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后座车门被打开,有人落座。
“先生,去哪儿?”
“李叔,回家。”
李叔应了一声好,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先生的外套盖在怀中女孩儿的身上,稳稳当当。他只是看了一眼,启动了车身。
李叔默默地想,这就是先生找了十几年的女孩吧。真是,太不容易了。
家,是什么?
花开花落,岁岁年年。
今夜,人儿就在怀里,紧紧贴着他滚烫跳动的心脏。在无尽的温暖中,岁杳的一滴泪水在无知无觉中,落在了他的颈侧。
这是岁杳睡得最舒适合的一个夜晚。
她梦到,自己被阳光包围,在朋友们的欢呼中肆意张扬,回头时,那个人总在身后,对她展开手臂。
在墨蓝的晨光里,岁杳睁开了双眼。
漆黑模糊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感觉到头边似乎还放着什么。
岁杳先是呆滞了几秒,随即,“腾”地一下弹坐而起。她揉着太阳穴,断开的思绪怎么也连不起来。心中一连串疑问。
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这是在哪儿?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要是平常的岁杳能够坐下来冷静分析,但现在的她,头很乱,脑子里,催命的滴答滴答声消失了,手腕上的时间倒计时不见了。可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思考。
岁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眯着眼,借着一点逃进来的微光,找到门。
她一把掀开被子,胡乱在地板上踩,没踩到鞋子,便不管不顾,赤着脚,握住门把猛地拉开。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拉开窗帘,突兀的光,刺得她拿手挡在眼睛上。
三秒后,岁杳眯着眼,额角一抽一抽地疼,她匆匆多扫了一眼客厅,便噔噔噔跑到玄关,看见自己白鞋旁的黑皮鞋,脑子更是疼得厉害。但来不及再去想这是谁的,她怎么来的,大脑像是强制她不去思考、刻意忽略。
于是,她踩上自己的白鞋,猛地拉开门,就往外跑。
岁杳急匆匆打了车,目的地墓园。她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在那个墓碑旁边呆着,心里会踏实很多,抽疼的心脏会缓解。就像是失而复得,一分一秒都离不开。
这座墓园,似乎与岁杳有着莫大的缘分。
铃兰姐葬在这里,陈允儿葬在这里。
短短三个月,她不知道来这里多少次了。但每一次,不管在哪个时空,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岁杳原本以为,发生这么多事,见证了陈允儿、陈昭、铃兰姐,死亡的过去,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尽了。
如同故事迎来结局、角色的未来与命运画上句号。
而此时此刻。
岁杳站在往上走的半路,僵硬地望着许久不见、熟悉的女孩儿。
三三两两的扫墓人错身而过。
在墓园响起的哭与笑,如同大雨倾盆,几乎要把她这把雨伞穿透。
黄心怡似是察觉到如火如水的视线,她弯下腰,手上最后一朵白菊花,落在墓前。她转过身,对上岁杳不敢相信、有些颤抖的视线。
“这么久不见,”黄心怡在喧闹声中,对岁杳扬起熟悉的笑容,“就这个表情?”
恍然梦见,昔日年少时光。十数年跌宕,一场名叫我们的约,再没人相赴。那缺席的岁月,如何弥补?
明明不想再哭,明明,眼泪早就流干了。
岁杳拧起眉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良久,她仰头起脸,放声大哭起来。
“诶诶,别哭啊,”黄心怡连忙上前,双手抱住岁杳晃了晃,“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这么激动的吗?”
岁杳哭着呜咽:“**&&#!!”
根本听不懂。
黄心怡哭笑不得,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不要哭,应该笑才对。”
岁杳抽泣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一点,狠狠地抹去双眼的泪,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骗子!”
黄心怡佯装伤心,但扬起唇说:“怎么骂人呢,你以前从不骂我。”
“我呸!”岁杳声音带着哭腔说,“黄玫语!你就是个大骗子!”
黄心怡挑着眉:“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还骂我是骗子?”
