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启程。
洛星裳虽然觉得她的背伤已经痊愈,活动恢复自如,但云惜之与燕瑄一致认为她仍需休养,坚决反对她骑马。
卫府的人见这姑娘把送的珠宝等物都退了回来,也决意要在最后的送行上尽力弥补,便将珠宝折换成了绮罗衣物,还给她精心准备了一辆暖和舒适的朱轮翠盖车。
车厢很是宽敞,背对车夫的主位上铺着厚毡锦褥,居中竖放一张几案,可品茶用膳。左右两侧各设有一张软榻,若坐累了,将几案收起,两榻合并,便是一张可供好眠的大床。
洛星裳一看便喜,她和小乖一人一猴,享受这么大一辆车吗,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滋润了啊!
她正准备把小乖放上去,云惜之抱着一堆书过来了。
“阿霓。”他温文尔雅一笑,清澈如水的一双漂亮眼睛亮晶晶湿漉漉地看着她,“我路上还得补功课,可否借你这车中的几案一用,我们同坐?”
洛星裳:“好!”
与他同坐,他看书,她就看他,一路上秀色可餐,岂不是更美妙了!
可云惜之才刚掀开车帘,另一道身影却疾如闪电地几乎是瞬移了进去,大长腿一摊,便占领了左边的那张榻,赫然是打着哈欠的燕瑄。
洛星裳:???
“燕三殿下,我是为了看书,你上来作甚?”云惜之白皙如玉的脸顿时也黑了一下,“从落云城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还曾抱怨过,说被迫同我坐车甚是气闷么?你的那匹青骢马那般威武,不去骑岂不可惜?”
燕瑄懒洋洋地扶额躺倒,“啊——我昨晚喝多了,现在头还疼着,骑不得马,只能也上来挤挤了。”
洛星裳:“……”
她往队伍里空着的另外两辆车看了看。
哈?合着就非挤在她这里是吧!
这两人占据了左右两榻,她不得不把小乖给放回了筐里,安置在车夫座边。
本来很是宽敞的车厢,塞进了他们这么身高腿长的两只,竟立马显得拥挤起来,还好燕瑄是躺着的,不用叫他收腿,她从他那一侧绕过几案,坐到中间主位上。
她经过的时候,燕瑄看到她又没戴那支金雀衔珠钗,眼睛一眯。
随即便又发现她腰间多了煞是可疑的三件新物,倏地坐起身来。
洛星裳昨晚被燕瑄威胁过后,一看到他这表情心里便也有些打鼓,忙把袖袋展开解释了一下,“燕三殿下,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头上真不习惯戴东西,容易掉,不如收着。”
燕瑄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道:“哦,那你是喜欢挂在腰上是吧?”
他打量着她腰间崭新的那条四簇云纹银鞓带,挑眉沉吟道:“扣环还是太少了。不若改成唐人爱用的那种蹀躞带,挂个七环,我这就给你再选三个东西挂上……”
云惜之:!!!
“打住!现在已经很重了!”洛星裳也吓得赶紧制止,“你想累断我的腰呢?!”
燕瑄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将双手枕在脑后躺了回去,心情颇为愉悦地闷笑起来。
云惜之:“……”
“你快看你的书,别被打扰到。”洛星裳一边帮他把几案上的果盘茶点之类移开,腾出地方,一边也叮嘱燕瑄道:“燕三殿下,你宿醉头疼的话就安静歇息罢,别出声打扰他看书。”
燕瑄:“啊,可是我现在又精神得睡不着了。阿霓,他既要安静看书,那不如我们俩另坐一车?路上也好聊天解闷。”
云惜之刚摊开一卷书,闻言立刻抬眸。
还是他的脑瓜子转得最快,当即把那卷书递给了洛星裳,轻描淡写道:“阿霓,不若这样。燕三殿下既睡不着觉,那想必也不介意我们说话,我来背书给你听,你帮我校对有无错漏。”
洛星裳:“好好好!”
她对他那样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颇为好奇,兴致勃勃地试了起来。云惜之把一篇枯燥冗长的策论扫完一遍,背给她听,她拿着原文对照,一字不错。
还没来得及惊叹,燕瑄先顶不住了:“停停停!这什么玩意儿,存心折磨我是吧?一听到这种鬼东西,就让我想起了在书堂听课睡着,被先生罚抄的惨事!”
