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回到你的年少时 > 77. 故人再见故人再识
    岁杳咬破了嘴唇,呕人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她像是被囚困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地哭。

    ——咔咔

    岁杳感觉到有人冲进来抱住了她,手指挤进她的牙关,低声地说:“别咬。实在忍不住,来咬我。”

    岁杳眼中的视线被水模糊,看不清,无法思考,仰起头,狠狠地一口咬下,在眼前人的脆弱的喉咙上。

    刹那间,滚烫的鲜血侵入她的牙关与舌尖。

    她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一个噩梦中惊醒,浑身一颤,好几秒钟后才冷静下来,再慢慢松开牙齿,如同牵线木偶似的。

    旋即,岁杳在仅有的理智中扭身下床,跌跌撞撞从门缝钻了出去。一个眼神都没给被她咬的人。

    无法思考、无法维持冷静。她的心太疼太疼,这样刺骨的剧痛,就像是用刀子搅弄心脏,连死亡都比不上。

    这要岁杳怎么接受,怎么去接受。她的出生,一开始就伴随着两个人的死亡,她是在悲痛与绝望中诞生。她害死了拥有大好前途、有无数人喜欢的陈允儿。害死了,那么好、有着美好未来的陈昭。

    谈什么拯救。

    谈什么要你活下去。

    根本就与任家骏、童辰无关。

    是我啊。

    是我害死了你们啊。

    塔利冲进门,脚步一顿,道:“院长,她——”

    “别拦着。”

    塔利迟钝地点头,有些犹豫。岁杳跑出去的时候面无人色。

    塔利看向他,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还冒着血珠。

    她忍不住想:“这是咬得多用力、多狠啊。”

    仰头与命运对抗,从不渴求垂帘。偏偏,覆水难收。

    岁杳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奔跑着,一路公交加地铁,她只有一个目的地,健康大学附属医院。

    *

    陈桂芬独坐床边,仰头望着外边颤动的枝叶,目光怀念又沉静。今天,她的白头发又掉落了一大把,医生告诉她,是正常现象,没事。可是心中,难免惆怅。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隔壁病床的病友在喧闹声中来,在喧闹声中走,陈桂芬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太多了。

    窗外炽烈的阳光,被玻璃一折,一不小心竟刺了眼。

    陈桂芬抬手挡住眼睛,听到了外边小孩儿的欢笑嬉闹声。

    她缓缓地放下手,眼神无端生出些落寞。

    娇娇。

    这是你不在的第几年了。

    抱歉。

    妈妈,好像忘记了,记不清了。

    思念,一直将人拖着、拖着。那些美好幸福的时光,仿若是上辈子。

    “芬姐,你还要住院多久啊?”

    隔壁床的病友正好在收拾衣物,今天她的家人要来接她出院了。

    陈桂芬头也不回说:“....不清楚,在住几个月吧。”

    病友停下动作,同情说:“芬姐,你不是还有个孙女吗,她都不来看看你?”

    陈桂芬轻吸一口气:“她,不想见我吧。”

    病友哎呦一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那孙女还是念着你的。不然怎么可能给你交住院费啊这些的。不便宜啊。”

    陈桂芬垂下目光:“是吗......”

    病友连忙接上:“是啊,都说患难见真情,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年纪大的生病的时候,哪个子孙最愿意给钱,才说明最爱、最在乎。你孙女不是高三嘛,还是学生,能给你赚来这么多医药费,肯定是在乎你的。而且,还有十来天都要高考了,很忙,没时间来,很正常。”

    陈桂芬不发一言。

    就在此时,病友背后的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她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回头一看,目光一怔。

    “你.....是?”

    岁杳一步一步,朝着侧对着她的陈桂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岁月。

    三个多月了,从陈桂芬出事开始,岁杳一次都没来见过她。此时,看到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稀疏,满脸皱纹,老上许多的人,她稍稍晃了一下神。

    岁杳驻足停留,面对陈桂芬,依旧让她的手、身体,在不自觉细微地颤抖。

    她哑声说:“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身体一怔,猛然扭过头来,对上岁杳赤红的眼睛后心头一颤。她被这一眼钉住,嘴唇笨拙地蠕动,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收拾衣物的病友被这一幕看呆了。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小孩不会就是芬姐的孙女吧!她知道两人关系很微妙,立马充当和事佬,笑说:“哎呦,你就是芬姐的孙女啊,芬姐还经常跟我念叨你呢。这么一看,小女孩亭亭玉立,长得真俊啊。高三了,平时很忙吧,这么忙还来看你外婆,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有福气啊。”

    陈桂芬与岁杳,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岁杳置若罔闻,重复了一遍:“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什么?”

    岁杳垂落在腿侧的双手握紧,不停地在抖。她的情绪早就被压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那颗残破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无时无刻、无时无刻!在被凌迟!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爆发道:“我的妈妈!陈允儿!她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瞳孔剧烈收缩,声音苍老又激烈:“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是不是他!他不是答应过我,什么都不会说吗!”

