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我瞬间怔愣在原地。
“怎么会……”
我盯着那枚见过无数次的玉佩,不可置信地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许久。
玉佩还是熟悉的玉佩,上面布着密密麻麻的裂痕,最大的那条几乎斜着横贯整个玉,我小时候摸过好几次。
这玉没什么光泽,手感也算不上温润,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值钱货。
也不知道方才卫泓做了些什么,上面那些流动的符文和灵力被短暂地激发出来,等到了我手上,没了外界刺激,它就又变回灰扑扑的模样。
于是左看右看,我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爹逝世后,这枚玉佩就被我娘随手塞进了破盒子里,我每次闲着没事干玩寻宝游戏,从盒子里掏出来过几次把玩,也没见她怎么重视。
“……不可能啊……以我娘的德性,这要真是个储物灵器,早就该被她掏空了,然后高价卖了才是……”我越回想越不可置信,把玉佩翻来覆去,嘴里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卫泓刚才的举动是我亲眼看着的,玉佩的变化也做不得假。
可……
我陡然一惊,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这里面会是什么呢?我爹……他会留什么给我们呢?
可惜这个问题我完全答不上来,我爹逝世那年,我生了场重病,先前的记忆都模糊了,连带着我那亲爹一并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除了几句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我娘不知为何一直不愿意和我谈他,除了偶尔几次情绪激动,嘴里会蹦出不明不白的几句话,平时什么也不肯说。
我之前……我其实是有点恨过我爹的,恨他早早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只留我和我娘两个人一无所有地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还埋怨过他,想他为什么非要为了一己私欲让我扮作男孩,害我一生下来就背负了一个大秘密,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生怕露馅……
后来等我长大了,这些想法就被我埋进了心底。
毕竟他已经死了,而我还要和我娘继续活下去,实在是没那个精力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过多的情绪。
但是假如……假如是我错怪了他呢?
一时间,我甚至不敢看那枚玉佩,总觉得它仿佛隔着皮肤灼伤了我的血肉,于是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又给它扔回盒子里去。
我朝着卫泓扯出一点仓促的笑,“允和,这个不重要……我们,我们先找人吧,这个带着就行,回去……等回去再说别的。”
卫泓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叹气了,但他只是向我点头,随即态度自然地把盒子收到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继续看我,“走吧,阿临。”
我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深呼吸,尽力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
片刻后,我好像从没见过那枚玉佩一样,笑着和卫泓说,“我们去我娘说的地方看看,希望别是她老人家算出来的。我和你讲啊,我娘算卦就没准过,唯一一次还是……”
——还是那个近乎荒谬的“红鸾星动”。
——那会我还在和她说“不可能”,结果当天就应验了,遇上了眼前这位。
我呛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正想着怎么绕开这个话题,结果正好看见卫泓的侧脸。
这位要是听了,估计比我还羞。
这样想着,我原本要收回去的话立即转了一个大弯,又原封不动地出来了。
“……还是我被那个老东西喊去参加凌天大会之前那次,你猜她给我算了个什么卦?”
卫泓摇头,“我猜不出来。”
我凑到他耳边,刻意放低声音,“红鸾星动。”
“然后我当晚就见到你了。”我笑吟吟地补上一句更直白的,“一见钟情。”
“这是我娘算过最准的一个卦。”
不出我所料,卫泓的脸又红了。
借着从卫泓那里讨来的好心情,我总算能勉强把所有纷杂的念头都暂时压住,只专心眼前事。
我娘给出的地址是一处不甚惹眼的院落,我也只是之前路过几回过。
要是真让我自己来找,怕是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这地方来。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出来这地的。
我心里嘀咕着,借着夜色遮掩,拉着卫泓从偏僻的小路绕过去。
感谢我娘留下的馈赠,要不是我从小被她带着到处跑,也不至于这么清楚主家里面的各处布局。
夜晚的主家静悄悄的,除了树叶被风吹动的轻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就算偶尔有人声响起,多半也是压着嗓子,被风从远处吹过来时,基本剩不下什么。
长年累月活在这种压抑的地方,要不是还有我娘和我天天逗嘴,指不定得害出什么毛病来。
不过也好,以前我看不惯,现在反倒帮了大忙了,我们俩一路走到目标院落前,也没遇上一个人。
临近门前时,我有些犹疑地放慢了脚步。
此处自打我有记忆起,一直是荒废着的,许久未曾有人居住过,门上的蛛丝甚至没被清理掉,在皎白的月光下微微闪着银光。
真的是这里吗?
我还是有些嘀咕,后退两步,再瞧了瞧这座漆黑的院落,忍不住再度犯了疑心,怀疑我娘就是随口猜的,等着万一蒙对了,好事后来我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只是都已经到了门口,再反悔就不太好看了。
我捏了捏眉心,下意识想把卫泓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允和,你在外面稍等我一会,我先自己进去探探。”
我心里想的好,卫泓却不肯买账,他拉住我的衣袖,不认可地摇摇头,“阿临,你一个人行动太过危险了,我随你一同进去。”
“你若是放心不下,我有隐匿身形的法子,在暗处陪你也好,可以以防万一。”
他见我仍不为所动,不言语地只是看他,长长叹了口气。
月光下,卫泓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抚过我眉间,将那几道浅痕轻轻抚平,“阿临,我已经到了此处,不进去也未必安全。”
“既然如此,我们二人一起还能互相照应不是?莫要再提这些了,阿临。”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极缓,轻轻柔柔的,好似在撒娇一般,让我不由得听进去了他的话。
有理有据,还有攻心环节,我实在是没法拒绝,只好遂了他的意。
为保险起见,我还和他商议了一些暗语,方便一会沟通。
卫泓轻笑,“阿临,我知你是担忧我,只是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只能拒绝你的好意。我来之前便同你说过相似的话……你理解我的,对吗,阿临?”
