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之下,我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甚至连浑身的骨头也都在重压中被定住,难以动作。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飞快地转动脑子,试图琢磨出一个破局的方法。
该死,这老不死的反应不对!
我本来以为,空明水的不受控制对他来说才应该是最难忍受的,后面提到舒揽月只是想加一把火,没曾想这人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居然会这般大。
空明水也只是让这人失控一瞬,后面还能泰然自若地继续和我演戏;可“舒揽月”这个名字一出,他竟是直接撕破脸了。
这里面绝对还有哪里有我不知道的内情,舒揽月和他的关系绝不只是简单的敌对……
豆大的汗珠从我颊边划过,直直垂落在地。
我的呼吸似乎也被威压给一同压制了,空气在我喉边徒劳地徘徊,怎么也下不去。
“舒修言”已经来到我身前,伸出手似乎要做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卫泓用竹猗剑拦住。
卫泓的样子不比我好哪去,他的身体还在细微的颤抖,那双握着竹猗的手却稳稳当当的,坚定地将剑身横在我身前。
“真是看不出来,你们二位关系竟然好到这种地步。”
“舒修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正好,今日可以一起上路,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
说完,他身形一动,似乎要先对着卫泓下手。
眼看着卫泓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之际,我福至心灵,喊了一个名字。
“舒修言”的动作止住了。
他回头看向我,眼神冰冷到极致,看上去像是恨不得将我生吞下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挣扎着握住卷雾,朝着这位艰难地行了个晚辈礼,“舒怀霄前辈,看来我果真是猜对了。”
“舒修言”,不,应该叫他舒怀霄,短促地“哈”了一声,“现在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说说吧,你是怎么猜到的?”
他衣袖一挥,整个人重新站定,“我记得哪怕是当时,阿姐似乎也没把我的身份说出来……真是想不到,千年过去,、居然还她的后人先一步猜了出来。”
这人自从彻底撕破脸以后,就彻底不演了,现在举手投足之间,哪还有丝毫“舒修言”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几千年前那个肆意妄为的魔头。
舒怀霄这个名字,我也只是之前在那本册子上扫过一眼。
——其人正是舒揽月那个天资聪颖、早早便拜入大宗门的亲弟弟。
说实话,我喊出这个名字,其实只是因为册子中提到过的人不多,“舒怀霄”又是唯一一个和舒揽月有牵连,却只在介绍她前半生时匆匆点过的人。
似乎是某种直觉让我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名字。
但这一切在对方真的认下来后,过往的种种细节又再度浮现出来,成为了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的“佐证”。
这位对天才的厌恶,对“涅槃之体”的过度关注……还有空明水那诡异的神通。
“这有什么难猜的?”
我看着舒怀霄,握着卷雾的手一片冰凉,几乎被汗浸湿了,可面上却还装作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你一生下来就是家中的希望,十岁就被宗门看重收入门下……而你的姐姐却不过是平庸之辈,不仅在家里饱受冷遇,连外出游历,也只能挣扎在生死边缘——你看不起她,甚至可怜她,对她充满怜悯之心。”
舒怀霄静静地看着我,好像我在说的不是他一样。
我一直在咬着舌头提神,抵抗威压,此时嘴里满是淡淡的血腥气,熏得我有些难受。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就在某一天,你看不起的那个姐姐突然觉醒了某种你不曾听闻的体质,她一跃成为了远胜于你的天才,现在开始换你成了被甩在后面的那个人,你拼尽全力也没法超越她,你开始怨恨她,忌恨她能有这样的运气。”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你在一处地方遇到了空明水,对方许诺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你答应了,你得到了一门神通,从那天起,你可以夺取他人的身体,获得他人的天资……”
舒怀霄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笑意早就什么都不剩了,只有那双满含杀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后来我不慎被别人发现了,”他自己把话头接了过去,“那些愚昧的家伙开始喊我‘魔头’,我那好阿姐更是在古籍里翻出了线索,牵头搞了个什么‘镇魔盟’,把我封在了这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唉。”舒怀霄叹了一口气,笑容丝毫未变,看起来有种别样的非人感。
这魔头似乎万般苦恼,“我不过是做了同我阿姐一般的事罢了。倘若不是我没有那所谓的‘涅槃仙体’,我又何必走上这条路呢?”
“那些人应该怪这所谓的仙体才是,谁叫它只能传女,却传不了男呢?”
说得倒是好听,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把那许多的人命给一笔勾销了。
这种人的话我一般都不乐意听,听完只觉得耳朵都得回去洗上几遍才行,但眼下没法子,为了三条小命,只能尽力和他周旋。
我深吸一口气,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割得我喉咙一阵阵发疼,连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我的左手里还攥着那团白光团,两只手都攥得有些疼,全身上下的骨头也没好哪去,每一处地方都在同我哭爹喊娘。
好在此时此刻,疼痛反而对我是有益的,能让我维持清醒。
“……千年时光过去后,因为封印破损,你从封印中挣脱出来,盯上了舒家——舒家同你有血缘关系,还恰好是你最恨的那个人的后代,正好能最大程度上满足你那无止境增长的欲念,是也不是?”