    病友被这一幕吓懵了,连忙按下呼叫铃,然后急道:“好好说话啊,小姑娘。一家人,都好好说话啊!”

    岁杳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空去思考陈桂芬口中的ta是谁。

    开智前,岁杳曾想过跟着陈桂芬去找她妈的墓碑,每次以失败告终。开智后,她发现陈桂芬那么不情不愿,便赌气,想着凭什么她要舔着脸跟上去。

    可是现在,她痛苦地摇着头:“我不想听你说别的废话!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每一天每一夜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无数次问过你,我的妈妈叫什么,她的墓碑在哪里,你从来不告诉我!我知道,我们离开的那天,你同样带走了她的骨灰,我知道,你一定带了!我现在,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就问你一句,陈允儿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浑身颤抖,红着眼,涩声说:“你别喊她的名字!”

    护士急匆匆赶来,拉住岁杳,想把两人分开。岁杳却不管,依旧声嘶力竭、不停地质问。陈桂芬垂着眸,忽然不说话了。

    岁杳像是疯子,而陈桂芬像是委屈的小孩。

    现场乱作一团。

    终于,陈桂芬像是妥协一般,苍白的嘴唇蠕动,说了句话。

    *

    人世间,疾苦横行,幸福,一直都是他人的宝石。

    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在了最后一个雪夜。

    巷子是暗的,雪是冷的,冬衣是没有的,只有微弱的火柴光,还有,那傻逼又可怜的

    幻想。最后,看见了、听见了、得到了,她渴求一生而不得之物。哪怕,是假的。

    一个小小的人儿,要长成大大的人儿,要吃多少多少苦啊。

    我们都曾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儿,一个人茫然地面对黑夜,一个人抹着泪不停往前跑。那些孤独、寂寥、悲痛的时光,只有拥有着同样闪耀灵魂的你我才能明白。

    冷暖自知,冷暖自知......

    这或许。

    也算我们之间共同的小秘密。

    我们,共同的少女心事。

    今年,岁杳十八岁了。

    也是,陈允儿去世的第十八年。

    在前十七年,岁杳生活在遥远山城偏远的小镇里,那是陈允儿妈妈的故乡。她住的屋子是土坯房,门前有一个大坝。大坝的旁边有一棵比房子还高的黄桷树。

    听邻居阿姨说,那是你祖父还在的时候种下的。祖父,那有多老啊,小岁杳常常站在树下,仰望挡住全世界的大树,轻轻地摸、轻轻地说:“祖父,祖父,你能告诉我,妈妈在哪里吗?”

    邻居阿姨听到过一次,笑话岁杳说:“傻孩子,那是黄桷树,不是你的祖父,你的祖父很多年前就死了。”

    小岁杳不懂,于是问:“什么是死?”

    邻居阿姨想了想,说:“就是我们的亲人离开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

    小岁杳眼眶湿漉漉的,含着泪水,死活不愿意落下一滴。

    姨姨们都有思念的亲人,每年都会在同一天,提着一大堆白色的花,和红色的鞭炮,齐齐往后山走去。

    她们说,那一天是清明节。能像魔法少女一样、召唤亲人回归的日子。

    小岁杳很想去,跟着外婆一起去找妈妈。但外婆从来不允许她跟着,她只好悄悄地去。

    小岁杳的腿太短,跟不上外婆的步伐,很容易就跟丢了。

    后山的路上,有一大片的田洼,夜明星稀,蛙兄呱呱呱,小岁杳不再颓丧,会忍不住地咯咯笑。

    天很黑,山上好多好多肿起来的包,土地先生可能跟人打了一架,所以浑身是伤。

    小岁杳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大包,漫无目地四处寻找。

    可是,她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妈妈。

    这里,没有妈妈,只有土地先生受的伤。

    2045年5月16日。

    回归的第一个晚上。

    墓园。

    “宝贝之墓......我早就找到过你啊,妈妈。”

    岁杳跪在墓前,泥土沾在她的膝盖上,混合着悲伤与倔强的味道。良久,她仰起头,向上抹掉眼泪。

    这姿态,她做过无数次。

    麻木与绝望后,岁杳依然会抹着泪,咬着牙,嚼着糖,赤着脚,流着血从荆棘丛中而来。哪怕鲜血淋漓,哪怕粉身碎骨,她一定要仰起头,瞪着苍穹发誓说:

    “我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打倒!才不会一蹶不振就此认输!”

    “天不渡我定要自渡!哪怕是与天争!”

    “我偏要从这垃圾生活中爬出来!”

    “我不低头!”

    “我绝不会低头!”

    昏暗寂寥的墓园,回荡着一个小女孩坚韧不拔的誓言。

    她就像自己所说的。

    一直一直向前走。

    再也不回头。

    哪怕一次。

    良久。

    岁杳趴在陈允儿的墓碑前,阖眼睡了过去。很沉很安心,覆了满身的雾气,直到被人轻柔地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