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密道狭长而沉闷,漆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身后的通道口在我们迈进来后就彻底合上了,把阳光和外面的世界一同隔绝在外。
粘稠的黑暗糊在皮肤上,呼吸也被压迫得愈发沉重。
……简直就差把“有异常”三个字贴我脑门上了。
在外游历那么多年,我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察觉到不对,就立即停下脚步,先仔细打量一圈周围环境。
这里的黑暗浓得相当不同寻常。
舒云昌就在我们前方几步远处,他似乎早有准备,手里正拎着一盏散发着光亮的灵器。
这样的灵器我曾见过,能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在此地却比凡灯还不如,只能勉强照亮他身遭五六寸的空间。
玲珑火进来前正好待在我肩上,见我往那看,它也好奇地跟着张望。
这团火看着不大,傲气倒不小,立即就起了好胜心,从我肩膀上溜到半空中,还不等我伸手阻止,纯白色的火焰霎时就蹿起了几寸高。
还不等这小家伙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刚燃起来的火就灰溜溜地降了下去。
玲珑火没搞明白现状,嘀咕几声“奇怪”,不死心地又尝试一回。
这次倒是真让它成了,可惜火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得密道扭曲变形,仿佛隐约间模糊不少。
无心木幽幽长叹,“好极了,你再努努力,我这里就能被你如愿以偿地烧穿了。”
我隐隐有种想捂脸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此地只是记忆的复现,你就算现在把无心木给烧了,也是照不亮这里的。”
明明是这小傻子做错事,丢的却好像是我的脸,还真是稀奇的体验。
卫泓在后面似乎隐隐约约笑了一声,见我回头看,还欲盖弥彰地绷直嘴角,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张牙舞爪的火苗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心虚地缩成小小一团,蔫耷耷回到我肩上。
我没好气地弹了弹它,暂且揭过此事。
玲珑火随心所欲一出,成功耽搁了我们不少时间。
我先往前看了看舒云昌,确定这个关键人物的情况。
这人在外面犹疑不决,进来后却好似转了性,一直在往前走,并未停留,此时已然走出一段距离。
眼见那抹灯光越来越暗,我便干脆先追上去,一边向前,一边依旧关注着周围。
这里本就不宽敞,进来时只有大约一人半的宽度,卫泓便跟在我身后,随我前后行走。
谁知越往前,两侧的石壁就越是向内合拢,到了后来,甚至必须侧着身前行。
在狭小的空间里走动,呼吸似乎都不畅通了,我难得有些烦闷。
正当这时,卫泓忽然出声,“阿临。”
我就着侧身的姿势,转头去看他。
“从进来起,我的灵力运转就隐隐有些滞涩,”卫泓语气平缓,咬字清晰,声音像是一泓泉水,抚平了我的烦躁,“这种情况一直在加深——我怀疑前面有禁灵的禁制存在。”
“可是这种禁制不是……”
禁制的种类相当多,禁灵是其中最复杂的一个,我也没见过几次,只是从书上看过一些相关知识。
为了确保完全禁灵,这种禁制对隔绝的需求是最高的,也是最难破坏的一种。
按理说,在禁制外不应当有任何感觉,只有进入其中,才会发现自己的灵力被封禁了,可现在只是灵力运转不畅,怎么可能……
我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悚然一惊。
“……允和,你是怀疑时间过去太久,禁制被磨损了是吗?”
卫泓点头,“对。”
禁灵的禁制在漫长岁月中出现磨损,本应该因为灵力涌入而加快毁灭才是,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的情况,怕是因为外面还有一层禁制起了作用,险而又险地维持住平衡。
——甚至或许不止两层禁制。
方才心神大震之时,我不小心碰到了两侧的石壁。
修仙之人,身体都是经过天地灵力淬炼的,就算当场一头撞在石头上也不一定会擦破皮,我本来不愿意接触石壁,只是出于某种灵感,根本没把这点痛楚放在心上。
可谁知手臂落在石壁上时,隔着衣服碰到的却并不是坚硬的触感,而是有弹性的、温热的一片柔软。
我当即就心生寒意,寒毛也一并竖了起来,下意识抽回手。
“允和,这里也不对劲。”努力平复心情后,我指着石壁,把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卫泓。
他听完后神色严肃,隔着衣袖,用手触碰石壁。
“我和你感觉一样,”片刻后,卫泓叹气,也将手收回身侧,“而且……它好像一直在微微震颤起伏,就像是……就像是某个正在呼吸的活物似的。”
“阿临,我方才还有件事没和你说。”
他苦笑道,“我本来以为是我的错觉,可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这条通道似乎并不是越来越狭窄,而是两侧的石壁在缓慢地向内移动。”
怎么会?
我又被好生吓了一跳,连忙也伸出手,按在石壁上,仔细感受一番。
卫泓说的没错,这些柔软的“石壁”真的在缓慢起伏,频率也和呼吸相近。
这一切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通道变窄再正常不过,毕竟修密道的人心里想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越修越窄的可能性多了去了,我便也没放在心上。
可如果真是如卫泓所说,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俩此时灵力受限,回去查证麻烦,还容易出事。
可某些家伙就不一样了。
于是我眼睛一转,就盯上了正在打瞌睡的玲珑火。
玲珑火被我匆匆叫醒的时候尚且还迷迷糊糊的,指派的任务也没听明白,就晕乎乎地调头回去,很快就渐渐隐在黑暗后面,再看不清了。
没过多久,刚才还迷糊着的玲珑火就从那边蹿了回来,一直狂奔到我身前,“哇呜,那边……那边真的也变窄了!”