云惜之温软无害的唇角微微勾起,闲闲一笑,亲切道:“燕三殿下,如此不就正好助你入眠?”
“呸,不是一回事!”燕瑄翻了个身,怒道:“先生在课上讲的,令人昏昏欲睡;但你刚才叨叨的这些,活像念咒似的,听得我真头疼了!”
他愤怒地把枕在脑后的手改去捂住耳朵,洛云二人都忍俊不禁。
洛星裳给云惜之沏了一盏蜜饯金橙子泡茶,笑道:“好了,他不吵你了。你润润嗓子,安心看书便是。”
随后从果盘里抓起一个雪梨,塞到燕瑄嘴边:“来,燕三殿下,作为你闭嘴的补偿。”
燕瑄瞟了瞟云惜之那盏用料丰富的茶,断然拒绝:“不,我才不吃这个破梨。我要那盘糖炒栗子,阿霓,你剥给我吃。”
“想得倒美?爱吃不吃,我看你是想吃爆栗!”洛星裳嗤了一声,捏着梨的手屈起指节,在他额上敲了一记。
燕瑄挨了这么一下,反倒美起来了,美滋滋地挑唇而笑,从她手上叼过那个梨,拿着咬了一口。
他笑的时候,又露出了那对小虎牙,但因为现在完全没有攻击性,笑得还颇有几分孩子气,所以显得特别可爱。洛星裳垂眸顿了顿,收回视线。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云惜之专注地沉浸看书,温润如玉的侧颜俊秀无比,鼻梁高挺,嘴唇粉润,居于这车中,仿佛暗室里幽幽开出的一枝玉树琼花。看着他真让人觉得眼睛都清亮了,空气中隐有淡香浮动。
燕瑄闭目小憩,敛去了平日里的桀骜锋芒,整个人如同一把宝剑归鞘。他身量颀长得榻都快放不下,一腿屈膝支起,架着另一腿,黑金皂靴靴筒收束的小腿利落有力,线条好看极了。
洛星裳看他们一会,轻挑起车帷一角,看向窗外。此时立冬已过,北地的路途两旁再难见到一丝绿意,只有光秃秃灰扑扑的树杈间稀稀落落缀着一些鸟巢,实在没有什么景致可言。她看得片刻便又转了回来,觉得还不如继续看这两人。
闲坐也是无聊,洛星裳随手拿过那盘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剥开,把栗子肉盛在小碟里,最后三个人分着吃了。
香甜温软,一路安然。
*
通州潞河驿。
此地位于官道要冲,且水陆两通,既是北平城东的最后一处大驿,又是坐船南下的重要码头,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官驿门前,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牵着匹疲累不堪的马,正对着驿卒苦苦央告。
“我从辽东落云城一路赶至此地,今晚便要坐船南下。不过是想将马匹暂寄驿中,有何不可?”
“有官身吗?有勘合吗?没有,连你人都进不来我们官驿,马还想寄养在这里?”驿卒打量着那匹口吐白沫的马,不屑地呸了一声,“你这马都这个样子了,若是死在我们这儿,回头是不是还要讹人?到别处去罢!”
“岂有此理!狗眼看人低!知道老子是谁吗?我乃兴宁千户所钱千户之子——”
钱豹吼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想起自己父亲已经被革职下狱了。他这一趟,正是要南下去寻人求情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钱家近来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先是他看中已久的薛紫萼,竟被他父亲用调包计替换成那什么洛副总兵的妹妹洛星裳,李代桃僵送出去了;接着乌云堡一场大火烧掉所有军马草料,更要命的是,落云城中奉先帝之命秘囚着的一名钦犯,也不知所踪!
两罪并发,钱千户被革职拿问,打入大牢。
而直到这时,钱豹才体会到老父的老谋深算。
“爹知道,你舍不得爹把紫萼送出去,但是你看,现在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钱千户在狱中一脸笃定地指示道,“你速速南下,去找她告知此事,叫她想办法向洛饮川求助,救我出去。对她说,若敢推拒,你便将她是冒牌货的底细,一股脑儿抖落给洛饮川,谅她不敢不从。”
钱豹有些犹疑:“可是,爹,她是冒牌货之事,你也帮着骗了洛饮川啊......”
