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舒家离开后,我并未直接返回两仪宗,而是随卫泓去了一处隐秘之地。
今天晚上经历的事太多,我必须先梳理出一个头绪才行。
卫泓引着我在房间里落座,随后便坐在我身旁,左手犹豫片刻,轻轻落在我衣袖上,隔着衣裳无声地安抚我。
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全部心绪沉浸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上。
以舒云昌记忆勾勒出的幻境情报纷杂,其中不乏一些相当有价值的信息。
为了整理思绪,我暗暗深呼吸,开口将幻境中的经历缓缓捋过,“……幻境中一共出现了三个场景。”
其中第一个场景是舒云旸生命垂危之际,许恒前辈受故人——也就是舒致雅所托,前来为其看诊,却并无办法。
而卫泓告知于我,许前辈后来更是受岑远青之邀,为岑遥也看过情况。
“……假如真是我猜想的那般,舒云旸的症状必定与岑遥相差无几,不然也不会让这位前辈联想在一起。”
我以左手指尖轻叩扶手,多年来见证过的异常终于被串联到一起,“允和,其实我也曾奇怪过一件事,以那位的手段,对舒云旸下手的时间实在是太不明智了,后续更是漏洞百出,完全不像是……”
当时凌天大会在即,舒云旸突然出事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不少,其中就包括了缺人,不然也不至于让我捡到这个漏。
卫泓会意,接着我的话头往下,“完全不像是舒家主会做出来的事。阿临,或许此事也并非舒家主之意,他也没料到会如此。”
是了,这就说得通了!
舒云旸因公务前往叠云山,也许正是运气不佳,撞上了禁制破损,才会被黑雾侵染。
正因为此事打了舒修言个措手不及,他才没能把事情完全遮掩下去。
“……原来如此。”我总算是解了心头的一个大惑,于是继续说道,“幻境的第二个场景是舒致雅和舒云昌的对谈,其中蹊跷更多。”
舒致雅说出“叠云山”尚且能理解,可她那般笃定是舒修言下的手,不像是悲痛之余的迁怒,更像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
只不过这样的可能太多,暂时无从探索,只好先放下。
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舒致雅身上,按照幻境表现出来的,她似乎是有意把舒云昌往叠云山引,有所图谋。
“但我觉得不太对。”
我蹙眉,沉吟道,“允和,你那时也是这般认为的,是不是?”
卫泓点头,开口欲言。
我笑着与他一同张开口,我们俩的声音叠到一处,只有短短两个字。
——“记忆”。
自从发现无心木不简单后,我一直有意在提防它,这个幻境本就是它所操控的,自然不会全盘相信。
“无心木说幻境是在记忆上构造出来的,可无论是最初的院子里,还是舒致雅的清醒,这些都不是由舒云昌亲眼目睹的。”
我和卫泓当时立即就察觉到不对,只是碍于还在无心木眼皮子底下,所以才联手又演了一出戏。
如果不是记忆的话,那要么就是所属者舒云昌自己的幻想,要么就是构造者无心木往里面添的误导。
甚至我更倾向后一种可能。
显然,卫泓想的也和我一样。
“阿临,你知道无心木究竟是何目的吗?”
我摇摇头,“它藏得太深了,我看不出来。但这件事我大概能猜个一二,估计是想让我对舒致雅和岑宗主心怀戒备,借此让我孤立无援。”
但它的最终目的在哪,我也难以断定。
前两幕商讨完,最后那一段才是重中之重。
可惜没有前因后果,我们也只能针对所看到的来讨论。
“……密道应当也是封印的手段之一,历经几千年,失传的禁制太多,这些我在古籍上也不曾见过。”
包括禁灵的禁制,据传之前还有大型的,可到了现今,只剩下一些规模较小的还留存着,因为用处不大,就越发不受重视。
时光无情,这种事也是司空见惯,算不上稀奇。
可若是结合卫泓在棺木前说的那些,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当年绝对发生过一场浩劫,但如今不仅没有任何资料流传下来,就连对应的禁制也纷纷绝迹……”
我抬眼望着卫泓,他也看向我,我右手手臂上的那抹温热正源源不断地将温度传递给我,抹消了我身体里的寒意。
“我怀疑这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把这个最让人绝望的猜测道出。
舒修言活了这么久,怕是把能威胁到他的都给抹去了。
这位蛰伏了几千年,估计是还有更大的筹谋。
“阿临,莫急,”卫泓看上去也想到过这种可能性,闻言并不惊讶,“你可还记得岑宗主进藏书阁的原因?两仪宗传承悠久,他们的记载很有可能还在。”
他明白我现在的心情,轻轻拍我一下,聊作安抚。
对,还有别人也在对抗舒修言,我不必现在就丧气。
我用左手揉了揉脸,再次试图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到心底。
我其实是知道的,我现在状态不对,不适合细想这些,只是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我恐怕会更难熬。
——但很多事不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尝试多次无果,我心里那口气还是压不住,目光落在那只安抚我的手上面。
也许是被近在咫尺的竹香蛊惑了,我的心防突然间全部溃散,缓慢将头抵在卫泓肩上。
“……允和,我还是……还是有些想我娘。”
他在我靠过来时全身一僵,不过须臾,这人又尽力放松身体,想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听到我的话,卫泓没有试图说什么,左手依然搭在我的手臂上,无声地陪着我。
说来也奇怪,情绪憋在胸腔里时如同汹涌的浪潮,怎么也压不住,可说出口后却又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没能让我眼眶湿润。
我反倒有些想笑,同样说不上来为什么。
嘴角轻轻往上勾了勾,“我娘她其实有的是手段离开舒家,这里有什么好的呢,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谁来了都得被磋磨一辈子。”
