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这条漫长的甬道,感觉却全然不同。
四千年前的通道还是正常的样子,极其宽敞,足够容纳三五个人并肩而行;石壁也安静地待在两边,摸上去也依然是冰冷的。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里去,我和卫泓两个人混迹其中,完全看不出差别。
一路到了山洞最里面,空间突然宽敞起来,不知从哪来的光照得此地亮如白昼,纯白的不尽木高高屹立在内侧,乍一看很容易误以为是雪白的石壁。
而在不尽木之前,三个人还在缠斗。
来到此处的人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用别人吩咐,就主动地分成了好几拨,三俩个人上前帮两位女修牵制那黑衣人,其余人则四散开来,有的布阵,有的前往不尽木棺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准备。
我和卫泓却是两眼一抹黑,就像之前在乐宁城时一样,虽然变换成了幻境中的某位,却丝毫没有得到原身的记忆,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两仪宗弟子被分派的任务是什么。
——但其实也没得选。
除开打斗这件差事,剩下的那些,就算是我们俩过去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且好巧不巧,之前同我们搭话的那位道友就是上前助阵的人之一。
不管了,赌一把。
我迅速做了决定,卫泓和我同一时间动作,我们俩飞身上前,正好接替了退下来的二人的空。
我顶替的这位两仪宗弟子恰好是个剑修,我拔出佩剑,把它想象成卷雾,抬首刺向黑衣人的一个空门。
一上手,我才意识到对面到底有多难搞。
平心而论,舒怀霄此时的武功、术法造诣并不高,但他胜就胜在修为深厚,运用起灵气更是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寻常人根本没法和他耗下去。
我的剑很是顺利地刺向他,眼看着就能重伤他,长剑却在离其身体一寸之处寸步难行,仿若碰到了什么难以突破的屏障,怎么也刺不下去了。
是护体灵气。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厚度的护体灵气,当即心叫一声不好,连忙将剑又收了回来。
耗也耗不得,打更是打不到,就算费尽心思将他杀死,这人又能借助别的身躯重新活过来……难缠成这样,难怪最后只能封印了事。
话虽这般说,我却并不气馁,一击不成,就退开来,瞄准时机又同他打了几个来回。
——好吧,说是“几个来回”,实际上我就是趁他被林宗主和舒揽月缠住之际,暗戳戳使了几次阴招。
伤没伤到对方不好说,有一层浓郁的黑雾几乎覆盖了舒怀霄全身,就算突破了护体灵气,剑尖也只是深入黑雾,触感古怪极了,既不像是血肉,也不像雾气,更像是某种粘稠的物质。
——就好像沼泽一般。
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觉得灵魂仿佛也要被一同吸进去,冷汗立刻淌了下来。
我的剑被黑雾缠绕,几乎无法动弹,舒怀霄或许是早就恼了我们这些烦人的小虫子,一掌挥退舒揽月和林宗主两人,趁着对方后退的空隙,转身朝我攻来。
我有所察觉,想要回击和避让却是来不及了——那柄不中用的剑抽不出来,而弃剑对于剑修来说更是大忌。
卫泓见状想要来救我,只是他此时离我有些距离,赶是肯定赶不过来的。
危急关头,我却反倒静下心来,感知中的一切都放慢了。
呼啸而来的掌风、缠绕在对方身上的黑雾,还有余光中旁人惊慌失措的表情,都一道慢了下来。
那柄不熟悉的剑被我紧紧握在手中,没有听惯了的嗡鸣声——它不是卷雾,并不能与我心意相通,被我攥在手里,其实没比一块废铁好到哪去。
在这近乎停止的一刻,我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道念头。
——“你害怕吗?”
不是问我自己,是在问那把剑。
这把剑本不应该听见的,但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存在使然,它居然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旁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对我来说,这一下却像是一声重击,敲醒了我。
是了,哪怕这不是我的剑,不是我的卷雾,我也还是一个剑修——我不该表现得这般差劲。
——“我知道了。没事的。”
我轻轻安抚它,手上再度使劲,终于把它从泥泞之中拔了出来。
此时已然有些晚了,掌风和黑雾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能碰触到我。
握着剑的手没有丝毫松懈,我在须臾之间,就计划好了该怎么应对。
受伤是绝对无法避免了。
那就借着受伤的时机,往那里——
我没有躲闪,长剑极快地上挑,朝着对方的心脏狠狠刺下。
剑尖再度冲进黑雾中,这次却没有被那些粘稠的存在缠住,锋利的长剑划开沼泽一般的雾气,一往无前地扎进鲜活的血肉之中。
对!就是这里!
一击得手,我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道青色的身影拦在我身前,手里的长刀一横,挡住了舒怀霄的大部分攻击。
是两仪宗的林宗主!
“找死!”
舒怀霄冷笑一声,灵力波动更大,袖口无风自动,呼呼作响。
巨大的灵气冲击之下,林宗主被迫后撤半步,闷哼一声,嘴角似乎溢出几丝血迹。
“宗主!”
舒怀霄还想继续,可这时舒揽月和卫泓,还有方才修养的几位道友又重新围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回身防守。
我趁机收了剑,担忧地看向林宗主。
“无事。”她挥挥手,脊背依然挺直,“不必担心我。你方才可有受伤?在这歇息一会吧。”
说罢,林宗主拎着刀,再度上前。
方才我在一旁受了些余波的冲击,并不严重,但见那边人数已经太多了,就没上前,默默找了个远离战场的地方,打坐恢复灵力。
一刻钟后,眼看着几位道友再度撤了下来,卫泓脸色看着也有些勉强,我起身准备接替他。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我身体里的灵力好似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一样,很快身体里就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对于修仙者来说,天地间皆是灵力,哪怕一时用尽了身体里的,也随时可以从外面调用灵气,但这会却不一样,无论怎么运转功法,经脉始终空空如也。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心脏也跟着一起停滞片刻,仿佛我的生命也跟着一起被抽走。
是禁灵的禁制?
