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胡家被李之召当成了和柳归廷斗法的祭品。
染料商人没什么可憎恨的,毕竟李之召势大,民不与官斗。
好在尚有些库存还能将就几日,但再长些也很难维持。
胡玉灵只好四处再去找新的染料商,但这些人像提前讲好了似的,皆不接胡家的单子。
安胎药几乎放置凉了,胡玉灵也没心思喝,林婉玉看着女儿日渐隆起的肚子,着实不忍看着她再受罪,斟酌再三艰难开口:“我算是看出来了,染色的方子并非是能让咱们胡家安稳度日的筹码,反而是祸端,这才好了几年就生出这么多事端,往后还不知落入什么样的陷阱。”
“玉儿,做娘的着实不忍心看你这么心力交瘁,听娘一句劝,倒不如将方子给了那李之召,随他去发财,就当咱们胡家买张平安符算了。”
“不成!”胡玉灵想也没想果断否决,“这方子是我试了几百次几千次亲手试出来的,凭什么任他们随意摘果子,世道公平何在?我就算是将这方子毁了也不给他!”
胡玉灵性烈如火,自是不肯。
“依我看,不如再去找找谢大人,让他从中说和说和。”姨丈胡百书一脸愁苦提议。
郑友摇头,“谢大人是好人,但他在李知州那里也说不上话,先前我和茹儿被关起来时,他也跟着吃了闭门羹,若不是柳大人......”
提到柳归廷,郑友眼前一亮,虽直觉不妥,却还是觑着众人神情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去找找柳大人?”
“这话可讲不得,”林婉玉剜了他一眼,“廉贞司的人咱们胡家还是少沾染。小心引祸上身。”
“那现在怎么办?”
胡家的人在堂内七嘴八舌半晌也没议出个结果,一直躲在屏风后的季茹悄然退出堂中,找到伙计阿四套了马车出城。
她能想到的法子,只有去临县寻谢行舟。布庄是胡家的心血,若是让胡玉灵交出方子求太平,季茹自也是不甘心的,她总得做点什么。而眼下谢行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依靠。
可到了谢行舟这儿,季茹便已然开始后悔跑这一趟。
泞溪水灾虽惨,与泞溪想隔之县也没好到哪去,甚至还因这场水患引发了一场饥荒,附近几个县的百姓聚众闹事,谢行舟奉命前来安抚。
近日朝廷中振灾的粮草才到,他赶到后要开仓放粮要劝散百姓,已是累的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半个月不到的光景,谢行舟人已经瘦的快脱相,可见了季茹还是牵起一抹宠溺的笑意,问她怎么过来这里。
来时季茹特意准备了一些点心,看到他的模样,反而不忍心将家中发生的事说给他忧心,只说自己是来看看。
取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谢行舟细细端详季茹的眉眼,“真没事?”
季茹只能摇头,“真没事。”
“这几天可看到柳归廷了?”
乍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季茹的心不可避的颤了一下,脑海里不由浮现雨夜的场面。
关于柳归廷的事有意避而不谈,她难得扯谎,“我躲都来不及,哪能见他。”
“我这里可能还要再忙上些日子,待我回泞溪怕是要到立秋了,你难得来,不如在这里住几日,我命他们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你忙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在这岂不是给你添乱,我一会儿便走。”
“一会儿就走?”谢行舟探头朝外看了眼天色,“都这个时辰了,你再回泞溪怕是要天黑了。”
“不打紧,反正有阿四陪着。”糟心事季茹不忍心讲,但若不讲又觉着白来一趟,斟酌片刻之后她又辗转问道,“这个县里,有没有染料商人啊?”
“染料商人.......”
“谢大人!谢大人!”谢行舟话还未说完,门外便匆忙跑进来个差役打断他的话,“外面又闹起来了,您去看看吧!”
吃了一半的点心被他匆忙搁在桌上,方才的话也即时丢到了脑后全然顾不上,却还不忘叮嘱季茹:“我去去就回,你在这歇会儿!”
