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洛姑娘找哥哥 > 46. 第 46 章
    帘后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响,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传过来一张纸。

    洛星裳伸头凑过去一看,一看之下,她险些怀疑自己不识字。

    只见纸上写的是:

    今有积加平幂,减长幂,以平幂乘之,减和幂,馀不及积幂八千四百六十步。只云长平较三步。问长、平各几何?

    见鬼,幂是什么东西?长幂、平幂、积幂又是什么东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燕瑄此时已经与那只螃蟹战斗完毕,安庆端水伺候他洗净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一看之下,与她一样,两人面面相觑,呆立当地,皆是满脸茫然。

    只有云惜之莞尔一笑,提笔一挥而就地答道:平九步,长一十二步。

    隔壁传过来第二张纸,洛星裳与燕瑄看到后就更一言难尽了,它上面还附了张简图!

    今有圆田一段,内有圆池,池中复有圆亭台各占之,三积共九千五百四尺。只云台池二周皆以平方开之,相并,自之,与外田周等。其台周开方数如池周开方数二分之一,不及台高二尺。问三圆周及台高各几何?

    云惜之略一思索,提笔答道:田周三百二十四尺,池周一百四十四尺,台周三丈六尺,台高八尺。

    第三张纸传过来的时候比之前多花了点时间,只见写的是:

    今有造方台一所,共支功食钱二百五十七贯六百二十二文七分文之六。只云以台高为正实,十为益方,一为正隅,平方开之。所得再为实,开平方除之,少如先开方数。中半上方,多如先开方数强半。上、下方和得三十八尺,每人日程常积二十八尺,每三人支钱二贯四百七十七文七分文之一。用徒日自倍,令四日役毕。问台上、下方、高及逐日用徒、支钱各几何?

    洛星裳晃了一眼已觉眼前发花,果断对云惜之道:“我突然想起小乖还没喂,也不知它找到吃食了没有,得回房看看。你慢慢算吧啊……”

    燕瑄也忙道:“不错,不错,阿霓,我同你一起回去!”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他一个人在那儿,没事吧?”洛星裳边走边有点不放心地问。

    “没事,这是官驿,驿丞明知我在那里还敢放进去的客人,官职一定不低,有名有姓的官员难道还会拔刀伤人不成?再说了,那人看着也无恶意。”燕瑄嘀咕道,“多半是工部的某个官员。”

    “何以见得……哦,因为刚才那第三道题是工部筑造之事?”

    “不错,科举又不考算学,一般的读书人谁会去学那些,只有工部和户部的少数官吏才会去钻研艰深算题。”

    燕瑄分析道,“而且刚才那人没有与我见礼寒暄的意思,这一点又不像户部。工部官员便是如此,素来是六部之中最沉默寡言的,以埋头苦干的居多,往往拙于言辞,不擅交际。”

    说到这里他们走到了楼下,却见守在楼梯口的是驿丞本人,搓着手满面不安地在那转来转去。

    燕瑄发觉不对,向驿丞问道:“刚才进了偏厅的那位客人是谁?”

    “回三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大人。”驿丞赶紧诚惶诚恐地告罪道,“他是昨日就已过来,还带来了族中的一位老封翁。这等身份,请恕小的们也实在不敢轻慢。不过裴大人刚才上去前就说了,不必向您通报,他只在偏厅就坐,互不打扰。”

    果然是工部。但是……这官位?!

    工部虽然在六部中排名最末,但工部尚书毕竟也是六卿之一,正二品大员!难怪驿丞如此为难惶恐。

    燕瑄一下子警觉起来,“工部尚书,裴怀瑾?!他此时怎会出现在这里?去了什么地方?可有前往北平城防一带踏勘?”

    因工部也负责军器修造、城防营缮、军工厂务,他担心此人是过来暗察军情,为朝廷筹备北征燕地所需的营房、粮草仓储、道路桥梁之类的。

    “回三公子,您忘了,上个月正值秋浚。”驿丞忙回道,“通惠河、白河堤坝清淤疏通,近日方才完工,裴大人是特来验收的,并未前往北平城一带。”

    燕瑄:“哦。”

    本来以为只是工部一个寻常官员,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完后他不免疑虑,不知这裴怀瑾此时出现在这里到底有无深意,为何又偏偏要考校云惜之。

    洛星裳也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官,往楼上瞄了一眼,紧张地问道:“好事坏事?”

