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
玲珑火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直直撞在我肩膀上,“进来了!嘿嘿,我总算能进来玩啦!”
我被它撞到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痛,当即没好气地把嫌疑火当场逮捕归案,一只手拎着它,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弹了弹它的脑门。
“行了行了,让你进来可不是来玩的,不准乱跑!要是把幻境烧破了,我回去就把你炖汤里去。”
玲珑火一听要泡汤里就蔫巴了,乖乖巧巧地应了声“哦”,也不再乱跑了。
应付完这小冤家,我才有空偷看卫泓一眼。
奇了怪了,卫泓突然被拉到这个地方,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看不要紧,一看我才发现,原来他其实有动作,只是太不起眼,我没发现罢了。
卫君子一进来就发觉和我肩并肩站着,当即就羞红了脸,趁我没注意,偷偷往外挪,试图回到合乎礼仪的距离上。
被我抓包了,他竟然也不慌,摆出一副自然的态度,“阿临,这里是无心木构建的幻境吗?”
我和无心木都是通过神识交流,本来是想把卫泓排除在外的——无心木太难测了,我到现在也把握不准它到底想要什么,自然不敢拉着他一起进它的幻境。
谁知我前脚利用玲珑火坑了它一下,它后脚就照着我的心尖也来了一剜,假装不知道,连同卫泓也一并兜了进来。
只是如今还在它的幻境里,我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这桩教训。
好样的,看我出去怎么收拾它。
我在心里暗骂几句,脸上却不显,“是的,我刚想和你说,谁知道它动作居然这么快。”
随后我也不藏着掖着,略去一部分细节,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同卫泓说了。
“原来是这样。”卫泓轻轻颔首,并未过多的在这件事上纠结,“对了,阿临,你可知这是在哪?是舒家里面吗?”
我这才有心神打量周围环境。
外边月色高悬,这里却是艳阳天,炽热的阳光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照亮了许多垂落的汗珠。
奇的是,我却并未感觉到热,就好像阳光特意绕开了我一样。
此时正好一个人脚步匆匆地朝着我而来,他的面容模糊,瞧不清楚神色,但却像是没看见我,直挺挺地从我身上穿过。
无心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这里是以那人记忆勾勒出的幻境,我给你们安排成旁观者的视角,放心,他们都看不见你们。”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发现了才说。
看来气得够呛啊。
我若有所思,正觉得这里似乎有一丝眼熟,可还不等我想起来,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儿啊,我儿……我儿怎么样了?”
满院的下人脚步未停,只有一个脸比旁人清晰的侍女从里屋迎了出来,搀扶住差点摔倒的夫人。
夫人的脸是最为清楚的,只一个照面,我就认出了这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是谁。
“允和,这位是舒致雅,舒云旸他亲娘。”我快速和卫泓说道。
既然来者身份明确了,那么这里看来就是舒云旸的居所了。
舒致雅这般匆忙,是舒云旸出事了?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舒云旸只出过一回事,就是凌天大会之前,现在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
还不等我确认,又是一道声音响起,“姑母,姑母您歇口气,表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这个不用我说了,卫泓也认识他。
我侧过头去,看向舒致雅身后,果不其然,舒云昌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正想着各种吉祥话安慰人。
舒云昌和舒云旸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连带着对这位姑母也很亲近,他出现在这里,倒是并不让我意外。
眼见两人只朝着内屋而去,我朝卫泓和玲珑火一点头,“跟上他们!”
话音未落,我自己便走在最前面,跟着二人一路到了舒云旸床前。
舒云旸此时正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我还从未见过这人这样的状态,一时不由有些唏嘘。
床边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脸也有些模糊,但比那些侍女们要好一些,一边把脉,一边愁得直叹气。
“许前辈,我的儿子……他,他怎么样了?”
舒致雅一看那位的神情,顿时有些手脚发软,全靠身旁的侍女扶着。
“这……唉,”那老大夫一脸为难,最后豁出去般,长叹一口气,“致雅啊,你我相识多年,我也不说那些唬人用的虚话,就和你直说了吧。”
“令郎的情况我闻所未闻,实在是……”
“你!你胡说什么呢!庸医……”
舒云昌接受不了,就要扑上前去揪住那人的领子,却被舒致雅拦下了。
她伸出去的手还在抖,人却勉强生出一根骨头,把她撑在那里,“没事……云昌,你先,你先别急。”
“前辈,我们,我也明白您的本事,只是,只是若是连您也没有办法,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指望了,还请您再帮我儿看看,无论什么法子,只要能试一试,都可以……”
老大夫沉默良久,又是重重一声叹气,“行,我会尽力的。”
我在一旁,也随着叹了一声。
我和舒云旸没什么交集,我出头前,我们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等我出了名,认识的那个是谁却又不好说了。
但无论认不认识,看见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总归是不好受的。
可惜我来此还有目的在身。
我摇摇头,把这些情绪甩开,问无心木道,“在这里能借用你的神通吗?我想看看舒云旸身上的黑雾。”
“不能。”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彻幻境,“此地是记忆,我只能给你们看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做不到跨越时空去查看他身上的情况。”
可惜了。
要是能直接看到舒云旸身上的黑雾,或许有些事就能迎刃而解了。
我正有些遗憾,卫泓却突然上前一步,站在那老大夫面前,仔细端详许久。
玲珑火一路上被我按着,正无聊得很,见状也好奇地凑了上去,只是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这个糟老头子和别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坏坏人类,你在看什么啊,这个老头子有什么特殊吗?”
