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心疼儿子,这一巴掌下去打在胡修远的脸上,更是打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冲过来隔在胡修远与胡百书之间,拉着他的胳膊吼道:“你打他做甚!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在季茹的心里,姨丈胡百书是脾气顶好的男人,平日里爱护妻女,和姨妈的感情也好,两个人几乎都没有红过脸。
甚至爱乌及屋,连自己这样一个随时会牵连胡家的人他也照样疼爱,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只怕护的不够惹了姨妈不快。
正是这样一个人,倒让季茹觉着,当初姨妈不顾家人反对下嫁商户竟也没有选错,如今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一家子合乐也算安稳。
提到安稳,季茹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的别扭。
“我不打他能行吗?你听听他进门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不读书了?好端端的跑回来这是要将人气死!”
胡百书指着表兄破口大骂,整个人都气的颤抖。
这着实让人琢磨不透,季茹听说,表兄胡修远少时开智,在读书上颇有天份,心性稳重,既聪明又勤奋,曾有先生断言,来日此子必成大器。可他今日突然归家跪在双亲面前说要弃文从商,着实匪夷所思。
方才那一巴掌仍让胡百书觉着不解恨,不顾旁人的阻拦上去又是一巴掌,听得人揪心。
季茹不好干看着,见姨妈劝不住,她只能冲上去先扶住表哥,抬脸对胡百书道:“姨丈,您别发这么大的火,表哥不是糊涂人,是不是在外面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继而转头摇着胡修远的胳膊问:“表哥,用不了多久就到解试了,你怎么能临到阵前反而打退堂鼓呢?从前我父亲也曾做过某一科的主考,他说有些学子在考试前心绪不平,易胡思乱想,你是不是也被情绪所左右,才会起了这么个糊涂的念头?”
这番话让胡修远恍神片刻,不过很快他似又想到什么,将眉头收得更紧,几乎是咬着牙矢口否认,“非也,我想得很清楚,我不考了,以后都不考了,我要学着做生意!”
倔强且决绝。
而那头胡百书几乎气得快要晕厥过去。
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胡百书的厚道老实,不过是他将所有的期盼都积压在了心里,长久以来,胡修远一直是他的希望,他一直觉着,儿子将来以后是要出人投地走上仕途的,不能像他这般一辈子只做个小商贩,处处被人欺压。
旁人只肖踢给他胡家一个石块儿,就能击得他胡家上下喘息不得。
这种任人欺凌的日子,他过够了。
并非是盼着儿子将来能呼风唤雨,只盼着他不要肆意凌辱就好。
可到头来还是大梦一场空。
胡修远嘴硬心软,原本打算将所有的苦楚都自己咽下,可见着被他气倒的父亲于心不忍,跪在胡修远的病榻前将实情一一讲明。
也是此刻季茹才知,原来一直在外读书的胡修远报喜不报忧,原来他一直在处生生吞下那么多的委屈。
季茹感叹平头百姓世道生存艰难的同时,预感自己怕是要再一次食言了。
她曾起誓,再也不与柳归廷产生任何瓜葛,在他离开泞溪前再也不在他面前出现,离信誓旦旦那日也才隔了不足四日,她便又到了官船的渡口。
几近午时,叶禾见着厨娘将柳归廷用过的饭食一一端出,她才端了一盏温茶入室,“大人,季小姐在渡口徘徊了一个上午,是不是有事要找您?要不要我派人去问问?”
“胡家最近又出事了?”季茹的脾性柳归廷太清楚,无事她才不会来找他,如今的胡家是她的软肋,只有事关胡家才能让她坐立难安。
而那废物谢行舟除了发些振灾粮之外旁的什么都解决不了,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人也只有自己。
叶禾点头,胡家那头她一直安插着暗桩,所以胡家的事对她来说了如指掌,“胡家的小儿子胡修远在县学上被人摆了一道。”
“原本胡修远在八月后要参加解试的,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的担保人出了事,阳州府那边给安了个糊里糊涂的罪名,说是要对此人进行核查。大人你也知道的,名为核查,可这所谓核查并没有明确期限,可动的手脚太多,十天半月也成,半年六个月也是,胡修远的考试行程就生生被耽搁了。”
“有这种事?那担保人是何罪名?”柳归廷转念一想,事关阳州府,是何罪都不重要了,有没有罪且不论,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意为难胡修远。柳归廷是聪明人,一点即透,转而又道,“所以胡修远便归家了?”