    “不好说,此人一向甚为持中,行事谨慎,从未卷入过朝堂争斗,对削藩之事闭口不言,与我父王无甚交情但也并无敌意,看不明白他的立场。”

    燕瑄沉吟着摇了摇头,猛然才想起来,“啊,我怎么给忘了,原来如此!裴怀瑾乃杭州府钱塘人,其妻正是余杭云氏之女,他和云家有亲,算起来应是惜之兄的……姑父。”

    *

    “姑父?!”

    二楼偏厅,算完第三道题的云惜之刚想告辞下楼,便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惊怔住了。

    “不错,贤侄,你我亲人初次会面,送的竟先是三道术算题,你不怪姑父吧?没办法,正经的见面礼可得等你回到余杭老家之后再给了,你姑母准备得太多了……”

    裴怀瑾呵呵笑着,从帘后缓步而出,一身便服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是一袭宝蓝团花圆领袍,步履稳健,鬓角微霜。

    刚才的那三道题让他老怀大慰,此刻的神色间满溢着慈爱,一边去携云惜之的手,一边似是想要摸摸他的头。

    他个子中等,云惜之虽被他当成了个孩童一般,身量却高出一大截,见长辈如此举动,连忙欠身低头。

    裴怀瑾伸出手后也发现他太高了,中途收回,讶然笑道:“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吃了这么多年苦,倒是比你在家的兄弟们长得都高?甚好。”

    云惜之:“……”

    他还有些懵懵然,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听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声若洪钟道:“人也比你在家的兄弟们聪明多了,好极!我就知道,还得是宿儿的嫡孙,没给他丢脸,争气!”

    云惜之:“……”

    这话更没法接了!况且,能管他祖父叫“宿儿”的……

    他瞪大眼睛,失惊望向偏厅桌席主位之上,坐着的那位正捻须而笑、与他祖父面容依稀有几分相似的老人,颤声问道:“太……太叔公?”

    云秉贤含笑颔首,招手将他唤至身前。

    云惜之原本以为明日入北平城才会见到太叔公,没想到老人家竟会提前到此处等他,且又多了一位之前没听说的姑父,裴怀瑾的官位看起来还甚高。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不由面露惶惑。

    云秉贤看出了他的惊疑不解,直截了当地低声道:“在这里见就好,有些话得先与你说清楚。”

    裴怀瑾走到窗边,往楼下后院望了一眼,回身点了点头。云惜之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燕瑄是否已离开。

    云氏是托了燕王府才将他找回来的,但看起来,交易结束后,并不想再有丝毫牵扯。

    果然,云秉贤拉着他在下首坐下后,便满怀悲愤地开门见山道:“孩子,你受苦了。也不止你,你的祖父、父母……你们这一房,谁成想竟是被秘囚在辽东!我们寻了这么多年,先是把‘云宿公云游至此’、‘修道飞升’的那些地方全都翻了个底朝天,找遍大江南北一无所获,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都是囚他的那人耍的障眼法!骗得我们好苦啊!”

    云惜之鼻尖一酸,没想到云氏的亲人这么多年来,竟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们。

    “我们早知你祖父的失踪定有蹊跷,什么辞官云游,他即使真去修道,岂有修得断亲绝族的道理?奈何始终寻不到他的下落,一度以为是早已遇害了。”

    “直到今年新帝削藩,第一个被拿来祭刀的那位周王颇为冤枉,他并无兵权,不过因为是燕王的胞弟才受牵连,平日里只醉心医术,立志著书,在我们云氏的万济行定购过许多珍奇药草,借阅过大量古方秘籍。周王被贬为庶人押赴云南的流放路上,我们的人悄悄出手救助了一把,周王作为回报,暗中告知了云宿被秘囚于辽东之事。但具体被囚于何处,他也不知实情。”

    “周王还说,此事哪怕在皇室之中,也仅有少数几个亲王知晓。我们一想,那负责看守的上峰,定然就是辽王了。辽王愚忠,对先皇与当今新帝都诚惶诚恐,难以打开缺口。而同在北地,又要有胆量、有本事,敢帮我们探知囚牢所在、相助救人的,那便唯有燕王。”

    “燕王与周王作为同胞兄弟,本就关系不错。再者燕王身边有位谋士,俗名叫

    墨怀渊、如今出家法号觉非禅师的,他修习阴阳五行之术时曾与你祖父师出同门。我们便找上了他牵线搭桥,与燕王做了一笔交易,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出囚牢。”

    云惜之听完,折身便要下拜。云秉贤与裴怀瑾同时伸手,将他扶起。

    “傻孩子,不必多礼。你在那苦寒之地被囚了十八年,孤苦无依,实在可怜。如今终于得见天日,骨肉团圆,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你得出囚牢之后,怎地听说却不想归家,反要改名换姓,流浪天涯?”

