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从天际交界处缓慢地爬行着,一寸一寸升高,李相淑扶着床架望着没有屏风遮挡的窗正好可以看到天边升起的一轮红日。

    她忽然就想到了她和章承谕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

    当时她头部受伤又中了迷药晕死在马车上,章承谕骑着马缓缓走近,天边的红日在一点点退下。

    明明当时夜幕将至,他们却是在相遇;现在太阳出来了,他们反倒要分别了。

    摇摇欲坠的泪终究是承受不住千斤重的情丝,终于断裂落了下来,砸在地上,正点在李相淑的脚边。

    秋华在门口得了章承谕的令,他一走秋华就进了屋中,绕过隔开内外间的屏风,刚一走近床边就看到李现书扶着床架落泪。

    “夫人,当心着凉。”

    秋华忙走近到李相淑的身边,要扶着李相淑朝着床上去。

    李相淑还穿着睡觉时穿的里衣,单薄一件,窗口敞开着,风一吹凉气就透进李相淑的骨肉里。

    秋华担心天早风寒,总不能摄政王才刚离京王妃就被风吹得倒下了。

    “现在时辰还早,夫人要不再睡一会?”

    秋华扶着李相淑坐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轻声哄着。

    昨日是春华值夜,从她口中秋华知道昨夜王爷和王妃又一直折腾到半夜,王妃一直在哭,直到最后累晕了过去春华进去送水的时候,还能听到王妃在小声的抽泣。

    李相淑睡了也就一个时辰,现在她也确实困得眼皮打架,但章承谕一走她心里顿时空下午一块,空落落的难受得很。

    泪又从哭肿了的眼中流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李相淑推开秋华的手,哑着嗓子忍着哭泣道:“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

    “是。”

    秋华虽然放心不下李相淑,但她也不能违抗命令啊便只好退身出去,将床帘放下来掖好。

    李相淑躺在床上,头枕在两人一起枕过的枕头上,手紧紧抓着被角,身子一抖一抖的连带着锦被都跟着颤抖,泪无声润湿锦绣枕巾。

    橙黄色的圆日在天地间舒展腰身,漫天的橙黄泼洒满空,天大亮。

    海棠院中的哭声渐渐微弱,李相淑维持着抓着锦被的姿势昏昏沉沉的力竭睡了过去。

    ——

    “且说那摄政王竟是被朝中那位吏部尚书段誉污蔑的,下毒的人也是他自己。”

    沈冀一敲折扇,重重一击打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水都跟着一抖,他看着下面的人一脸焦急渴望的表情,不急不缓地说着:“他就是故意挑拨太后和摄政王的关系,想得是一箭双雕,既能获得太后娘娘青眼又能让二人本就紧张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台下便有人问道:“如今真相水落石出,既不是摄政王毒害的太后娘娘,摄政王怎么也去了西疆?”

    “这难道不是圣上降下得责罚吗?”

    “哈哈!”

    沈冀抚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笑着下面方才问出这个问题的人,眉毛一挑身体向前倾去,反问道:“那西疆的战乱谁来平反?”

    刚才提问的人看着沈冀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尴尬之感,面上涨得通红,嘴上依旧不饶人的答道:“不,不是还有西疆军吗?”

    听了男人的话,沈冀再也忍不住向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良久笑够了他才开口:“若是西疆军还同几年前一般,穹克族根本就不敢犯我国边境。”

    一语毕,满堂静。

    所有人都知道正是因为西疆有一只以勇猛著称的西疆军,穹克族才一直不敢来犯。

    但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一只军队是摄政王历练出来的,如今出了问题还需要他去补空缺。

    堂下人静得倒不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而是西疆军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城池也丢了数座,新朝梦抵得过去吗?

    “这是发生了什么?”

    章承安路过休月茶馆本想着下车去小酌一杯,却没想到下了马车听着里面静悄悄的,他还以为今日出了什么情况不营业,但走进去,人又满满当当的。

    沈冀再上面一眼就认出了微服私访的安王,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行礼就看到跟在安王身边的影七站在安王身后侧冷声道:“见到安王还不快快行礼!”

