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浅笑说:“我还没介绍完。”
岁杳瘫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动了,“太大了,不看了!那么多房间,书房、健身房、电影房、网球房,还有实验室,这么多房间,你用得过来吗?”
陈昭抱着手,曲着一条腿,倚靠在一扇门边:“你的房间还没介绍。”
岁杳一下子坐起,面容茫然、惊讶:“我的房间?”
当时的岁杳脑子混乱,自顾不暇,走得匆匆忙忙,自然没有好好打开灯看一看房间。陈昭转身推开门,说:“你跑得太快,我出趟门回来的功夫,你人就不见了。”
岁杳从陈昭背后探出头,小猫似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米白色的纱帘半开,那是一个小阳台。上面开着朵朵玫瑰花,不止,绣球、月季、还有正在盛开的昙花。墙壁上挂了更多的手绣图,有山水、有诗词,有树下,迎着旭阳微笑的岁杳。
陈昭领着岁杳,一一给她介绍:“这是衣帽间。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在里面,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不会陈旧落后。”
岁杳:“你每年都换?”
陈昭“嗯”了一声,牵了下唇角:“怕你回来的时候,嫌弃衣服跟不上潮流,所以,每年每月,都会换一遍。”
岁杳清浅的呼吸抖颤:“每年,都在等我回来.....?”
陈昭牵起岁杳的手,拉着她往里走,他没回答,只介绍着:“这是你的书房,都是些国外名著和国内现代文学,古今外,各类资料都有。那是你的专属电脑,以后你写,就可以在这里写。”
“这是零食屋。以后想要吃什么,都来这里拿。你最爱的草莓味的糖果,国内外每个牌子,这里面都有。这些年,我去学了很多手艺,等你十九岁生日,我再给你做草莓蛋糕。”
岁杳吸了一下鼻尖:“陈昭同学,你把我当猪吗?”
陈昭与她十指交握,停下来,回头说:“想让你开心,想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是我努力的全部意义,岁杳同学。”
陈昭从未与岁杳说过,他有多恨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十七岁的他,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帮不了岁杳。那时的岁杳,明明很小,也很累,却总是承担,她不该承担的责任。十七岁的陈昭,他好恨,好恨自己的什么都不能为岁杳做。
陈昭想要赚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想要在未来找到岁杳的时候,给她一个停留之所,给她一个只有他们的家。
他不想要再要岁杳一个人来承担,他不想她再痛苦、再流泪。
陈昭想要守护岁杳,想要她从此以后,永远幸福、快乐、自由。
“还认得吗,这是我们当时买的玩偶猫。”陈昭抱起床头上的丑萌猫咪,过了这么多年,猫咪崭新如故,可见被多么悉心的保存。
岁杳这才想起来,当时从这床上醒来,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原来就是它啊。
岁杳哑声:“这么丑,你还留这么多年。陈昭同学,你是不是傻啊。”
陈昭温声:“你选的,我不傻。”
“你是说我傻咯。”岁杳失笑,伸手戳戳小猫咪的粉红爪子,“傻傻的,跟某人一样。”
岁杳有很多很多,想要问陈昭。可是现在,她忽然很想,很想,安安静静地感受晚风,慢慢地,注视着身边的人。
“明天带你去研究所里检查一下身体。”
“哦。”
岁杳躺在床上,抱着玩偶猫,眨着眼睛,陈昭轻轻为她掖好草莓图案的被角,转身关门时,在光的前面,轻声对她说:“晚安。”
我们勇敢的骑士,我们的岁杳同学,祝你今夜有一个美梦。
*
岁杳愕然。
她和陈昭走入异闻研究所,一路收获无数好奇、震惊,唰唰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这是陈昭第一次,不用遮面,不用掩饰身份,进研究所吧!
