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檐下微晃的灯笼光亮,季茹看清柳归廷的那张脸,白日看他总有种不近人情的冷,竟被这灯火凭添了几分柔和,过渡了几分凌厉。
“路过。”这说辞听起来像糊弄人的,但他这次没有扯谎,的确是在外忙了些公事,这个时辰才赶回泞溪。路过胡家时雨势太大,便在此停住。
其实旁处可以躲雨的地方有很多,但是他偏生停在了这里,原因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这人,季茹的心里总有股讲不透的异感,除了恐惧,还有种莫名的熟悉。
印象中她与廉贞司从无交集,也不识得里面任何一个人,可这柳归廷就是让她觉着似曾相识,似有一层羁绊在两个人之间若隐若现。
这种感觉让她心中很不自在,让她恨不得将自己与他撇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第一次与柳归廷单独见面,许是因为前两回还算相安无事,这次季茹再见他,也再没初回的不适感。
“路过?”显然,这回答季茹是不大信的,“下这么大的雨,柳大人出行都不乘马车的吗?”
“我习惯骑马,但雨势太急,马被我拴在前面了。”
季茹点点头,垂眸看了一眼二人之间开的正好的素梅,竟比她所想的更经得起风吹雨打。花苞迎雨而开,比晨起开的更盛大热烈,这让她手里的油布显得有些多余了。
二人之间再次拉开一段沉默,季茹后知后觉,这样愣站着似乎有些失礼,好在她从茫然的混乱中挑出些许理智,干巴巴的道:“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不如柳大人进屋里坐坐吧。”
是真心相邀还是虚与委蛇柳归廷不至于听不出来,他身子微微侧过来,反问:“胡小姐是真心想让我进去吗?”
当然不是......
季茹尴尬笑笑,“自是真心的......今日的事,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谢谢柳大人,今日我们家的货被人扣在城中出不去,若不是廉贞司的人出面,怕是这关难过。”
“李之召对上次的事怀恨在心,有意用这种伎俩为难你们,我清楚的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怕也只能做到这些了,毕竟朝廷也在用人之际。”
柳归廷在季茹面前伪装的极好,旁人嘴里的他尚没有在季茹面前展露半分。
听懂了他的暗示,其实事关李之召的背景,她也曾在谢行舟那里听过一些,李之召根基深厚,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阳州城可谓一手遮天,若非京中有人庇佑哪里敢这般猖狂。
他每年搜刮乡绅商户,大部分都供给了京中的贵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阳州城诸多大商贾都在他身上吃过亏,更何况胡家这种才起势不久的小商户。
可这种事,原本廉贞司是不必插手的,可他却在两次胡家被人扼住咽喉的时候皆出手相助。
季茹不晓得他为什么,更不敢问。
讲到此处,一向心思柔软的季茹倒觉着是自己狭隘了,对于方才并非真心的相邀竟生出些愧疚之感。
于是又郑重邀请一回:“柳大人还是进屋饮杯热茶吧。”
听得出这回是她的真心,柳归廷反而不想进去了,他目光掠过季茹搭在手上的油布,微抬下巴,“罢了,我还有事,不便久留,将你手上的那方油布借我一用就是。”
“这?”季茹低头看向自己手臂的工夫,那人已大步绕过那株素梅钻到她的伞下。
柳归廷身形修长,原本撑不大高的伞面被他的肩膀顶得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他那一侧的伞骨滑落,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拥挤,季茹在夜色中甚至清晰的看清他衣襟上的暗纹,她下意识朝后缩了半步,连握着伞柄的手指也不由自主收紧。
手臂上一空,柳归廷将那方油布自她胳膊上抽离出来,“这个用来遮雨方便我骑马。”
“哦,好,那柳大人拿去用吧。”这么近的距离让季茹心里有些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半掌,微不足道的缝隙被雨声填满,她连头也不敢抬。
可这人拿了东西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竟赖在季茹的伞底一动不动。
自这角度看过去,她精致的小脸透着气血充盈的白,纤长的睫毛像两蝴蝶翅膀时不时扇动两下。风水养人,倒比她从前在陈州时看起来好多了。
季茹看不见的角度,那人带着或戏谑或势在必得的笑望着她,而她全然不知。
良久,他亦伸手握住伞柄,虽然握在季茹手指的上端,却好巧不巧与她的手指挤在一处,借了她的力将伞慢慢抬高,季茹惊的抬眼,那人早将表情换回了平日示人的温和模样。
她的目光在自己手和那人的脸上来回跳动,而后那人再一次弯身迁就了她的身高,使得两个人视线平齐,“胡小姐的茶先欠着,我下次再喝。”
之后,伞柄上的力道一松,那人自伞中退回雨中,将那方油布胡乱披在身上扬长而去。
那油布不算大,也只能堪堪盖过他的肩,细腰在玉带的束缚下显得劲瘦有力,不同谢行舟那类文官的端方,他走路甚至带着风,不多时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回想方才的事,季茹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总觉着这人没安什么好心,但具体是什么不好的心思,她又不敢去深究细想,憋了半晌也只艰难的从贝齿间出了自认为最脏也是她唯一会说的脏话,是她白日从来都不敢喧之于口的
,“混蛋......”
其实混蛋这两个字何止季茹在骂,李之召更是在自己府中破口大骂。
近日柳归廷搬去了官船已不在李府之中,李之召窝了几日的火终于在这个滂沱的雨夜倾泻而出,甚至还砸了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好他个柳归廷,真是给脸不要脸,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敢断老子的财路!”
先前胡玉灵猜测半分不错,扣货一事正是李之召的手笔,只不过让李之召没想到的是,廉贞司的消息竟这般灵通。
他本意并不想同廉贞司明着干。
那李老板绕着碎裂的瓷片又凑到李之召的另一边煽风点火,“表叔,我算是瞧出来了,这个姓柳的全然不把您放在眼里,先前那场私宴他不是说要给胡家拉线吗,我看他就是想将胡家染色的这门手艺据为己有,真将生意弄到京城去,那不让他赚翻了!”
“本来我还不想同他撕破脸,竟没想到这姓柳的手伸的倒是长,这是摆明了要护着胡家!”
提到胡家,李老板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忽然跳出那抹俏影,“表叔,你说这姓柳的和胡家非亲非故不说,他又初来泞溪,怎么就非帮着胡家?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胡家那小娘子倒是不错,你不是说前几天的私宴她也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胡茹那小娘子他看了都眼馋,更何况那血气方刚的柳归廷!
李之召浊眼微眯,似当真从中窥见天机,并用极短的时间就将其奉为真章,“怪不得......无利不起早,不是为了财就是为了色,那小娘子的确是个绝色......”
李老板又趁乱添了一把柴,道:“表叔,你得想想办法,若真让胡家和那姓柳的搭上了,怕往后还有得闹呢,可别忘了,当初胡家可也是在咱们身上吃过不少亏,我瞧着那胡玉灵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记仇得很!”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李之召怒一拍桌案,自椅上站起,“我这就命人修书一封送上京去。”
“表叔要将此事告诉梁大人?”
李之召冷笑一声,用拇指尖儿掐起小指腹,那小指腹此时由他看来活像柳归廷,“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惊动梁大人。阳州城夏日风景甚好,梁家千金远在京城,也该出来走走。”
梁姮是梁家的草包,丁点本事没有,但有一点旁人学也学不来,那便是没有她闹不大的事。
柳归廷帮衬胡家这回,于李之召来看无疑是有意为之,他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下定决心要与柳归廷斗上一斗。
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直给胡家供应染料的商户不再给胡家送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