叶禾点头,“听说是要弃学,后来我又了解了一下,其实这并非是胡修远第一次被人为难,胡修远所在之处,是整个阳州城最有名的学府之一,本来以他的家世是进不去的,但他学问不错,文章又好,所以被他的恩师及力举荐。”
“一些有家世的人便想在他身上动歪心思,让他替考,他又不肯,一来二去便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三年前他本来也是可以参加解试的,递上去的文章却被人评价为华而不实,功底虚浮,名额便没落在他头上。”
冷笑一声,柳归廷心想,“这种事谢行舟自是管不了。”
“三年又三年,这胡修远有多少个三年耽误得起。”柳归廷忘向窗外江水茫茫,“等再过一个时辰去派个小船过去问问她。”
话音才落他便又改了口,“罢了,现在就去吧。”
这回轮到叶禾冷笑,看来还是舍不得她。
直到小船遥遥而至时,季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求他。
她不是傻子,看得懂柳归廷眼里的贪婪,她是有未婚夫的人,有些事她做不得。
但她知道,姨妈家这次是被逼上了绝路,若表兄是个一无是处的庸才也就罢了,可他偏生是因为没有家世而被人生生断了后路。
有人就是要压弯他的脊梁,让他,让胡家此生此世都翻不了身。
胡家咽不下这口气,季茹亦然。
望着午时的阳光照在江面上闪出的波光,季茹暗下决心,再帮胡家迈过这个坎儿,她便将账都还完了,以后便再也不会了。
于是一咬牙,终还是迈上了来接她
的小船。
再一次踏入那间书房的时候,季茹可谓肠子都毁青了,早知道转头又灰头土脸的来求人,那天哪里会扬出那一记耳光?
早知道该同他说两句软话的......
这个念头一起,季茹都在嘲笑自己,“季茹啊季茹,想不到你也有这样虚伪的一天。”
这回没有经过旁人,是她自己推开了书房的门,陈设和之前所见并无变化,唯一的不同便是光线要比那日好的多。
外面晴空万里,季茹这早就是寒冰刺骨,感受不到半点儿温度。
之前柳归廷背对着她看图纸,今日倒清闲许多,独自坐在那里下摆弄棋盘上的残局。
“柳大人。”喉咙像每一次见到他那样发紧。
将手中黑子按于棋盘上之后他才缓缓抬眼,张口便是季茹熟知的阴阳怪气,“哟,这不是胡小姐,怎么今日贵步临贱地,是要再给本官另外半张脸也来一记耳光?”
季茹觉着这人烦透了。
她努努嘴,将他的嘲讽尽数咽下,又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来,这样一个人,能指望他什么呢?
“对不住,柳大人,今日我不是来打你的,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她将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捏成拳,朝柳归廷走去,颇有赴死的架势,“柳大人若不解气,也来抽我几个耳光吧。”
看傻子似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柳归廷几乎被她逗笑出声,自椅子上站起来,像每一次那样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的发顶,“你拿本官当什么人了?打女人?”
绕着季茹走了一圈,明知她来意,他偏不提,“胡小姐就是为了这个才在渡口徘徊许久进退两难?”
“如果是因为这个,胡小姐请回吧,本官可没有心思和姑娘家逗趣,本官忙得很。”
季茹眼皮一滞,竟没想着自己在渡口的窘境他都了如指掌。
可他越是这样说,季茹便越发觉着难以启齿。
是啊,堂堂一位京官,不过是被圣上派到这里治水罢了,哪里会管百姓家的纠纷,更何况还是他这种心性不定的人。
听他的语气即便季茹如实说了他也未必会管,说不定还会被他再次嘲弄一番,思绪在脑子里反复博弈,最终季茹还是打了退堂鼓,用极小的声音道:“不敢叨扰柳大人,民女先退下了......”
微微福身,头也不抬,扭身就走,柳归廷仍旧背着手面朝轩窗,不劝亦不问。
一直走到了门口,季茹脚步果然又顿住了,再没勇气打开那扇门,成不成总要试试的,若不然今日不是白来了,又凭白受了他一顿揶揄。
心一横,将唇几乎咬出了更深的颜色之后,季茹才硬着头皮道:“柳大人,其实我还有事.......”
二人是背对着站的,柳归廷未回头,可笑意却摆到了脸上,他就知道。
而那扇门板的另一端,叶禾垂眼思忖片刻,转身时便叫来了厨娘。
“叶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叶禾小声道:“去备些热水吧,一会儿怕是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