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洛姑娘找哥哥 > 45. 第 45 章
    早在十年之前,薛夫人带着她的亲女儿薛紫萼,与干女儿洛星裳,抵达流放地乌云堡,她们的美貌就震动了整个兴宁千户所。

    似这等模样的大美人与小美人,若非家中遭难沦落至此,真是见都难得一见。

    所以钱千户一眼便看上了薛夫人,将“长官不得私纳罪奴”的大曜律视为无物,恃强把薛夫人占为外室。

    钱豹有样学样,两个女孩逐渐长大之后,他看上了薛紫萼。

    乌云堡与千户府所在地的落云城隔着三十里地,这都挡不住他。尤其在薛夫人去世后,钱豹每隔十天半月,一有空闲便会前往乌云堡去,对薛紫萼献一番殷勤。

    至于洛星裳,虽然打小都说她与薛紫萼长得像,但她在乌云堡的存在感很低。

    先是拜了那奇丑无比没了半边脸的老吴为师,成天闷头待在草料场不见人影。老吴去世后她独自看守那个草料场,就更磕碜了,偶然出现时,无不是衣衫破旧头发蓬乱,脸上沾着草屑灰尘,身上散发出牲畜气味,与馆驿里娴静姣好的薛紫萼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钱豹尤其反感不适的是,洛星裳每次见到他,眼中就会掠过一丝杀气,那样子仿佛总在考虑,该怎么把他解决掉。

    而且他听说过,这女子学到了老吴的骑射本事,她十三岁时就能独力射杀偷袭军马的野狼。钱豹心下虽然半信半疑不以为然,但没事当然也犯不着去自找麻烦。

    钱豹万万没想到,此刻在通州驿里撞见的洛星裳,却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这段时间看来还调养得十分好,一张芙蓉面白里透红,气血充盈。柳眉不画而黛,樱唇不点而丹,不施脂粉也美得浓墨重彩。

    身上罩的是一袭石榴红缎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腰间束了一条四合如意银鞓带,头上笼着一顶白狐毛边的兜帽。绒白的一圈软狐毛衬着桃腮杏眼,越发顾盼生辉,明艳照人。

    钱豹的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险些失足——天呢,从前真是走眼,原来这姑娘打扮起来,竟然如此惊艳!实属生平未见的绝色!

    但转念一想,一般人谁又供得起这样华贵的打扮?

    正想到这里,便听她向身旁一位金冠玉带的少年公子抱怨道:“燕三殿下,这还没下雪呢?你给我弄的这一身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若说钱豹原本还有几分不敢确认,此刻听到对方的声音,再无疑问了。就是她!洛星裳竟然没有死!但她是怎么与燕王之子搅到了一起?

    那位燕三殿下背对着这边,钱豹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只能看到他的姿态,目光仿佛是黏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声音甚是愉悦地笑道:“好看,不夸张。再说了,不是他说很快就要下雪的吗?”

    说着向另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公子伸手一指。

    钱豹才发现,原来他们竟然是三人同车……慢着!这位怎么与他爹弄丢的钦犯那么像?

    钱千户秘密看守云家囚牢的事,并不瞒自己儿子,钱豹在落云城时就曾好奇地暗中窥视过云惜之几次。对方那张令人自惭形秽的脸,让他印象甚是深刻。

    云惜之仰望着天边云层道:“路上的这两日寒意骤增,朔风过境,你们晨起难道没发现夜间檐角已结薄冰吗?灰云压顶,闭塞成冬,我不会看错的,今冬的第一场雪马上就要来了。阿霓,你就这么穿着吧,别着凉。”

    钱豹心中一动,阿霓?这两人难道并不知道洛星裳到底是谁?

    洛星裳也抬头望向暮色天边,展颜道:“好罢,希望在北平城里赶得上这场初雪。等南下后,金陵下雪的机会可不太多,下也通常都是些细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竟也要南下金陵?

    钱豹一下明白了,不错,洛星裳当然要找回她的真实身份,要去找她哥哥洛饮川,拆穿薛紫萼冒充的真相。而洛饮川是御前新贵,所以她当然不会和刚反了小皇帝的燕王府之人透露实情!

