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府出来到府门外马车的距离,柳归廷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叶诚见他脸色似不大好,以为又是在梁姮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低低问:“怎么了?”
他未答,径直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离李府老远,叶诚才听到背后有幽幽声音传来:“李之召此人不能留了。”
他本意是想留他到治水之后他离开泞溪之前,但这姓李的太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竟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那便是在找死。
“嗯,知道了。”自小一同长大的默契,哪怕不必面对面交换眼神,叶诚也知道柳归廷要做什么,“现在回泞溪吗?”
身后长久的安静,良久才又开口:“她在哪儿?”
这个她,叶诚知道是谁。
当然是季茹。
怕什么,来什么。
自打上回的事情发生后,季茹连门都不敢出,亦不敢去铺子里,在家躲了几天之后,忽然听说谢行舟回来了。
全无征兆。
谢行舟在临县做的不错,提前回调,回来安顿好一切之后便来胡家找季茹,许久未见面,他对季茹也是想念。
通过胡玉灵的宣扬,胡家上下皆以为胡修远一事是谢行舟之功,对他远接高迎。
原本季茹是打算称病不见,瞒过一天算一天,可姨妈却入门来同季茹商量着要设宴款待谢行舟,季茹便又慌了,当初她为了糊弄表姐便胡诌八扯了一番,这回正主归来,季茹才意识到当初的决定是下下策。
拆东墙补西墙是最蠢的行为。
发下无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出去亲自收拾自己当初造下的烂摊子。
这会儿谢行舟正在堂屋中饮茶,郑友与他相谈甚欢。
在临县待了这么久,几乎日日风吹日晒,原本俊秀的面容也添了些深重的颜色,与之前细皮嫩肉的状态相比,看起来更粗糙了一些。
“你回来了。”季茹入堂时明显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姨妈才来找自己商量设宴的事,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疑惑情绪,想来是还未来得及与他通气表兄之事,她强稳了心神。
将手中茶盏搁下,谢行舟自椅上站起身,每每与季茹对话,他都站得姿态端正:“茹儿,我今早才从临县回来,泞溪今日有灯会,我还想问问你,今晚要不要去灯会?”
季茹当然不想去,她哪里都不想去,她甚至都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谢行舟。正想着寻一些冠冕堂皇又合理的理由推脱,却听郑友迫切开口:“谢大人才从临县回来,我们胡家应该给大人接风洗尘才对。更何况之前修远的事还多亏了谢大你的帮忙,不如今日......”
谢行舟朝郑友投来疑惑目光的同时淡淡的笑意仍挂在脸上,不过显然听不懂郑友在说什么,而季茹的瞳孔则猛缩成不大的黑点,呼吸都卡在喉咙里,血液几乎是从脚底涌上来的,她上前一步打断二人之间的对话:“行舟他忙了这么久才回来,一定是累坏了,再说今日有灯会,县衙里一定也有公事安排,也不是接风的好时机,不如改日吧。”
扭头她便喘了虚气朝谢行舟讲:“泞溪的灯会我还没看过呢,这是头一次,不如你带我去见识见识吧!”
这回不去也得去,硬着头皮也得去。
这自然是好的,与所谓接风相比,谢行舟还是更乐意与季茹单独待在一处:“好,那我先回县衙安排事宜,稍晚些就来接你。”
见状郑友也不好意思再插言搅破才子佳人在他面前讲好的安排,那样岂不是太煞风景,只能顺着谢行舟的话,送他出了门。
又提心吊胆的躲过一劫,季茹连腿都是软的。
胡家再没外人,姨妈忍不住小声数落季茹,怪她将人赶走,虽然她不清楚谢行舟帮助胡修远这件事是假的,但是感激他的心是真的:“谢大人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怎么还央着去灯会?”
“姨妈你刚不也是听他说,今日灯会的缘故,衙门里也是不能闲着的,他也还要安排差役去灯会上巡街,哪有工夫赴宴。想来今日即便是我与他去灯会也待不了多久,他还有的忙。”
这样一想,倒觉着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姨妈转念一想:“也对,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宴请再改日挑个良辰就好了。是姨妈糊涂。”
季茹心里苦笑。
泞溪的灯会日落西山时才开始,这天不光是泞溪的百姓会来赶灯会,连临县的百姓也会来凑热闹。
素简的马车停在胡宅门前时,季茹便出了门,谢行舟跃下马车来接她,可打眼一瞧他的穿着,季茹面色微变。
“怎么了?”谢行舟心思细腻,况且一双眼始终盯在季茹身上,她眉尖微动都被他尽收眼底,见他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的衣衫上,他也顺势低头打量自己,看是哪里不妥才惹她露出不自然的神情。
“你这件衣裳......是新做的吗?倒是从前没见你穿过。”鸦青色暗度如意纹的束腰长袍。巧合的是,无论颜色还是样式,皆与那日官船上柳归廷所穿十分相似,许是因为那天的记忆太过深刻才让她草木惧惊,连一件相似的衣衫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若非关注他,如何连他新制了衣衫也能留意到,谢行舟心中窃喜,甚至朝季茹展开手臂试图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是新制的,从前只穿浅色的,秋日想着换个稳重些的颜色更好些。”
未尽实话。
他只同季茹讲了一半,衣裳是新制的没错,但并非是他心血来潮,而是柳归廷对他去临县办差妥当的众多嘉奖之一。他出身寒门,自小生活俭朴不求奢华,即便入了仕途依旧保存本心,若非是上头嘉奖,他绝不会主动去买,也正是因为今日见季茹,他才特意穿了新衣。
但知道季茹不大乐意听到柳归廷的名字,他才省去不谈。
季茹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嗓子眼儿都跟着发紧。
直到两个人上了马车,谢行舟才想起问:“对了茹儿,先前你姐夫同我说修远的事是我帮了忙,我怎么听不懂,我何时帮了忙?”