难得同他赌气似的,我扭过头去,并不回答。
等他不做声了,我才悄悄用指腹摸了下自己的脸,恍惚中一烫,赶忙放下手,假装无事发生。
“好了,我们走吧,阿临。”
我回头,果然看不见卫泓的身形了,点点头,绕到院墙最低的地方,翻了进去。
这里空间不大,布局同我和我娘最初那方小院落相似,我轻车熟路地将所有房间一一探查过去,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只是不妙的预感果然成了真,翻遍了此地,我也没能见到舒云昌的一根毛。
我站在房前的空地上,陷入了沉思。
照理来说,我找不到人,此时就该转头就走的,避免再次浪费时间。
毕竟我娘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次失误也很正常。
但我却总有些隐隐约约的不甘心,觉得不是我娘的问题,是我还没能查仔细。
如果人真的在这里,但是不在房里,他会在哪?
我下意识往地上看了眼。
难不成,是地室?
可我总不能在这里掘地三尺吧?到时候天亮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忽然灵机一动,我想起了灵台上那两位安闲的灵物。<
/p>玲珑火干不了这种精细活,但无心木……
思及此,我立即把神识探入灵台,很缺德地把两位一起叫醒,“无心木,你的那个神通,能透过泥土看到人身上的欲望吗?”
玲珑火插不上话,在旁边懵懵懂懂地打了个哈欠。
“可以,只要是死物,都阻挡不了。”
自从上次和无心木谈妥了后,这位一改之前藏着掖着的毛病,说话都痛快多了,简直和初见判若两物。
我得了它的准话,立刻就再度借了它的神通。
再睁开眼时,世界就又变了一副模样。
远处多了些看不清的小黑点,密密麻麻的,近处……
我侧过身,看见离我三尺远的地方,一缕黑雾轻袅袅的,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形。
卫泓一直注视着我,此刻见我看过来,似有些惊讶,身体微微向我这倾了几许。
原来君子如玉的卫大少主也躲不开欲念。
我朝他促狭一笑,随即才想起自己此举的真正目的,连忙轻咳一声,正色起来,目光从那人身上挪开。
视线一路向下,穿透月色和层层泥土,触及一层人型的黑雾。
奇了怪了,我眉心一跳,发觉舒云昌身上的黑雾和旁人有些不同,正常人的欲望都是服帖地缠绕在身上,他的却有些逸散了,止不住地往外飘。
看黑雾的方向,似乎直指家主所在的方位。
不对劲。
虽说终于找到了人,我却不敢下去了,害怕舒修言在他身上埋了什么东西,就等着来坑我。
而且依舒云昌后来的反常来看,当面对峙说不准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沉吟一声,果断联系无心木,“你也看到了,下面有一个人,但他似乎不正常。你能像乐宁城那里一样,把他拉进幻境中,复现他的经历给我看吗?”
无心木苍老的声音笑了一下,“当然可以,这位小友的心防不知为何近乎于无,只要你想要,我现在就能做到。”
“大木头大木头,我也要进去玩,我好无聊啊……”
玲珑火被我突然喊醒,又始终没事干,在旁边寂寞得快疯了,一听说我们要干这个,立即就开始撒泼打滚,“你们上次就不带我,我在外面等得可难受了,这次说什么我也要进去……”
干得好。
不枉我特地把它也叫起来。
我头一次看玲珑火这么顺眼,只觉得当初把它也顺走果然是对的。
“这……”我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显,仿佛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玲珑火大哭大闹,“能行的,大木头可以的……我就要去就要去。”
无心木沉默好一会,才开口,“行了,带你一起,但是你等会可千万给我安分些,别又把我的幻境给烧了。”
它说完,我也就能表态了,“那好吧。无心木,麻烦你了。”
“呵呵,不麻烦。”无心木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明显看透了我的心机。
不过我早就做完心理建设,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
——演一个正常的傻子也是有技巧的,适当的警惕和防备正好给暗怀鬼胎的盟友关系做个调剂,顺带也能给对方敲个警钟,让它别把我当真傻子。
反正只要它还想伪装,总是得先做事来骗取我的信任的。
于是我果断把神识抽离开,等着无心木构造幻境。
在某一刻,地下弥散的黑雾忽然暴涨,直直淹过地面,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在我的感知,无心木的力量气息也一并包裹住我,将我的神识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拖去。
等等。
我发现卫泓身上也绕满地下来的黑雾,顿时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朝他伸出手。
只是还来不及动作,熟悉的眩晕感也再次淹没过我。
等再醒来,我就已经和卫泓肩并肩站在了幻境里。
好你个无心木。
我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