岁杳是有过黄心怡或许就是黄玫语的猜测。两人都喜欢翻白眼、性格相似、说话相似、舞蹈身姿相似,而且,哪怕是在不一样的面容之下,那种熟悉的感觉怎么都变不了。说话的细节,认识时,没有打过耳钉的耳朵。可那是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猜测总归是猜测,一旦落实,又是另一种性质。
岁杳身躯还有点抽抽,但缓过来不少。她红着眼,指着黄心怡背后的墓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黄玫语之墓:“你为什么给自己立碑!黄玫语!你解释清楚!”
“那不是我自己立的碑,是乔可可和杨逍帮忙立的。而且,那是我前世的名字了,现在我叫黄心怡,”黄心怡侧过身,手指慢慢地抚过那个‘黄’字,眷恋说,“这个世界真是神奇,你有穿梭时空与时间的能力,而我自己没想到,会在闭眼后的有某一天,重生成刚出生的婴儿。”
从前,她说是来祭拜逝去的朋友。这个所谓的朋友,竟然是她自己?!
岁杳说话抽着气,艰难哽咽地说:“你死了?你死了?!黄玫语,你死了啊!你为什么会死!你那个病,不是不会死吗!!”
黄心怡抬手,轻轻拍着岁杳不住发颤的后背,低声安抚:“病情恶化,到后面,吃药已经不管用了。非要说,是我倒霉吧。当时,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消失,我找不到你。在诊所,我身边的那些人都像是没见到你似的。更可怕的是之后,我发现所有人都忘记了你,只有我还记得。岁杳,你知道我当时找不到你,所有人都不记得你,只有我知道你存在过的那种感觉吗?后来,就在你消失的四个月后,我病情突然恶化,没撑过,就死了。”
她话一顿,平静地道:“但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四个月后,这个时间段,黄玫语刚参加完高考。
岁杳难受地断断续续说:“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你死了啊。死,怎么会没关系........”
黄心怡指尖点在她的心口,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认真说:“不,我没死。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你还记得我,我就从未真正死去过,不是吗?”
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故人再见,故人,终得再识。
黄玫语骄傲张扬,只活了十八年。如同惊鸿过客,来时绚丽,去时无声。重来一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迎来新生,她叫,黄心怡。
岁杳又大哭了一场。
黄玫语哄着人:“好啦好啦,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呀。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再没了残疾的风险,我又能跳舞了!多好啊,你说是吧。”
岁杳哽咽了一下,说:“骗子。骗了我这么久。你说清楚。”
黄玫语为她解释来龙去脉:“我在医院闭眼,再一睁眼,还是在医院。不过双手双脚都变成得跟短萝卜似的。我没有失去记忆,重生在了婴儿身上。我还是在青市,但我只是一个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吃了睡,睡醒了吃。等我能走能跑的时候,我身边熟悉的人早就远去。乔可可和杨逍去了京都上大学,我成了小孩,早就不可能再联系。总不能说我是重生后的黄玫语吧。不得把那两个傻子吓死。”
“我那个便宜妈,不怎么管我,但对我还不赖,发现我有芭蕾舞天赋,就送我去学芭蕾舞。我这天赋,当然是秒天秒地秒天下,没人比得上我。就这样,我顺风顺水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岁杳,你说你来自45年,你当时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我推算,你大概跟重生的我是同一年,或更早一点出生。我一直想,只要不死,就一定还会再相见,只要你还在青市,我们就有机会碰上。”
说完,黄玫语眼神哀怨了些:“还说我是骗子,你才是大骗子。你都不告诉我你十七岁之前一直在别的城市,十七岁之后才回青市,而且你还在一中上学。要不是.....我说不准都碰不上你。”
岁杳顿道:“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没想那么多,只是个人习惯。”
黄心怡轻声叹口气说:“我知道。没事,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幸好,你终于回来了,那该死的倒计时没了吧?”