“我知道她不喜欢这里,她更喜欢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本该活得很痛快,想做什么就做,想去哪就去,就算活到头了,也要自己选个合心意的死法。”
说到这,我抿住唇,将嘴角绷直。
“……只是她没能舍下我。”我轻声道。
据说当初我爹死后,我娘是想带着我走的,可是他们不同意。
哪怕我当时已经被挪到了旁系的名单上,他们也说什么都不肯放我走。
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只要舒家不放,我娘就算带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躲不过的。
舒家的血脉似乎就只能生在这里,死也在这里,我被这道血缘浇筑的牢笼死死困住,连带着我娘也只能一同被囚在这方天地。
我最初想出人头地,想当家主,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缘由是想放我娘自由。
现在倒好,自由见不到影,我娘的命似乎反倒要被我给搭进去了。
我知道现在去找我娘是不明智的,也明白只有我现在更加努力,找出真相,才能把我娘救出来……
但我控制不住那些情绪。
尤其是今晚,明明我和她或许就隔了那么点距离,我却不敢去找她。
我匆匆忙忙,连见她一面都不能。
我甚至没来得及亲自顶着凌天大比头名的名声去她眼前晃上一圈,和她斗嘴吵闹。
我……
“阿临。”
卫泓握住我的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舒家主和舒家的问题。”
他柔声道,“你看,我们都已经收集了那么多线索了,还有岑宗主她们也在努力……情况还是很不错的,我想,这件事很快就能有结果的。”
“你娘我虽然未曾见过,但听你时常讲起,听来也并非寻常人物,说不准到时还不一定是谁救谁呢。”
我想了一下我娘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威风地一把揪起舒修
言的画面,一腔情绪瞬间被冻上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还是我救她吧,”我照我娘的性情推演一番,总觉得真要发生这件事,我后面半辈子见到我娘都得夹着尾巴,“我娘要真从那老东西手里把我救下来,往后她一天能念叨八百回这件事。”
她那时绝对张口“想当初你娘我”,闭口“你娘我可是连舒修言那老东西都能”,走路都得把脸朝天。
卫泓很懂安慰人,但他不了解我和我娘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不过效果也没差哪去,歪打正着地让我没那么悲伤了。
而且我现在还动力满满,誓要先我娘一步把她救出来。
这可是决定我往后家庭地位的大事!
为了杜绝惨案发生,我也顾不上感伤了,立即起身,盯着卫泓伸出手,“我之前给你的盒子呢?我倒要看看我爹那死……咳,那家伙给我留了什么玩意。”
卫泓明显有些疑惑,好像又回到初见之时,怎么也摸不透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我能振作起来,他虽然不解,心里也是开心的,马上就在身上找了找,将那枚破旧的玉佩递给我。
“盒子我收进玉佩里了,这个也是储物灵器,没法放进去,就干脆挂在身上。阿临,给你。”
我把玉佩拿到手里,才想起来自己不懂这些,轻咳一声,默默地又塞回去,“允和,你帮我看看吧,我……我不太会这方面的事。”
书我看过不少,但这玩意实在太复杂了,看完眼睛会了,脑子和手还没会。
以前游历时遇到禁制什么的,我都是直接拿起卷雾的。
一剑劈不动,那就再多来几剑;几剑下去还劈不开,就转头问岑遥。
卫泓轻笑一声,在我的眼神中又立即正色起来,拿着玉佩仔细端详。
先前短暂出现过的符文再次浮现,他翻看许久,眉心蹙起。
“阿临,这种禁制我也未曾见过,许是已经失传了的。”卫泓点了其中几个符文,“我只认得出这几个,若是没记错,应当是上古时的符文。”
我爹是从哪搞来的这东西?
这样不仅隔绝了外人,连我都给死死防住了,只能看着它一筹莫展。
卫泓又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神色有几分无奈,“恐怕是没人能看明白了,这里面一大半的符文,连我也未曾见过。”
“只是……”
他认真地看我,“阿临,你爹既然给你们留下它,就不可能连你们都打不开,或许……你用血试试呢?”
我方才有些迷糊,心里想着会不会方法在我娘那,至于我——我和我爹似乎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他怎么可能连我娘都不说,专门给我留了东西呢?
但卫泓都这么说了,我就干脆尝试一下,反正一滴血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我把卷雾拿出来,在自己指尖割出一道浅口。
一滴鲜红的血液出现后,这点伤口很快就在修仙者强悍的体质下愈合了,没留半分痕迹。
我伸出手,将指尖悬在那枚玉佩上方,这滴血直直往下落,落在最大的那条裂痕上。
我和卫泓齐齐屏息,片刻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好吧,看来不是给我……”
我嘀咕着收回手,想着要不算了,我和我那死鬼爹完全不熟,就算等会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
我娘倒是说不准能猜出来。
可谁知,就在这时,那枚破旧的玉佩忽地大放光彩,周围的符文一顿,接着寸寸碎裂成光斑,了无痕迹地消散在空气中。
禁制被破除后,原本破旧的玉佩摇身一变,洁白细腻得不像凡品。
怎么会?
居然还真是这样?
这真的有点让我讶异了,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迟疑地落在这块大变样的玉佩上。
我爹死前犯得什么毛病,怎么不给我娘留点纪念,反倒给我留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神识却不含糊,二话不说,直接往里探了进去。
这一看,更是给我一个大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