看着他疲惫的步态,季茹有些于心不忍,所以并没有听他之建在此留宿,而是给谢行舟留了张字条之后便同阿四往泞溪赶。
一场水患让本就不大好走的山路更是难行,路程未到一半天便黑了下来,季茹在马车里颠簸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马车上的银灯算不得亮,阿四疏忽,致使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季茹正靠在车壁边沿,身子被这一下几乎抛了起来,马车也停了下来,车身微微一倾,像是轮子卡进了什么。
阿四自马车上跃下,蹲在车轮边就着灯火查看片刻后才抬头朝自窗内探头的季茹道:“表姑娘,车轴裂了,怕是走不了了!”
“啊?”这消息让人错愕,纵观天色,四周既无村落也无灯火,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夏末的凉意,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当真使人心烦到底。
季茹自马车里钻出来,这会儿车身失衡已然快要倒了。
体谅姑娘家的忧心,阿四站起来道:“表姑娘在车里凑和一宿吧,我睡在道边。”
车道两旁杂草丛生,倒也不像栖身之所,季茹于心不忍,“这个时节草里不知有多少蚊虫蛇蚁,这样睡一晚怎么成,不如将马解了,骑着回去吧。”
话音落,季茹仍觉着不妥,只有一匹马,总是不能共乘一骑,若她骑在马上,阿四牵马,这样走上一夜怕是要将人累坏,反之亦然。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
正当进退两难时,季茹竟听到了马蹄声,这声音不急不慢,从远处传来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阿四指了后方兴奋道:“表姑娘,那头好像有亮!”
顺着阿四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的时候,季茹看见了那盏灯火被人提在手中,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光晕在夜色里铺开一小圈暖黄色的圆,正沿着山路缓缓朝这边移过来。
随着它不断靠近,灯下的轮廓才渐渐清晰,竟是柳归廷只身坐在马上。
在离季茹不远处他勒了缰绳。
对于在此遇见季茹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觉着意外,甚至提着灯的手还朝季茹所在的方向伸了伸,看清歪斜的车身后,柳归廷才开口:“真巧啊,胡小姐。”
相比从前那几回见着这人的吃惊,这会季茹更多的是疑惑,这人怎么无处不在,哪怕出了城也能碰见。
“车坏了?”他又问。
季茹点头,“山路不好走,车轴坏了。”
这方向通往何地,不言而喻,柳归廷并未下马,而是环顾四周后才道:“这个时辰怕是难等到其他过路人,胡小姐是打算在此捱到天亮,还是随我回泞溪?”
他明明是从泞溪方向来的,季茹想不通他怎么用回这个字眼儿。
“自是要回泞溪的。”季茹可没有勇气在这荒郊野外捱到天亮。
“既回泞溪,那便上来吧。”话毕,他将灯笼随意插在马鞍上,身子微微前探,朝季茹伸出手来。
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要让自己与他同乘一骑,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可她攥着袖口迟迟没有将手搭过去。
可眼下除了此招,哪里还有旁的法子,难不成真要在这过夜?
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手搭上去,而是走到马侧,想凭自己的本事爬上马背。
然,这种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她本就不会骑马,登上马背更是难上加难。
柳归廷看不过眼,长手一伸便将人捞了上来,季茹只觉着脚下一空,腰间一紧便被人提到了马背上,后背靠上他的。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他的前胸贴上自己的后背,季茹脸上似着了火,连他何时将灯柄搁在自己手里的都未察觉。
“坐好。”他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而后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方向,朝泞溪行去。
阿四只能舍了车,将马解下后再追上。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景,阿四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哪里不对,一时却又说不清楚。
又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每每贴近,就让她心慌无措的味道。
她提着灯,身子尽量前倾,却不知身后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又用手臂将她向后拢回去。
她连头也不敢回,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借着幽暗的灯火,柳归廷看见季茹的耳廓微微泛红,连胳膊也僵硬的端着。
坏心思忽起,借着马蹄颠簸一下,他身子朝前凑过去,唇刚好不好扫过她的耳尖儿,而后看见她攥着鞍前缘的手指骤然攥紧,甚至还轻轻缩了一下肩。
他嘴角还是没压住,笑意一闪而过,被他收的严实。
柳归廷忽然想起,她的耳朵是很怕碰的,从前咬时,她还会尖叫。
季茹肠子都快悔青了,恨自己耳根子软。本不该上马的,哪怕是在野外凑和一晚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上许多。
好比方才那一下刮蹭,很难说不是故意为之。
着实硬撑不下去,季茹终于豁出去问道:“柳大人,你是不是去过陈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