岁杳愣愣地点头,她哭了好几场,这段时间情绪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现在都还没怎么缓过来,脑子一直乱糟糟的。可是,理智又跑出来一点点,告诉她,黄心怡还瞒着什么,还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没说。
黄心怡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说明还没到说开的时候。她自然也就不会自作主张多嘴。
半晌,黄心怡恶魔发言:“好啦,先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回来了就行,还有,你别忘了,再过十天就要高考了,这些
东西别想了,我们需要好好准备高考,考大学。”
岁杳晴天霹雳。
时间像是在突然之间开了倍速,老天爷跟岁杳有仇似的,一直塞事儿给她干。岁杳虽然有点难以接受,自己要高考了,但还是很快把那些怀疑放置脑后,全心全意把心思放在准备高考上。
对于万千学子来说,高考,是他们年少时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寒窗十几年,结果就在这几天。
2045年6月6日,高考前一天。
青市一中,高三全员趴在走廊上,在大笑中撕了书与试卷,纷纷白纸飞扬,就像是他们至此落幕的年少时光。
岁杳在这场芊芊学子的狂欢中,同样意气风发、肆意大笑,和身边的黄心怡与扬静,两人拿黄心怡最厌烦的数学卷子折成纸飞机,使劲朝高楼外掷出去,纸飞机乘风滑翔,成了空中之王。
岁杳的心理素质一向强悍,跌倒过、哭过,那就爬起来,抹了眼泪,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走。骑士会在满身淤泥中,举起手中的的利剑,笑着指向苍穹。
岁杳全心全意,拿出最好的状态,结束了为期三天的考试。
走出考场那一天,艳阳高照,阳光很刺眼、很暖和。
岁杳手上拿着笔袋,刚走出门口,有一个记者一下子就瞄准了她,忽然上前来,话筒凑到岁杳前边,问道:“同学,我能采访你一个问题吗?”
岁杳脚步一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记者高兴地问:“请问,在你高中三年,有什么难忘,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吗?”
岁杳对着镜头沉默许久,而后笑了笑,如阳光明媚:“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有朋友,有亲人,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记者倏然抓住关键词,连问:“请问,你说的那个重要的人是谁?他在等着你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他说的?”
岁杳垂下目光:“如果,他真的在,我大概会想说........好久不见。”
高考结束那天,岁杳拒绝了所有人的邀约,哪怕是黄心怡。
时光漫漫,物是人非。一个人的时候,会孤独、会落寞吧。
这又是一个雨夜。
岁杳忽然很想大醉一场,当做一个再也醒不来的长梦。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上提着喝了一半的梅子酒。
在晕乎乎的感觉当中,岁杳随手招了一辆的士。她握上湿漉漉的后门把手,一下子坐了进去。
司机惊讶:“小姑娘,你这是喝醉了吗?要去哪儿啊?要不要喊你家人来接?”
咕噜咕噜的,好吵。
岁杳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车窗边,大声嘟囔说:“我没有家人!没有人接我!”
司机这可就头疼了,他回头问:“小姑娘,那你要去哪儿啊?”
岁杳皱着眉,念了她家的地址。
司机打开地图,输入目的地后:“好嘞。”
的士是打表算钱。
车身缓缓开动,计价器滴答作响。岁杳心头漫开一阵安静、安稳的熟悉感,眉头紧紧拧起。这份感觉分明似曾相识,可她怎么也抓不住记忆里缺失的那一角。
算了,懒得想了,脑子好疼,需要休息。
岁杳仰头又咕咚喝了一口酒。头靠在冰冷的车窗边,听着舒缓的雨声,朦胧了双眼。
人流熙攘,潮来潮退。
晃晃悠悠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岁杳半睁着眼,看见车身前亮着灯的车流,司机抱着方向盘,吐槽着:“刚高考结束,果然又堵了。”
啊,堵车了。岁杳打起点精神想。
岁杳不在意堵不堵车,只想要一个安静、平和的环境。她侧过眼,看向车窗。窗上已经多了一层蒙蒙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窗外。
岁杳盯着像是毛玻璃一样的车窗失神。在不知不觉,指尖落在窗上,一笔一画,一撇一捺。
岁杳目光定定,看着车玻璃上写下的一个名字。等自己反应过来写了什么,她先是一怔,再是自嘲一笑,带着些失落的意味。
这两个字,几乎贯穿她整个生命。
她单手撑座,失魂落魄地一抹,刹那间,抹出一张无比熟悉、让她的心脏再次剧烈鼓动的脸。
岁杳慢慢地,慢慢地坐直。手指颤抖着按下车窗开关AUTO,车窗一点点往下,直到喀嚓一声,到了底,再不能下滑。
她仰高了脸,一窗之隔,视线相撞,喃喃道:“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