    云惜之面红耳赤,支吾片刻,只得艰难说出了之前的对燕王的误会,“且我以为,新帝继位后既未赦免旧案,那我若贸然自行归家,恐会连累亲人……”

    云秉贤听罢,与裴怀瑾相顾失笑。

    “真是孩子念头!你当我们云家是什么小门小户,连个小辈都护不住不成?尽管安心。待归家后,我便为你择一房过继,对外只称是幼年多病,养在了家庙寺院,如今病愈接回。”

    “先皇当初既然选择了秘囚,说明他也自知理亏,如今的新帝自然更不可能声张此事,纵有怀疑,也无从治罪。再说你只是个小小少年,跑了又能如何?或许早把还有你这么个人的事忘了也未可知。”

    云惜之恍惚点头,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身在梦中。长久以来困扰他的种种难题,居然一举得解?

    他可以认祖归宗,南下归返祖籍,继续姓云,也不必遮掩面貌!

    云秉贤又道:“至于过继到哪一房,待你回家之后,自行抉择。放心,以你这等资质,无论哪一房都会打破头来抢着要的,哈哈!”

    裴怀瑾也笑道:“别说你的叔伯们,就连我都心动不已!我与你姑母成婚多年,膝下只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倒是颇有才名,可你那表兄实在愚钝,二十出头了连鸡兔同笼、二鼠穿墙都算不明白,气煞我也!待你回家后,姑父定要带你到他面前去,让他好好见识见识,真是羞也羞死了他!”

    云惜之:“……”

    并不想拉这种仇恨!

    他忙道:“姑父,我只是日常无聊,钻研算学此等旁技,消磨光阴。若论起正经学问……”

    云秉贤摆手打断道:“不必妄自菲薄。方才你与那姑娘在廊上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你以为算学只是旁技小术,不属正经学问?但你可知我们云氏百年望族,自有一套选才之道,云氏子孙在家塾读书启蒙之时,算学乃是必修功课,历任族长,更无一不是算学高手!”

    云惜之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云秉贤抚须一笑,傲然又道:“我们云氏以出聪明人著称,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像你祖父那样的天才,其中算学教育功不可没。须知文无第一,李太白与杜子美,究竟谁写得更好?没有定论。但算学却十分直观,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资质如何,一目了然。”

    “我们云氏对算学的日常运用,更是自有一套章法。历任族长,每人都会留下一套自创算题,涵盖商铺经营、田产税务、钱庄盈亏、督造工程等方方面面,答得出来的后辈才有资格接任族长之位。要不若是连帐都算不明白,谁敢把族产交给他掌管?”

    裴怀瑾在旁连连点头:“真是远见卓识,令人佩服。难怪云氏家族长盛不衰,世代人才辈出,朝中有官,乡中有贤,族中有钱,了不起!”

    云秉贤笑对云惜之道:“你姑父幼时便在我们云氏私塾借读,于算学上天赋过人,你姑母一眼相中,如今谁不说捡到了宝。他精于筹算,尤善河工,政绩斐然,这般年纪便已稳稳当当坐上了工部尚书之位。你的叔伯们文章倒是写得更好,可如今官职都不如他呢!”

    裴怀瑾对云惜之道:“我在你这般年纪,算学还不如你。听闻你医术等也都颇为精通,又继承了宿公的过目不忘之能,那更是前途无量,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科考不过是区区八股文章,岂能难得倒你?”

    云秉贤捻须笑道:“不错。好孩子,少年人只要别沉迷女色,一心向学便好,你归家后先在我们云氏家塾中补习一番,再去往国子监深造就读,太叔公都给你打算好了,有一众名师大儒悉心指点,日后定是状元之材!”

    听到“别沉迷女色”几个字,云惜之呼吸一滞,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