    钱豹全身冷汗直冒。他虽然刚要拿这把柄去要挟薛紫萼,但洛星裳居然还活着,也要去找洛饮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钱千户可是与薛紫萼合谋害的她,洛饮川若知真相,绝不会放过他们!

    该怎么办?!

    补一刀吗?但这女子也当真厉害,被害得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勾得这位燕三殿下如此宠爱!周围这么多护卫,如何下得了手?

    只偷听了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燕王府护卫便已有人发现了他这边的异常,按着刀走了过来:“兀那汉子,你踩在马镫上伸头探脑的往官驿里看个甚?莫不是想行刺?”

    钱豹慌忙翻身下马,拱手道:“岂敢岂敢,小人就是刚才脚在镫里卡了一下,站起来抖抖罢了。”

    王府护卫查验了他的路引与船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挥手放行道:“那你还不快去码头?定的这船马上就要开了!”

    钱豹灵光一闪,点头哈腰:“这就去。”

    不错,当务之急是立即南下,趁洛星裳要在北平城逗留几日,抢先找上薛紫萼,一来办给他爹求情的事,二来商议对策!

    钱豹飞快地奔赴码头,将马匹随便找了家店铺寄放,匆匆上船去了。

    *

    下车之后,各自进入房间稍作休整,洛星裳将兜帽推落脑后,堆至颈侧,简单擦面净手。

    踏出房门时,云惜之与燕瑄也都盥洗停当,驿丞恭恭敬敬地引着三人,一同前往通州驿的临河花厅用晚膳。

    花厅临水而建,二楼的回廊窗外便是运河,此时暮色苍茫,河上渔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浮动荡漾,不时传来悠扬的螺号和嘹亮的渔歌。

    他们三人路上一直挤在一辆车内,不免气闷,故此每到了驿站,就喜欢来这样的开阔之地,透气用餐。临河而坐虽然风冷,但都觉得心旷神怡。

    又因为那两人在她的车上一直分别占据左右两榻,不知不觉间,用餐时都变成了洛星裳仍居于中间主位,燕瑄与云惜之分坐她两旁相陪。好大的面子!

    安庆侍立在他家公子身后,无语至极,心说真是倒反天罡,岂有此理。但他家公子自己乐意,他也没办法纠正。

    洛星裳投喂这两人也早已做得十分顺手,车上路途无聊,没事可干自然就只能以零食茶果消遣。

    三人落座,酒席未上,她看到各式茶点果品,不假思索地便欣然对着云惜之道:“正好,有你喜欢的口味。”熟练地抬手给他沏了一盏木樨泡茶,佐以盐梅。

    沏茶调饮的同时,她口中也向燕瑄问道:“燕三殿下,你要什么?”

    燕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我要那个黄岩蜜橘,阿霓,你剥给我吃。”

    安庆不得与他们同车,近来连伺候他家公子的机会都捞不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立马乐颠颠地撸袖想上前:“公子,我剥给你吃!”

    “谁叫你了?一边儿去!”燕瑄挥手,“阿霓,你剥给我吃。”

    洛星裳给他剥了一个橘子,将白络都一并剔除干净,橘肉完整地盛到他面前的小茶碟里,燕瑄美滋滋地吃了。

    刚投喂完这两人饮品小食,正菜就陆续上桌。因为此地靠河,菜肴中有好几味河鲜,厨下担心鱼蟹寒凉,又特地烫了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

    洛星裳与云惜之在辽东时都少见新鲜水产,格外喜爱,洛星裳对一道松鼠鳜鱼吃得津津有味,云惜之则对一道清蒸白鱼情有独钟。

    吃到尽兴,洛星裳想自斟一杯黄酒,谁知伸手去拿酒壶时,一不小心指尖触到了盛着沸水的温酒铜盆,嗳唷一声缩回:“好烫!”

    云惜之见状,立刻放下了碗筷,想要为她察看。洛星裳已自己将手缩到嘴边吹了吹,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事,吃你的吧。就是烫了一下而已,吹吹就好了。”

    确实只是有点发红,并没有起泡,算不了什么。

    “我已经吃完了。”云惜之边说边取过桌上净手用的帕子,就要去找凉水,想给她敷一敷。

    燕瑄正难得有兴致地亲自剥着一个大螃蟹蘸姜醋吃,手上沾腥腾不出来,却不假思索地立马歪过了头来,关切道:“烫到手了吗

    ?阿霓,你快放到我耳朵上凉一凉!”