卫泓神色凝重起来,并不理会玲珑火,只是转头看我。
“阿临,你还记得,岑宗主为了岑小姐,曾经广召天下名医吗?”
这我当然还记得,当初还是卫泓把这个消息写信告知于我。
“……这位也给岑遥看过病?”我也上前来,听闻这句话,立即猜出了什么。
卫泓点点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前辈便是素有天下第一医的许恒老前辈,岑宗主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请来这位。”
许恒我知道,此人行踪不定,寻常人想找也找不到,要不是今日所见,我也不知道我的这位姑姑居然还认识他。
这位给舒云旸和岑遥都看过病,难道还有……
等等。
我想起来了。
“难怪。”我轻声道。
我抬眼,直视卫泓,“我一直纳闷,岑宗主找上我时,为何能报出舒修言的名字。”
毕竟这老狐狸都隐藏了这么多年,岑遥的事还是他主动设计,没道理会留下把柄,被岑远青抓了个正着。
如今却是有些想通了。
“……原来是有许老前辈在中间搭了桥。”
我转头去看舒致雅,这位鬓角凌乱,神情狼狈,却一直死死攥着舒云旸的另一只手。
一个母亲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舒云旸后来那般模样,舒致雅怕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
那么我的这位姑姑,又花费了多少心力,在这些年到底又查到了多少呢?
我的心情剧烈颤动,幻境恰好也在此时变幻,等一切平定下来,我们已是到了另一处房间。
这里只有舒致雅和舒云昌两人对坐,我能看得出,舒致雅脸上满是遮不住的疲惫。
对面的舒云昌也没好哪去,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灌酒
,只是还在试图安慰她。
“姑母,没事……”
“都怪舒修言那个老东西。”
“舒修言”这三个字一出,我立即提起耳朵,想听听这位有什么高见。
却见舒致雅一把抢过舒云昌的酒,往嘴里猛灌一大口,然后低低地笑出声,“都是他,要不是他,我的旸儿怎么会出事?”
夜间的风从窗户口里倒灌进来,将帘子吹得沙沙作响,吓得舒云昌汗毛直立,那点酒立刻就醒了。
“姑母!”他紧张地压低声音,“表兄出事是意外,不关家主的事,您不要再这样说了,小心……”
“小心?”舒致雅大笑,“小心有什么用!我战战兢兢这么多年,他舒修言呢?还不是想下手就下手,完全不顾及我——他有把我这个亲女儿放在眼里吗,真是好一个爹!”
舒云昌冷汗直流,一个劲地劝,结果反倒适得其反,让舒致雅越发口无遮拦,一口酒一声骂,最后沉沉地醉倒过去。
我站在旁边,看舒云昌小心翼翼地给舒致雅披了件外衣,正要离开,却听见这位姑母嘴里正念叨些什么。
他犹豫片刻,还是凑到近前,我也凑了上去,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地方。
“……叠云山……”
舒致雅在沉睡中念着,“叠云山……到底有什么……”
我直起身,看着舒云昌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匆匆走出门。
而在他身后,本已醉倒的舒致雅忽地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向门口。
玲珑火被吓了一大跳,呜呜地逃到我身后,“这……这个人类是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醒了?”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纷纷蹙眉。
他递给我一个眼神,我点头,然后摇头。
“这位……舒夫人,似乎问题也不小。”片刻后,卫泓开口,“她好像是有意在引导舒云昌去叠云山。”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舒云昌原来在这时候就去过一次叠云山……难怪他后来再出现时就不太对了。”
“无心木,能让我们跳到他去叠云山的时候吗?”
“当然可以。”
无心木的话刚落下,整个幻境又开始扭曲变形,月光眨眼间成了层叠的云朵,围绕在青翠的高山边上。
——是叠云山。
眼前不远处,舒云昌正在林间穿梭,动作极轻极快。
我皱了皱眉,和卫泓说道,“我上次来,因为有事务在身,走的是大道。这里看着眼生,似乎是小径。”
“你们两个人类说什么悄悄话呢,快点快点,那个人类都快没影了!”
玲珑火毫不客气地插到我们俩中间,指指点点,“别浪费时间!”
可算是让它逮着机会说我们了。
我伸指再度弹了一下这小东西,趁它“哎呦”的功夫,拉起卫泓就跑。
气得玲珑火在后面边追边吱哇乱叫,“坏人类!坏人类!”
就这样一路追着舒云昌到了熟悉的瀑布前,他才停下脚步。
我看了看他停留的位置,总觉得有些熟悉,立即翻出记忆,“这里是……是叠云山法阵的核心。”
错不了,我亲自来过一回,舒云昌站的位置分毫不差,再往前一步,就是那道通往法阵核心的暗门。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据我所知,上一次主家派人修法阵是五六十年前的事,那会舒云昌甚至还没出生,他是从哪里知道?
舒雯带我进去用的是令牌,舒云昌显然没有这些。
他在平滑的山壁前纠结许久,忽然伸手往几个点位上各输了一道灵力。
山壁无声向两旁裂开,展露出一道黑暗深邃的密道。
——不对!这和舒雯带我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下意识看向舒云昌。
只见他看着里面,似乎在害怕什么,最后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而在舒云昌身后,密道开始缓慢合拢。
不好!
来不及多想,我急忙跟上他的脚步,带着卫泓和玲珑火,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