我勉强静下心来,还好有之前幻境的经历做铺垫,立刻联想到了这方面。
原来是这样,正是因为舒怀霄的灵力太过深厚,所以才要将这一方空间禁灵,将所有人重新拉回同一条线上。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立刻看向黑衣人,他的脸色掩在面具下,看不真切,动作却肉眼可见地慢了许多,接连几掌逼退身边之人后,竟是没了动作,站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又是一阵动静,我什么都没能感觉到,正疑惑间,发现黑衣人身上的黑雾消退了一大半,稀薄的雾气难以为继,只能附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好,很好。”
黑衣人低笑,声音越来越大,“好一个镇魔盟!好一个……舒揽月。”
最后三个字,他似是咬牙切齿,愤恨地瞪着舒揽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困兽犹斗,对着舒揽月下手之际,这人忽地一转,挟持住了有伤在身的林宗主。
我心里咯噔一声,察觉到不妙。
按照舒怀霄的性子,他应该临死前拖舒揽月下水才对,怎么会换成林宗主?
难道说……
“舒临,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舒怀霄高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不好,无心木构造的幻境,本人应该以为自己就在经历现下发生的事才是,可他却能喊出我的名字,明显是记忆恢复了。
我打了个寒颤,压力陡增。
这样一来,我就很难趁机对他下手了。
这位幻境之中的主角挣脱了束缚,其余人却没能拿到新剧本,一时间议论纷纷。
“舒临?这又是什么人?”
“和舒盟主有什么关系吗?”
我发挥出毕生的演技,茫然疑惑地随着众人一起看向舒揽月。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舒揽月小半个侧脸,并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或许是
某种血缘羁绊,我头一次打量她,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仅仅这一瞬的恍惚,马上就被舒怀霄给打断了。
“云瞻啊,你还是不肯出来是吗?那就休怪我这个叔祖父无情了。”他幽幽叹了声长气,掐住林宗主的手越发收紧,林宗主挣扎不开,只能徒劳地大口吸气。
“你没发现吧,进入幻境的可不止我、你。还有那个卫家的小子,你猜猜,剩下那个是谁?”
我脑海中立刻蹦出来那个背对着我站在瀑布下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看向先前替我挡了一次攻击的林宗主。
是……我娘?
这怎么可能!
可是……可是这位确实也是用刀的……不会……
我心绪大乱,几乎有一种想要冲上去的冲动,冲上去把林宗主救下来,亲自问她到底是谁。
可我不能这么做。
这次的幻境是我特意和无心木说好的,不同于乐宁城那次可以无限次重来,这一次的同外界紧密相连,人在里面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毫无回转余地。
我冲出来不仅救不了她,还很可能会把我自己也给搭上。
但……那可是我娘啊!
我强忍住看过去的欲望,死死咬住下唇,艰难地将自己定在原地。
我余光中能看见卫泓,他站在那里,假借怀疑场中人,悄悄把担忧的目光投向我。
……不行,不能开口。
我一旦露馅,卫泓也会被我牵连。
“真是让我意外,云瞻啊,你连你的娘亲都能狠心舍去吗?”舒怀霄那个伪君子低下头,看着林宗主,“看看,你的好孩子可真是心狠,真让人心寒啊。”
说罢,他竟然不再尝试找我,掐着林宗主喉咙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缩。
就在这时,舒揽月无声地出了手,长剑直指舒怀霄咽喉处,其他人这才跟着反应过来,纷纷随她冲过去,想要趁早制服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
禁灵情况下,没有了灵力,所有人只能拼肉身,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打不过舒怀霄一个人……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舒怀霄身上稀薄的黑雾在众人靠近时忽地爆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没提防住,直接和黑雾碰上,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就连舒揽月都没料到他还保留了力量,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身形摇摇欲坠。
“云瞻啊云瞻啊,当年犯过的错,你难道以为重来一次我就会再次栽进去吗?太过天真可不好。”
舒怀霄大笑道。
他手里的林宗主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没命了。
我不敢赌上我娘的命,思忖半晌,还是站了出来,“家主。”
我一站出来,卫泓也跟着叹了口气,向舒怀霄草草行了个礼,“舒家主。”
“哈,果真是你们俩。”
舒怀霄略微松开手,“云瞻,我先前和你说的还算话,只要你把玲珑火和无心木交给我,你们今日就能完好地从这里离开。”
“别……别给他……”林宗主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不要……不要管我……”
等等。
我仔细地打量林宗主,心里有了些别的想法。
闻言,舒怀霄更是恼怒,手中掐得更紧,将这人剩下的话一并掐死在她腹中,“云瞻,你确定要弃你娘于不顾?”
我深吸一口气,慌乱无神地开口,“可……可是玲珑火并不在我身上……我把它借给岑宗主了。”
卫泓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也跟着说道,“我们可以先让无心木把幻境撤了,你放开云夫人,等出去我们可以再商量。”
“也好……”
就在舒怀霄斟酌之下,决定先答应时,一把剑从他身后猛地贯穿他整个人。
那是一把金红色的剑,是用鎏金砂制成,我曾见过它,却无缘认识它的主人。
因为它的主人正是我的祖先,早在千年前就飞升往上界的那位涅槃之体,舒揽月。
舒怀霄先是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了那截剑尖许久,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去。
“舒揽月”抬眼看着他,神情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老东西,你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