玲珑火之前无意中说的几句话在我耳边回响,我终于抓住了一切的线头,将逻辑圆满地合成一个圆。
——“在你家?在你家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在我们俩遇见的那个地方倒是有一些事我没和你说过。”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我本来无聊地在沉睡,你们来的那天,我是朦朦胧胧之中,好像感觉到空明水的气息,才清醒过来的,谁知道没过多久就闻不到了,估计是我睡懵了不小心产生了幻觉吧。”
——“等等等等,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也没问我啊!我怎么可能没事干想起这个!”
在宝地时,我曾猜测家主是为了把卫泓坑死在那里,现在才发觉,他或许并不屑于这样坑杀别人,他只是在利用我们,和空明水在做一场博弈。
只可惜空明水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想象,那时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这个灵物了。
也正因如此,他后来才会越发急切,甚至不惜使用各种漏洞百出的手段对我下手。
我一字一顿,把最后几句话一起说出口,“因为你发现,欲念太过深重的话,得益更多的并非是你,而是那个早就心怀异心的灵物,你之前最大的依仗,‘空明水’。”
“啪”、“啪”、“啪”。
舒怀霄鼓起掌来,“你可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我又有点不太忍心了。”
他叹了一声,“我无意去针对谁,只是你身上的那两件灵物,我实在是需要的紧。只要你把它们交出来,今日你想带谁离开都行。”
我冷笑一声,总感觉这人在把我当傻子哄。
这位到现在都还没正式对我下手,难道真是因为欣赏我欣赏到了不顾自己命的地步?
还不是因为玲珑火和无心木都在我手里,他怕我狗急跳墙,和他两败俱伤吗?
要真交出去了,下一秒我就能牵着我娘和卫泓的手,三个人一起去地府转世了。
脸上假装犹豫,似乎在思考这个诱人的选择,实际上我开始偷偷沟通灵台上的无心木。
“你能和空明水说上话吗?”
“这个做不到,但只要我动起手来,空明水很快就能感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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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你确定,我们在这会儿动手,空明水非但不会帮他挣脱,反而会帮我们再加一把火?”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毕竟我和它也是多年未见,也许它的性格早就发生了变化。”
我在心底评估许久,最后还是选择赌一把。
“就按之前说的来,现在他的欲念已经被我套出来了,你尽力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无心木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我的视线中,黑色的雾气再度起了,迅速填满这一片空间,淹没过在场的所有人。
眼前的景象一黑,眨眼后,就变幻成另一副场景。
雪白的水花在我身边溅起,眼前的水幕虽遮挡了部分视线,但对于修仙者来说,想要看清外面的状况还是轻而易举的。
外面就是叠云山,却不是我熟知的那个,而是四千年前的。
卫泓依然站在我身边,我和他的身形都发生了变换,但我们还是立即认出了彼此。
方才那些话他插不上,也不想打扰到我,一直没说话。
只是哪怕是在旁边近距离看着,也深知我的不易,于是他立即先探看了一番我的状况,确认我并无大碍。
我冲他点头表示无事,随即就先一步观察起周围环境
周围还有许多人,都躲在瀑布内侧,静静地望着外面。
也许是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人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林宗主和舒小友怎么还没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担忧的,自然也有丧气的,“我看那姓舒的女娃子不一定靠得住,一群几百岁的老前辈,反倒让一个几十岁的小娃娃指挥来指挥去,哼。”
“杨前辈,您就别老念叨这些了,舒道友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当初人家做这个盟主,您不也是没反对吗?”
“我,我那是给后辈人机会,不代表我认可她了!”
有人一开口,场面顿时收不住了,还有人趁乱问我和卫泓,“两位两仪宗的道友可有什么见解?”
卫泓温和一笑,“我们此行是随着宗主出来的,只知道事事听盟主和宗主的吩咐即可,并无其他想法。”
被卫泓这般一噎,那人就立刻哑了声,也在没人敢来问我们什么了。
如此混乱之景维持不到一刻钟,远方忽地有了些动静。
三个人渐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
那三人正在缠斗,被其余两人围攻的那一位,全身着黑,脸上还带着面具,看不清身形与面容,只能瞧见他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其上似有黑雾流转;
剩下二人皆是女子,一位穿着一袭青衣,手里使的是一把长刀,刀风大开大合,毫不留情面;
最后那人则是蓝衣,金红色的长剑在她手里几乎快出残影,她不常出手,但一出手就必是杀招,直指对方破绽。
那黑衣人以一敌二,看上去却丝毫没有落到下风。
三人一边打斗,一边往这里来,瀑布里藏着的人立即屏住呼吸,重归寂静,只是看着下方。
我的视线下移,这才发现,原来这时的那条密道还是个大敞着的山洞,只是里面不知做了什么手脚,依旧是漆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眼见三个人打着打着进了山洞,藏身的人等候片刻,从瀑布里一跃而出,落在实地上。
方才嘴上嫌弃舒揽月的那位前辈站在最前面,似乎是在场最德高望重的一位。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对着所有人传音入耳,“按照计划来!”
一大半的人跟着他站在山洞外的空地上,从随身带着的储物灵器中掏出许多东西来,什么材料都有,似乎是布置禁制所用。
剩下的人则是毫不犹豫地冲进山洞之中,手中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方才和卫泓搭过话的那位道友从我们身旁越过,压着声音笑道,“总算是到我们了!”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跟在此人身后,也一道进入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