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节骨眼上,舒修言突然闹了这么一出,摆明了是冲我来的。
甚至都不用我刻意打听,随行人员的名单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娘赫然在列。
岑宗主送过来的情报被我拿在手里,看到熟悉的名字后,我的手指一紧,脆弱的纸张承受不住,被捏得变了形。
那老东西还装模装样地往外放话,说是要祭祖,时间都给我定好了,就在三天后。
好一封特殊的邀请函。
这样的情况我早有预料,此时并不惊讶,只是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可落定之余,难以言表的怒火还是从心底涌了出来,顺着血液游走在我身体中。
我深呼吸尽力平复心情,将这张惨遭蹂躏的纸缓缓放到桌上。
卫泓一早得知消息,就赶到了我身边,此时站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还不能愤怒。”我自言自语着安抚自己。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宣泄情绪,而是尽快想好应对措施。
舒修言想要对付我,我是知道的,毕竟当世仅存的三个欲望灵物中,有两个都在我的手上。
只不过我还以为那老东西还会再等些时日,急迫成如今这般,实在是不像他的风格。
“允和,”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若有所思,“我总觉得,舒修言这些年的举动好像都太急了些,之前如此,现在也是这样。”
卫泓思索片刻,也点了头,“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从我出逃至今,也不过十几天的光景,舒修言活了上千年,按理说不应该连这区区几日都等不住。
世上能威胁到他的事物鲜少,如果不是外因,难道是内因?
联想到无心木的情况,我有了些猜测,“会不会……是空明水出了问题?”
那老东西压制不住空明水了?
还是空明水兴风作浪这么久,总算被天道制裁了?
“有这种可能。”卫泓蹙眉,“但我们从未接触过空明水,难以判断其性情及情况。”
——虽然我们没接触过,但有别的接触过的啊。
我被卫泓一语点醒,立即把两位灵物再次拉了出来,“玲珑火,无心木,空明水是个什么性子?”
玲珑火这些天都光顾着玩那些黑雾了,精神不振,连带着白色的火光都暗淡几分。
见我喊它出来又是问问题,这小家伙立即就没兴趣了,声音也低低沉沉的。
“空明水?它啊……它老没意思了,天天想着想那的,也不喜欢搭理我……不过它还挺好的,出去前特意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当时以为自己也能很快离开,就没同意,谁知道后面等了那么多年……”
无心木在旁边没眼看,嗤笑一声。
这一声笑完,玲珑火就恼了,“大木头!你笑什么!哼,你和它不是天天说话吗,你肯定很了解它,你来说!”
“我?我和它可没那么熟,”无心木慢悠悠地说道,“当初我们三个里头就你最傻,它当然不乐意理你。”
“你!”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也就你还傻乎乎地觉得它对你好,换成我,我可不会信它。”
无心木不去看气得直蹦跶的白光团,转向我,“它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歪心思多的很,摊上这位,一旦不小心,就很容易被淹死。”
单纯的玲珑火,难测的无心木,再来一个心思多的空明水……
感情这些灵物取名还是反着来的。
我揉了揉额角,“既然它不是个好东西,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它的下场同我做交易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就和你说过。”
无心木苍老的嗓音幽幽响起,“就算再不怎么样,我们也是同一个地方诞生的。就像是你们人类的兄弟姐妹,你难道会为了一些缺陷就放弃自己的至亲吗?”
依旧是滴水不漏啊。
我笑了笑,没回答它的反问,反倒移开视线,看向被感动了的玲珑火。
“玲珑火,你随我在舒家待了那么久,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过?”
我本意只是想转移话题,并没指望这听风就是雨的小傻子,可谁知玲珑火还真给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回答。
不是舒家的,而是关乎宝地。
我听完后,恨不得把这从头到尾都没靠谱过的小光团给痛殴一顿。
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硬是藏到现在才说!
还有脸说“你又没问我,我当然想不起来了”。
还好现在给我问出来了,不然到时候等我没了才知道,我非得化身厉鬼天天吓唬它不可。
不过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乱接下来的安排,我和卫泓趁最后的时间,重新把所有事件梳理了一遍,做了最大的努力。
岑远青也一直在奔波。自从我们俩同舒致雅合力研究出能检测空明水的方法后,她就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甚至没怎么在两仪宗内歇过脚。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全力,然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舒修言放出来的时间。
去是必须去的,可究竟什么时候去,又要怎么去,这就大有问题在了。
“允和,已经到这里了,你确定要和我一起上去吗?”