一浪接着一浪,皆是让季茹不知如何应答的话,但这人较真,如果今日不与他讲清了,怕来日还有的麻烦。
好在她之前便想到了说辞,只与谢行舟讲起胡修远将要解试却被恶意刁难,好在最后还了保人清白,这才免于让胡修远错过这年解试。
“因为姨妈她们在官府衙门里也只认得你,所以她们以为是我去求你帮了忙。”季茹心虚,在说这些的时候几乎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生怕讲错哪句话让他听出纰漏,“总之表兄的事情解决了,皆大欢喜,他们若再问起,你倒也不必否认,应下就是了。”
这当然不是谢行舟的作风,他摇头拒绝:“无功不受禄,下次姐夫再问,我得讲清楚才是。”
听他这样说,季茹心里又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这件事糊里糊涂的过去,听他不肯,竟有些气急:“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好,不必再提了。”
察觉向来情绪平稳的她气息有些急,谢行舟便不再开口,虽心下奇怪,但还是怕她生气依了她:“好
。”
好在这件小插曲如过眼云烟,待马车驶到灯会处,阴云便散去。
当暮色收尽最后一缕霞光时,泞溪整条长街便修然亮了起来。千百盏造型各异的灯从檐角树梢直到桥栏上一次点燃,如银河落地,燎出满城流光。人潮推着人潮,倒比先前季茹所想的要热闹许多。
马车驶不进集市,季茹便随着谢行舟一同挤入浩浩荡荡的人群。
两侧走马灯团团转着,现屏上的人物策马追风,一圈又一圈却总也跑不出那薄薄的绢纱,莲花灯浮在河面,粉瓣透出暖黄的光,随着水波飘向远处。
季茹的脸被暖光盖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更添一份朦胧,在这样的夜色中像是从画里跳出的美人。
见她展露笑颜,谢行舟的眼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竟热闹的像是京师的七巧节!”季茹的眼睛不够使,东瞧西看,生怕错过任何一处美景,话音未落便瞧见前面路边一处摊位前围了好些人,竹竿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面具,一排排垂下来眼花缭乱像悬着的彩蝶。
有狰狞的夜叉还有娇媚的狐面,甚至还有巴掌大的兔儿面具,外加白面书生、黑脸钟馗......
她快步走过去,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正低着头给一只面具描眉,笔尖极细,手极稳。
“这个好看!”季茹拉过一只眼尾上挑的狐面扣在脸上,左右摆动,扭过头来隔着面具对着谢行舟笑,“好看吗?”
谢行舟宠溺点头:“好看,那我选什么呢?茹儿帮我选一只。”
“就这个吧!”季茹扯过一旁的白面书生面具扣在谢行舟的脸上。
谢行舟接过戴上,乐呵呵的付了钱。好像很久没见着季茹这样开心了,这些日子她在泞溪过得压抑,他瞧得出。
就在两个人离开摊位不久,一袂鸦青色的袍角便不紧不慢挤到摊位前,他伸过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扯过另外一张白面书生的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人越来越多,若站在高楼上往下望,整条街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火龙,欢声笑语叠在一起,也有季茹一份。
鳌山灯扎成巨兽形状,鳞甲上贴满金箔,烛火从缝隙里漏出来,通体灼灼,远远望过去竟有些慑人的威仪,季茹抬指前方,正要同身旁的谢行舟说句什么,可话才到嘴边忽然一股人流从侧面的巷口涌了出来。
像是拧开了闸门一般,轰然灌入,整条街的人全都裹挟着往河岸方向涌去,她还来不及反应,胳膊便被人自后撞了一下,身子一歪,被硬生生推出去好几步远,她下意识的想要去拉谢行舟,可回过头去只能看到人头攒动的无数肩膀,和让人眼花的面具,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行舟!行舟!”隔着面具她高声喊,却连叫喊声也被笑声淹没了。
又是一股人浪袭来,她被后面涌来的人撞了肩,整个人重心不稳几乎要跌进面前攒动的人潮里去。
可就在这时,两只手撑稳稳地捏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衣料传来干燥的温热,力度不重却恰好将她整个人稳住,而后那双手又顺势扣住她的肩头,将她往侧方轻轻一带,护着她往人群边缘挪去。
白面书生的面具,鸦青色的衣袍,季茹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让她有种虚惊一场的感觉:“我还以为和你走散了!”
那人不说话。
她被带着穿过几道人流缝隙,而人群的另一端,谢行舟急得摘了脸上的面具,于茫茫人海中找寻季茹的身影,却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