茹害怕。
明明是那么瘦弱的一个女子,却有鹰隼一样的眼睛,她自以为那样含糊的谎话瞒过了所有人,现在看来原是这样的可笑。
什么去上香,什么有人同行,在胡玉灵看来,就像是有人同她讲树上长了鱼一般难以让人信服。
被戳破的边缘,即便季茹狡辩也是瞒不过她的,因为她自己先是乱了阵脚,谎扯不下去了。
想到昨日种种,她羞愧难当,柳归廷的名字就盘旋在齿间,但她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她只能说:“我昨天没去庙里。”
胡玉灵觉着自己就站在真相的边缘,她最害怕的那个结果,就挂在季茹的嘴边,她连肩膀都跟着沉了下去。
那一瞬,季茹读懂了表姐眼中的绝望,她话锋一转:“我去临县找了行舟。”
“谢行舟?”胡玉灵眼前一亮,“你去找他?是为了你表哥的事?”
季茹硬着头皮往下编:“是,行舟官职虽然不大,亦插手不了解试的事,但是他有位友人也在朝中当官,他初来泞溪时那友人还特意来看过他。”
以防表姐不信,她又重点提起:“就是我们在泞溪的茶楼第一次遇见行舟那天,与他同桌而坐的就是那位。”
眸珠微转,胡玉灵对此有印象,的确有这么件事。
于桌案之下捏紧拳头,季茹还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昨日与柳归廷的荒唐:“早在表哥归家的第二天我便给行舟去了信,昨日他同我讲事情解决了,想来是那友人出手相助。”
“是这样吗?”胡玉灵还是不大信,但与柳归廷相比,好像这个说法更贴近现实一些。一想到柳归廷是季茹的避讳,想来也不会自投罗网跑到那里去求他,“若真是这样,那该好好感谢一下谢大人和那位大人才是。”
季茹强扯笑意:“等他回来再说吧。”
好一通胡扯之后,才将表姐打发走,初秋渐凉的天气,季茹背透冷汗,背靠椅背,低低又骂了柳归廷一句。
在与季茹分开后的第三日,柳归廷果然回了阳州府,这次他没有食言,去看了梁姮。
只是梁姮见了他,脸色要比那日在官船上还要难看,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胡茹是谁?”
柳归廷脑筋转得极快,听到这个名字自她口中讲出时便已猜到,定是李之召那厮在她耳边胡诌八扯,想把水搅浑,毕竟坏李之召的好事,这是第三次,他像是对这个名字也很陌生,不答反问:“谁?”
“胡茹!”
梁姮对所有围在柳归廷身旁的女子都报以恶意与警惕,“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记错了吧,是不是叫胡灵?”他依旧胡言乱语,混水摸鱼。
“胡灵又是谁?”又是一个未听过的名字,梁姮顿时急了。
他作恍然状:“不对,我记错了,不是胡灵,是胡玉灵,她是一间绸缎庄的掌柜,怎么了?”
梁姮被他绕糊涂了:“怎么了?你还问我,你是不是同这个姓胡的不清不楚?”
果真,她果然是从旁处听了些闲言碎语,但这一问,怎么能不算是说对了呢,他的确与某人不清不楚,他甚至想就此认下,然后昭告天下,但现在不是时候:“胡说八道,那绸缎庄的掌柜早已嫁为人妇身怀六甲,我也不过才见了她两次,你从哪里听了这些?”
绸缎庄和姓氏都对得上,先前李之召同她透露的也不过这些,李之召虽未明说,但显然是暗指柳归廷在泞溪的这些日子与一个姓胡的姑娘有所暧昧,旁的便再没有了,但既是身怀六甲,那还哪里是什么姑娘,柳归廷再不济,也不会与嫁为人妇的女人如何,想到这,她心稍安,加上柳归廷那一脸无辜清白的神情,让她当真以为是那李之召胡言乱语。
“我还以为,你这么久不来看我是因为旁人。”三句话不离酸言,说到底她还是对柳归廷的心思没有底。
他从未明确与她讲过喜欢,亦从未主动提过定亲事宜,从头至尾都是她紧紧追着,一旦松懈,他便对她理也不理。
这些话柳归廷听过不止一次,烦得要死,半点耐心也无:“你若没有旁的可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又是这样,他又是这样,梁姮立即收回情绪:“你别走!”
“你怎么总是对我这样,是我不好吗?”
良久,柳归廷才将视线从旁处移到她的脸上,竟变得语重心长:“梁姮,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柳归廷并非良人,你何苦呢?”
“可我就是喜欢你,我有什么错?”
向来在外人面前神采奕奕的梁姮少有低落黯然的情绪,但在柳归廷面前渺小且卑微,乞讨星点关怀与怜爱。
但他心中全无波动,牵动不了半分情绪。
柳归廷忽然意识到他对梁姮与某人不同,她的一颦一笑他都迫切的想要抓住,即便知道她是仇人的女儿,但就是让他移不开眼。
即便她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他也想去逗弄她,不厌其烦。
一想到她是旁的人未婚妻,他心底的酸水就不断的往上涌,致使他疯狂的想要得到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每一根头发丝。
三日了,整整三日没见着季茹。
他想见她。
“梁姮,你先回京吧。”再一次绝情将她丢下,不带半点温度,迫切的想要赶去见另一个人,“我还有事。”
话落,大步流星走出房半,不留给她半点眷恋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