    他这说的其实也是正经处理方式,耳朵是人身上体温最低的部位之一,非常适合用来凉手。

    但这歪着头递耳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大狗求摸头,实在让人忍不住想笑,连云惜之都差点儿笑了一下,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洛星裳也噗嗤乐了,送上门来的便宜岂有不占的道理,果然伸手到他被河风吹得冰凉凉的耳朵上,轻轻一捏,趁机还揪了揪。

    安庆在旁险些晕倒,不忍直视。幸亏这花厅没有其他客人,要不他家公子颜面何存?!

    燕瑄自己倒是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有什么丢脸。但也就在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隔壁帷帘微动,接着便是挪动桌椅的声响,显见偏厅里也坐进了客人。

    官驿审验严格,如今又正在接待三公子,这时候还能被请进偏厅用膳的客人,身份显然也非同寻常。燕瑄微觉意外,一时想不出是何方神圣。

    洛星裳也收手停止了嬉闹,终于想起来不妥了,虽然隔着帘幕应该不容易被看到,她还是小声问道:“燕三殿下,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对?”

    车厢内那种地方没人看见就罢了,但以燕瑄的血统之尊,她占主位而让他居次、还揪他耳朵,这样的行为落于人前是严重僭越,有辱宗室,罔顾尊卑,以下犯上,按律是该治罪的!

    燕瑄斜睨了她一眼,挑眉笑道:“刚才不是还笑得挺开心吗,怎么这会儿想起来害怕了?得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燕王府如今已经连那样的大罪都担了,你的这点小罪我难道还担不起么?”

    他虽满不在乎,但洛星裳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反正她也吃得差不多了,还是赶紧离席为妙。隔壁的那桌客人既然来头不小,又不知是敌是友,何必自找麻烦?

    她一离席,云惜之便也站了起来。

    用眼色示意燕瑄只作无事,再吃一会;他们两人默契地走到了回廊上,准备观赏一下河景,然后便回房去。

    二人凭栏而立,洛星裳沿着河流渔火,看向北平方向,笑问道:“明日入北平城,就要见到你太叔公啦。心情如何?”

    “第一次要见到老家的亲人长辈,甚是欢喜期待,”云惜之浅浅一笑,坦承道:“当然,也还是有点紧张。”

    洛星裳安慰道:“别紧张,你这样的资质人品,我就不信你太叔公还能挑出毛病。没上过书院又如何,你祖父教的难道不比那些先生好?明明比他们更厉害多了才对吧!”

    云惜之莞尔摇头,失笑道:“不能这么算的。不是说他的学问好,就一定适合教。而且祖父在时,因怜我孤独困苦,他对我的学业并无要求,都是由着我挑自己感兴趣的书看。我看书主要是为了去想象与探究外面的天地,所以多看杂书、史传、地理志之类,对正经的程朱理学、八股文章却毫无兴趣,至于偏爱的术算、天文、机关之学,又向来不属士林正统……”

    正说到这里,忽听偏厅的帘幕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这位小公子,你平日里偏爱术算?”

    洛星裳与云惜之都愣了愣,没想到二人在此随意闲聊,隔壁那位有身份的客人竟会偷听墙角。

    那客人的声音听着约莫五旬上下,语气倒也颇为慈祥和蔼,但言语之间,似乎拿云惜之当个小孩一般地看待。

    “《九章算术》你可曾学过?其内二百四十六问,能解几道?”

    云惜之抽了抽嘴角,据实答道:“自然学过。十岁之前,便已尽数解完。”

    “哦?那《数书九章》呢?”

    “也早已研习完毕。”

    “《缉古算经》呢?《四元玉鉴》呢?”

    云惜之略一沉吟道:“前者已通,后者有些许精微之处,尚未能尽解。”

    那人笑道:“口气不小。我这里有几道算题,想考校考校你,可敢一试?”

    洛星裳听到“考校你”三个字,暗暗翻了个白眼。

    云惜之却明显来了兴致,含笑应道:“承蒙前辈赐教,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