“院....长,”研究人员盯着陈昭的胸牌,上面明明白白挂着苏林二字,磕磕绊绊打招呼,“早上好。”
陈昭不苟言笑,颔首:“嗯,早上好。”
岁杳跟着陈昭身后,啧啧称奇:“陈昭同学,魅力不减当年啊。”
陈昭侧眸,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声:“别胡说。”
岁杳努着嘴儿,躲开他罪恶的手,抱着头:“我才没胡说,你从小就臭美。”
陈昭眼中有一道爱笑的身影,如星亮:“那是以前。”
岁杳抱着手,仰着头,半挑起眉:“都是大人了,还爱撒谎,羞不羞。”
陈昭扭过头,没吭声。
岁杳凑上去,笑说:“干嘛,屋子里颜色一样、款式不一样的西装,数百条领带是我的?洗漱间还有发胶啊,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爱美程度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昭一下子捂住了岁杳的嘴。
岁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发出唔唔唔的抗议。
几秒后,陈昭才松开手。岁杳的嘴巴重获自由,吸了一口气:“好啊,你又捂我嘴?”
岁杳原本还想笑几句,塔利倏然迎面而来,对陈昭说:“院长,有个紧急会议.......”
陈昭应了一声。
岁杳却目露疑惑,她还在想,塔利见到了陈昭真容会有多震惊,现在看这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
塔利说完,面向岁杳:“小岁杳,院长赶着去会议,我先带你去他办公室,坐着等一会儿?”
岁杳没什么意见:“ok。”
走在路上,岁杳没忍住问:“塔利,你早见过他的脸了?”
塔利说:“不算太早。你来观察室的那一夜,我看到的。说到这个,小岁杳,你和院长到底有什么纠葛,我这次怎么感觉,你们之间,不太对劲儿呢。”
塔利说得还算委婉了。就院长唇上那显眼的牙印,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吧。人家还一点遮的心思都没有,坦坦荡荡。
岁杳一噎。她虽然很爱闹,但对于恋爱,当真一窍不通,脸皮还薄得要死。
她抿着红肿的唇,准备转移一点话题中心,坦白说:“我回到的时间,就是你们院长的年少时。”
塔利恍然道:“我就知道!不得不说,真神奇啊。”
岁杳同样感叹:“是啊,神奇。”
塔利把岁杳带到了陈昭的办公室,交代了几句,便关门离开了。她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陈昭的办公室,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冰冷,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桌边歪斜的钢笔,写了一半的研究报告,不那么板正的椅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岁杳闲来无事,东看看,西看看,稀奇得不行。但什么都没乱动。
看了一会儿,没那么好奇了,岁杳坐上陈昭的办公椅,乐得转了好几圈,头有点晕才停下来。她扶住桌子,缓了好一阵,眼珠子一转,开始看他桌面上写的那些东西。
然而,除了研究报告就是研究报告,没意思!
岁杳单手托腮,有些苦恼。
其实,她一直在意一件事。塔利当时到底在陈昭这里看到了什么?
岁杳做了一会儿思想工作,稍微翻一翻,应该不算侵/犯隐私....吧?
算了,不管啦!
大不了,她让陈昭打一下。
岁杳先从办公桌的抽屉开始。她想的是,塔利大概是看到了类似调查档案这类的严肃的东西,怎么着,找起来很困难。
没想到。
她拉开的第一个抽屉,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张,一看就老旧的照片。
蓝天白云,暖阳出现。
八大关的桃心树下,岁杳傻了吧唧地张开手臂,对着镜头灿烂一笑。
岁杳慢慢地把照片放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昭隐藏姓名、面容、身份,以及,在这次时光腕表破碎,回来之前,墓园里,黄玫语、江誉华,她们在墓碑上的名字被刻意隐去。
这一切,似乎,只是为了瞒住她......一个人?
陈昭多年伪装,布局,封锁所有与26年有关的消息,只为阻止她查询真相。
为什么?