“呜呜呜,这里好可怕。”
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砸了个尘土飞扬。
我有许多话梗在喉咙里,想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甚至连在心里暗骂舒修言的力气都没了。
这条通道的怪事太多,又没有任何头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和卫泓对视许久,也没个想法,只好暂时放下思考,往前看了眼舒云昌。
这人还在继续前行,手里的灯光越发暗淡,时明时灭,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我联想到他进来后的表现,就明白舒云昌怕是还知道什么内幕,不然也不会这般行事。
“先别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往前走吧。”
我朝神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卫泓说道。
卫泓看着我,轻叹,“也只能这样了。”
再度跟着舒云昌前行,不到一刻钟时间,我们便走到了密道尽头。
尽头处屹立着的两扇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文,原本严丝合缝的门却不知被谁推开一条缝,透出几缕光亮。
此时的密道已经更加狭窄了,我们几个人几乎完全侧过身去,只差一点距离,就能和“石壁”亲密接触。
别说舒云昌,就连心知肚明在幻境里的我,看到那点光亮时都忍不住有些激动,恨不得立即推门而入。
舒云昌也是这样做的。
看着沉甸甸的大门一推就开,我紧随在他身后,紧赶慢赶地从通道里挤出来。
呼,好险,总觉得要是再拖上一时半刻,我就能体验一下被挤成肉饼是什么感受了。
我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被恶心地够呛,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眼前的空间。
这里与密道里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密道漆黑、狭小,这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亮了每一寸角落,包括中央最显眼的那具极
大的棺材。
此地唯一的物品便是这具纯白的棺材,几乎有普通棺材的十倍大,高得难以见到顶面。
它的侧面和大门一样,都布满意味不明的符文,错综复杂的符文交错着,像是这具棺材的封条,将其牢牢固定住。
其上还有一柄巨剑,从中央直直插入,只留剑柄在外。
层层禁制,再加上这一幕,不必要什么线索,真相就已经很明显了。
“此地似乎是用来镇压邪魔的。”
我心情复杂地同刚站定的卫泓低声说道。
联想到之前对舒修言的猜测,里面镇压的究竟是谁,好像也不用费心去猜了。
“这般大手笔……”
卫泓扫视一圈,眉心蹙起,“阿临,还有问题——这么大的手笔,绝不可能是一人所为。”
他指了指那柄巨剑,“此剑材质很像是早已失传的鎏金砂,哪怕是五千年前,也是难得的宝物,还有这具木棺……”
这点不必卫泓点出来,我便也发现了。
“……是不尽木做的。”
我叹了一口气,在见到木棺的第一时间,我就摸向了放卷雾的地方,只是摸了个空。
可惜这里是幻境,卷雾没法随我一起进来。
不尽木也是极为珍贵的材料,生长相当不易,数量便也稀缺。
这般大的木棺,我一时都算不出单论不尽木的价值要花费多少。
还有这些符文,细看之下,字迹并不相同,是出自许多人之手,也就是说……
“此事应当是各方势力联手为之,可……”
“可若是此界曾发生过这般严重的事,为何会没有任何资料流传下来?”我替卫泓补上后半句。
他颔首,“没错,阿临,这其中,恐怕还有许多你我不知晓的内幕。”
唉。
我在出发前,就料想过,以舒修言的性子,这些往事必定难以追寻,也做了不少准备。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正当我和卫泓的交谈到了尾声,呆立许久的舒云昌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所迷糊,两只眼直瞪瞪的,步调极其不协调地向前走去。
不好!
我一见他的状况,就想起了那些被黑雾侵染的人,心一沉,险些忘记这里并非现实,冲动地上前拦住这个人。
卫泓时时关注着我,及时伸出手,拦在我身前,“阿临,别过去。”
是了,我就算冲过去,也拦不住过去的舒云昌。
我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前方。
舒云昌一路来到木棺前,伸出手,指尖即将碰触到纯白的不尽木——
就在这时,一切都被搅作一团,皎洁的月光穿透黑雾,轻拢在我和卫泓身上。
幻境突然破了。
“无心木,这是怎么回事?”
木头心脏从我灵台中飘出,在月光下喟叹,“这人的情况不对,我只能捕捉到这些,再往后就不行了。”
像是知道我接下来会问什么,苍老的声音只停顿一瞬,又接着往下说,“别想了,方才没被发现已经算运气好了,再来一次,空明水那边我可不一定瞒得过。”
我揉了揉眉心,只好放弃原先的打算。
事已至此,再留在舒家,估计也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我和卫泓商量后,还是决定先行撤离,免得打草惊蛇。
如今得到的线索也不少,回去后还有的查。
带着人原路折返,很快就回到最初进来的地方。
在迈出舒家地界的前一刻,我到底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洁白的月亮依旧高悬在空中,向此地挥洒银光。
依旧是见不到一朵云。
我无声地叹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很快又松下去。
“会没事的。”
卫泓悄悄握住我的手,“阿临,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