“哼哼!洛饮川真正的亲妹洛星裳,是谁毒杀的?是她薛紫萼!这事她敢让洛饮川知道吗?所以你怕什么?我帮她
李代桃僵,就是因为只要捏住了这个死穴,她这辈子都只能乖乖听命。洛饮川升到越高位,我们的靠山就越稳固,再也不用愁京中无人了!”
钱豹恍然大悟:“也是。一旦拆穿,乌云堡里认识她们的人都是证人,紫萼抵赖不掉的。万万没那个胆量让洛饮川听到半点风声。”
“这两个姑娘长得虽像,但实质上天差地别。当初她们三人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紫萼与她母亲一样,身段柔软;但是洛家的那个丫头,性子又硬又倔。”
“若是任洛星裳回到她亲哥身边,我们落不着什么好的,她多半还会向洛饮川告状,说我欺男霸女的事。换成紫萼就不一样了,从此绑在了一条船上,各取所需,方便拿捏。不过有件事我有点担心,紫萼给洛星裳喝下毒酒后,说是推落山崖去了,事后却没在崖下找到尸体。草料场的那场大火,来得也甚是蹊跷。”钱千户嘱咐钱豹道,“你上路之前,务必要到那处峡谷去再仔细探查一番。”
钱豹听命,到那崖下反反复复搜寻了好几遍,但依然一无所获,洛家的那位真千金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耽搁不起了,匆忙上路,沿着洛饮川接走薛紫萼的路线,一路追到了陆路的最后一站通州驿。买了当晚最快一班客船的船票,他想将马匹寄养在驿站,不料却被驿卒一口回绝。
客船半个时辰后便要开航,钱豹急着还得去买些船上所需,没工夫再找其他客栈马厩,便给驿卒塞过去一点碎银,央道:“老哥行个方便。我这匹马其实是关外良驹,它只是赶路太累了,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帮我照管,回程时另有酬劳。”
驿卒看到银子,态度好了一点,但还是摇头:“真寄养不了。跟你说句实话罢,我们官驿里,昨夜就住进了一拨贵客,把马厩占了大半。今日午间又接到先行官来报,三殿下的车马傍晚便要抵达。驿丞正愁地方不够,生怕招待不周,恨不得把没要紧勘合的客人都往外推呢,哪里还容得下你这马?”
“哪个三殿下?哦,是燕王的三儿子?”钱豹诧异道,“燕王不是反了吗?你们这是朝廷开的官驿,怎地还认他……”
话音未落,周围之人纷纷转头,对他怒目而视。驿卒更是脸色大变,厉声斥道:“休得胡言!我们燕王乃是先帝嫡子,当今皇叔,国之栋梁,反什么反?分明是朝中奸臣陷害忠良!你这辽东来的,真是与你们辽王一般不知好歹,滚滚滚,别脏了我们的地!”
钱豹心中暗惊,通州驿尚在北平城之外,没想到连这里的人竟都对燕王如此忠心。燕王在整个燕地的威望与统治力,可见一斑。
刚被赶到街上,便听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当先两匹快马飞驰而至,停在官驿门前,高声叫道:“公子到了,速来迎接!”
接着便是街边的摊贩人群中都传开骚动,无论男女老少,争相张望,大姑娘小媳妇尤其兴奋,吃吃而笑,有的叫:“三殿下”,有的唤:“三公子”。
钱豹牵着马退到一旁,倒要看看,燕王的这宝贝小儿子是何模样。听说是北平府第一高手,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知是否言过其实。
却见行来的队伍中,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都只穿着燕王府亲兵服色,中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是一辆朱轮翠盖车。
钱豹颇觉意外:此人名声在外,是员骁将,怎么乘坐的竟是一辆女眷用的车?
路边的人们也都不觉得那车里坐着的会是三公子,继续往后边翘首以盼。直到整队人马全都进去了,才失望地纷纷散去:“唉,今日竟没眼福,三公子连面都不露。”
“也正常,多事之秋,想是怕人行刺。”
“三公子会怕人行刺?你莫不是癫了吧,瞧不起谁呢!”
“我听说,三公子好像带回来一个女子……”
钱豹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所以当初在兴宁千户所便早早惦记上了薛紫萼的容貌。一听这话,牵着马转到官驿侧门边,假作上马,踩在马镫上踮脚往里张望。
他倒要看看,这燕王之子带回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一眼望去,那辆朱轮翠盖车上,正有一位少女探身而出。
钱豹看清她面容的刹那,登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