叠云山脚下,我有些忧心地望着身边的卫泓。
“我必须如此,”卫泓叹了一声,“阿临,在得知你被两仪宗通缉,下落不明后,我尝试联系你,却毫无音讯。我那时便想,要是我能一直在你身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那双澄亮的眼睛看着我,失落的眉眼让我不忍心说出别的话。
我只好微微侧开脸,不去直视他,“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随我一同去吧。”
“嗯。”闻言,卫泓原本下垂的眼尾再度扬起,朝我浅浅地笑了一下。
唰的一下,我彻底偏过头去,也顾不上说什么,下意识往前走。
走出一段,我的意识才回归到躯体内,停步回头看了看卫泓。
这人好像有些疑惑,但还是很乖巧地默默跟在我身后,见我回头看他,又朝我一笑。
有些人平时害羞得好像这辈子都不会主动一样,实际上只要他偶尔主动一次,反而会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彻底没了脾气,折返回去,拉住他往上走。
“阿临……”卫泓这会儿又羞涩了,只是没能挣开我,一路被我拉到了半山腰。
瀑布还是当年的模样,流水飞溅,雪白的水花折印出旭日的光芒,明亮铺满这一片地方。
只是树荫下永远存在着太阳找不到的角落。
直到远远看见瀑布,我才松开卫泓。
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我无比确信,舒修言就在前面等着我。
深吸一口气,我握住卷雾的剑柄,朝卫泓示意。
他脸上那些神情也都收了起来,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尽数敛进去,瞧样子,还真有了几分卫家少主的姿态。
我们俩并肩向前,很快便到了瀑布前。
舒修言背对着我们,负手站在山壁前,听到动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云瞻,许久不见了。”他还端着长辈的态度,甚至没忘记旁边的卫泓,“世侄孙也在?真是好巧,可惜我舒家还有内事要处理,恐怕没工夫招待你了。”
我却没顾上看他,所有的目光都被更远处,背对着我的另一道身影所吸引去。
那人自始至终都没转过头来,我却不会认错。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卫泓立刻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了什么,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
我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放在舒修言身上。
“家主,”我冷冰冰地开口,“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我何必再演什么天伦之乐呢?”
舒修言笑了笑,“云瞻说的话,我似乎有些不明白。不过几日未见,怎么一下子和叔祖父如此疏离了呢?”
“难不成,是有什么外人挑拨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说着,舒修言陡然沉下脸,他的目光忽地转向了卫泓。
拿我娘威胁还
不够,还想用卫泓来加码?
我有些想笑,卷雾感受到我的心情,轻颤着催促我,想要同我大战一场。
少安毋躁。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卷雾,将它的反应安抚下去。
毕竟现在还没到出手的时机。
舒修言如此强大,正面对战绝对是死路一条,必须先激他一激,再试出些什么,才更加稳妥。
这样想着,我上前半步,拦住了卫泓本来想说的话。
“家主,眼睁睁看着空明水侵吞你的一切的滋味,相当不好受吧?”
刺激人嘛,就得上来就说些最刺激的才行。
对舒修言这种人来说,估计得到却要看着它消失远比得不到要难受。
果不其然,一瞬间,舒修言整张脸都狰狞起来,足足过了一整秒,他才将那些心绪都重新压回心底。
“云瞻,”他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但掩饰不了咬牙切齿的动静,“你知道的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多啊。”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召出一团小小的白光团,在手里上下抛了抛。
舒修言的目光立即看了过来,直直地盯着那团白光。
“家主想要的是玲珑火,对吗?”
哪怕他看着的是我手心里那团火,我也能感受到那种贪婪的,近乎末路之人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灼热得似乎要给我手心烧个洞出来。
但这位居然还能忍住,硬生生又看向我,“云瞻,我和你娘聊过,你们母子俩最想要的是不是自由?叔祖父想过,你们两个人完全可以脱离舒家,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下之意很明显了,我把玲珑火给他,他放我和我娘离开舒家。
假如在参加凌天大会前听到这个条件,我说不准还真会考虑一二。
可现在不行。
舒修言的野望摆在那里,一旦真的遂了他的意,就算到时候走成了,也没多少好日子好过。
“不对。”我回望过去,嘴角往上扬了扬,“叔祖父的消息过时了,我早就不想带着我娘离开了。”
我压低声音,“家主,我现在更想努努力,看能不能当上舒家的新任家主。”
舒修言听到这般狂言,丝毫没有被忤逆的愤怒,反而故作犹豫,“这……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和能力,家主之位必定是你的。”
这老东西,还在这和我装傻呢。
放狠话说不通,那还是戳戳心窝子吧。
我立即改了主意。
“家主,我这次外出,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将嘴角那点弧度压平,“那是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了一位传奇人物。”
“那人原本资质平平,生死之际却觉醒一种体质,从此成为了一代天骄,还镇压魔头,力挽狂澜,最终修行圆满,成功飞升。”
对面的人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笑意越来越淡,黑漆漆的眼睛越发幽深。
“据说那人是我们舒家的祖先,自她开始,舒家才渐渐发展起来。”
我一口气说完,“家主可曾听说过她的名字,叫——”
“舒揽月。”
向无心木借来的视角中,那团被黑雾笼罩的身影身上黑雾大作,一瞬间长到近乎遮天蔽日。
不好!这人对舒揽月的反应怎么这般大,好像直接彻底激怒他了。
舒修言轻轻叹了口气,口吻还是温和的,“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可在我眼中,那些黑雾张牙舞爪,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扩散开来。
他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真奇怪,你从哪听来的这些?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吗。”
庞大的威压不再忍耐,尽数施压下来,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被压得吱呀作响,浑身上下都不再受我的控制。
“舒修言”又慢吞吞,再度前进一步。
“啊,我知道了,两仪宗,是不是?”
他继续向前。
“原来这些天你是藏到两仪宗去了,难怪我找不到你。”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现在看来,怕是不太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