    来休月茶馆的都是些平民百姓,身上一没官职二没钱,一生都不曾见过几位贵人,方才听到影七大喊安王,所有人先是身子一僵,随即又想要去看来人的模样,但又想到他是王爷,腿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头磕再地上,恭声道:“草民叩见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章承安没有说话,绕开人群朝着二楼走去,影七紧随其后,直到二人走到二楼尽头的包厢里,众人才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

    沈冀也刚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长长的走廊,心里还在疑惑安王今日怎么大张旗鼓地走了过来,一名休月茶馆的小二就走了过来。

    “沈先生,安王有请。”

    沈冀转身望过去,登时愣在了原地。

    此人哪里是休月茶馆的小二,分明是安王府的一位下人。

    沈冀不敢磨蹭,低着头作揖回到:“还请您带路。”

    小二领着沈冀一路进到方才安王进去的包厢里,一进去沈冀就跪在地上:“老奴见过安王,殿下福体安康。”

    “免礼。”

    章承安撑着下巴跪坐在软垫上,另一只手玩弄着盘子里剥好得葡萄。

    “王爷今日怎么有闲情来乐这里?”

    沈冀被免了礼数也没起来,只是直起身子顺势跪坐在原地,试探着道:“当初不是说着做茶馆王爷还是少来的好吗?”

    “摄政王如今不在京都有什么好忌惮的?”

    章承安反问一句,紧跟着又说出一句让沈冀浑身生寒的话:“我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指点?”

    “奴才不敢。”

    沈冀又重新一头磕在地上,身躯微微发抖。

    “呵。”

    章承安轻呵一声,随手丢下一颗葡萄,看着它滚碌碌地停在沈冀头上,随后道:“起来吧,说正事。”

    “是。”

    沈冀便又一次从地上起来,跪坐着毕恭毕敬。

    “段誉被圣上流放到了乌云县,你可知?”

    “奴才有多听说。”

    “本王在那里设下了埋伏,你说是让他死?”

    “还是活着……”

    章承

    安捏着一颗圆润的紫葡萄,抬眼看向跪在眼前的沈冀。

    ——

    “奴婢见过宋小姐。”

    秋华正在门口守着,就见宋馨雅从外面走了进来,身旁的两个侍女跟在她身后,脚下如飞。

    “免礼,快些起来。”

    宋馨雅走过去亲自将秋华扶了起来,看一眼紧闭的屋门,问道:“相淑还没醒吗?”

    “还没。”

    秋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

    她刚才还在奇怪宋太傅的千金宋馨雅怎么还来了府上,且不说她为何而来,就是进了府中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听了宋馨雅的话她心里也就明白了。

    想来是王爷走之前特意嘱咐了门房。

    “摄政王走之前派人去府上请我,让我今日起来就来王府找相淑。”

    宋馨雅腾出点精力来对着秋华解释自己此行的原因,一面在原地踱步想着跟怎么调解李相淑的心情。

    现在她人还没醒来,估计昨晚睡得也迟,不如就先让她多睡一会,等她醒了……

    等她醒了能做什么呢?

    宋馨雅在心里纠结着有什么能排解情绪的呢,一抬头就看到远处的玉华山,飞檐上的金浇仙人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就有了想法。

    此前她还说着要陪李相淑去一趟玉华山,只是苦于没有时间,之前是学堂的事情,后面李相淑和章承谕夫妻二人又经历一连串的暗害。

    现如今章承谕走了李相淑也无事可做,倒是可以陪着他一同去玉华山散散心,顺便还可以去一趟玉华寺。

    章承谕走之前还特意嘱咐过她,陪同李相淑去一趟玉华寺。

    秋华知晓宋馨雅是受了王爷的命前来的,便也就宽心下来,将人请进屋中又备好热茶,请来侍女候在一旁伺候,她自己则是走近内室,静悄悄地掀起床帘一角看了眼床榻上。

    李相淑背对着她侧卧着,听着呼吸是还在睡觉,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还抽泣两声,呼吸停顿瞬息,身体轻抖一瞬。

    秋华看得心疼,退出身去将帘子重新拢好,快步走去外面,站在宋馨雅身前道:“宋小姐,夫人还没醒来,奴婢瞧着夫人梦中睡得也不踏实,要……”

    秋华想说要不要去请太医来瞧瞧,哪怕只是开一副安神的汤药也好,就听到宋馨雅放下茶盏的脆响,她道:“快去宫里请太医来,开一副安神的汤药。”

    “先让她睡一个好觉,醒来才能有精神。”

    毕竟章承谕是走了,可京城了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是。”

    秋华领了命,快速走了出去找到守在海棠院门口的玄七,将一切告知他,拜托他去请来太医。

    玄七自然是应下,当即运起轻功前往宫中。

    宋馨雅在屋中坐了片刻,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想着章承谕虽是走了,但也并非就此就不回来了,李相淑再怎么忧思过度也不应该昏睡不醒,秋华本身就是奴婢也不敢太近身。

    她还是进去看看的好。

    于是宋馨雅便起身朝着内间走去,坐在床榻旁的矮凳上将床帘轻轻拢开一道口子,就看到李相淑背对着自己身体轻颤,嘴中呓语着像是着了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