岁杳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聪明,很敏锐,原本就推得
八九不离十,只是其中少了很多关键信息,导致一整条逻辑链连不起来。
这些缺少的关键,正是陈昭刻意隐瞒的信息。
时光腕表的来历、具体能力,陈昭、黄玫语为什么隐藏身份,为什么瞒着她。陈昭真正的死局,怎么来的,怎么度过的。陈昭的死亡消息、那枚被黄心怡反复叮嘱必须戴着的护身符,到底有什么作用与目的,这些,岁杳通通不知道。
她岁杳,在这其中,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她以为自己是执行者、改变者,现在一串联,细细琢磨起来,她似乎,只达到一个传递消息的作用?在陈昭真正的死局中,一点没参与进去,完完全全被排除在外。
岁杳沉默良久。这些答案,只有陈昭能亲口告诉她。
陈昭开完会议,便带着岁杳去检查身体。
检查完后,陈昭看着报告,满意地说:“嗯,身体健康,没有营养不良了。”
岁杳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陈昭的头发。
陈昭的后脑勺,茂密的黑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
昨天,有吗?
*
他们一起回了屋子,岁杳却一路心事重重。
玄关处,陈昭忽然低头问她:“怎么了?”
岁杳抿着唇呼吸,胸口起伏。她所有的质问,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陈昭,你实话跟我说。时光腕表破碎,倒计时结束,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后脑勺一夜出现的几根白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昭摸了摸后边,不胜在意地说:“很小的代价。”
听到肯定,岁杳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说清楚,你说清楚。”
陈昭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言简意赅:“你的能力,要使用,是有代价的。同样,你在两边时空所停留的时间,是实实在在的。你在过去度过的时间,同样有消耗你的寿命。但是,谁承担因果,谁就承担代价。”
岁杳想要再确定一遍,涩道:“代价是什么?”
陈昭说:“寿命。你别担心,你在过去只停留了几个月,而且来往使用次数不多,我付出的代价,最多一年的寿命而已。”
岁杳的呼吸、心都在抖:“一年...而已?这就是你隐瞒我所有真相的原因?你和黄玫语到底合伙瞒了我什么?”
陈昭慢条斯理脱下外套,一如上次,弯腰把拖鞋放到脚边,右手帮她脱鞋子,温声说:“下次,等黄心怡来了,我们一起告诉你。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好吗?来,脚抬起来。”
岁杳机械般地动作,踩上柔软的拖鞋,被陈昭牵着手,往前走。她倏然脚步一顿,抬头对上陈昭望来的视线,逼问:“过去一年,我打工时,那些老板会在端午节送我粽子,冬至送我饺子,儿童节送我蛋糕,发工资的时候还会多好多,骗我说是加班费。”
“人傻钱多的资助人。有一段时间,黄心怡有了很多钱,带我去购物。”
“一中门口,蔚老师以前的照相馆,现在的蛋糕屋。墙上的旅游照片,蛋糕屋里的哑巴粉红兔子,十八岁的生日蛋糕。黄心怡送给我的平安符。铃兰姐出事楼前,捂我眼睛的人。”
“都是你,是吗?”
陈昭说:“嗯。”
十八年来,他一个人走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轻描淡写,一个字。
“你为什么要在办公室留着我的照片?”
“我们的合照或是合影,里面的你,都消失了。只有这张单独的照片,你留了下来。”陈昭拉过她的手,弯下腰,吻上岁杳的眼睛,尝到了满唇咸涩,“爱你,我爱你。从十六岁起,我就爱你了。”
岁杳从小就不甘心掉眼泪,每一次落泪,是她脆弱、无能的象征,宁愿睁大眼睛、仰着头把泪水逼回去,也不要低着头默默流泪。
而现在,岁杳变得爱哭,因为有人爱她,毫无保留地爱着她。她的眼尾泛起一抹红,像是夕阳,像是玫瑰,像是吻痕。
岁杳眨着眼睛,氤氲了一层薄雾,陈昭捏着岁杳下巴,低下头,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