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圆夜,本是全家团聚,行酒赏月之日。

    一男一女却在月挂枝头前,悄悄出了宅院,跳上前往松林的马车。

    男人一身黑色劲装,宽肩窄腰,十分矫健。而在他一旁的女子则一身素色短衫罗裙,墨发扎于脑后,轻盈又干练。

    两人齐齐佩戴了能将面部遮挡严实的幂篱,任谁都辨不出他们的身份。

    天色越来越沉,最后一丝夕阳不见,只有圆月照耀大地。

    马车上,头一次在深夜出没的祝余难免有些紧张,她望着行进中的马车一头钻进浓雾里,手心微微冒汗。

    梁筠发觉她的心思,只听那墨色遮挡下漾出一声轻笑,他伸手将她的掌心展平,然后将长指穿进她的指缝间牢牢握住。

    他就这般坦荡的,与她十指相扣。

    如此亲密的姿势,祝余有些不自然,她挣扎了两下未果,便也默许下来。

    隔着幂篱,两人各怀心事,但谁也没有点破。

    离目的地越近,雾气越浓。

    他们依旧在离松林邑不到两里的地方下马车,步行而入。抬头望天,皎洁的圆月竟然微微泛着血色。

    往前走,这浓雾中忽然出现一盏盏白日里不曾出现的灯笼。灯笼们摆在小路两侧,晦暗的烛火在朱红的笼纱中跳动,一路蔓延到远方。灯笼与天边的红月交相辉映,更显妖异。

    这看起来不像引路鬼市的灯,更像是通往冥府的路。

    “你说,我们就这样牵着,像不像共赴黄泉。”梁筠捏了捏她的手掌,调侃到。

    “呸呸呸!”这个人怎么总在这个时候说些晦气话。

    可他却继续幽幽道,“有你相伴,哪怕真是去地府,似乎也不错……”

    还未等祝余开口,那松林邑便已然出现在眼前。

    朱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将整个破败的村落照得血红。此时这里一改白日的寂静,变得喧嚣起来。

    三三两两蒙面而行的人穿梭在这浓雾中,显得可怖又诡谲。

    门口并没有看守,却在某个未曾蒙面的男人踏进门时,顷刻间被隐藏在四周的杀手拖走,下一刻凄厉的叫声传遍山野。可这里的人们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充耳不闻。

    那老妇没有唬人,这里的规矩果然森严。

    进入鬼市,里面更加熙攘。

    东侧倒塌的屋舍旁,站着一个肌肉盘虬打着赤膊的男人,他小臂满是疤痕,看不清面貌,却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浓烈的煞气。

    地上摆满了平日里市集禁止买卖的长刀,此刻正与一个精瘦的买家攀谈。

    西侧是个不大的摊位,一包包药粉挂在房梁上,矮小的店主站在房梁正下方清点着香囊。

    不少身形孱弱的人围在店主身旁,手里拿着银两,下跪祈求店主再多给一些。此时店主就是他们眼中的神明。

    “那是卖什么的,怎么那些买家如此疯狂?”

    “五石散。”梁筠催促,“别再此停留,快些走。”

    再往前一处不大的摊位上,桌子极其破旧,却围满了人。摊主在一旁得意地数着钱,而摊位上的买家们一个个高声呐喊,兴奋至极。

    凑近,祝余看清了他们手上的物件,那是数不清的骰子。这显然是一群正在押宝的赌鬼。有些赢了钱放肆叫嚣,有些输的衣衫都不剩几件,却依旧借钱续赌。

    在賭桌一旁的就是债家,他好整以暇望着隔壁的赌局,一句局结束便吆喝着可以放款,引来无数输家前赴后继。

    祝余见状眉头一皱,赶紧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越往鬼市深处走,便越是可怖。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路边,似是买家。可低头便能发现他脚下全是残肢,血淋淋的可怖至极。祝余匆匆撇过便开始反胃,连忙快步走远,问道,“为何他要卖这些东西?”

    “那是战利品。他做的是买凶杀人的勾当。”梁筠声音冷冷的,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脑海中的残肢与血腥挥之不去,祝余走到一个巷子旁小口喘气。

    忽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小娘子可是要买药?”

    她吓的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摊位旁。

    这摊贩摆着的全是从未见过的药材,有了前面的见闻,她猜这些东西要么是致命的毒药,要么是救命的神药。

    她对此无甚兴趣,可余光扫过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植物时,倏地定住了。

    是龙参藤!

    之前在祝云谦那里见的是风干草药,而这个摊位上摆的竟是新鲜的,同书中画的一模一样!

    摊主精明,见她对龙参藤感兴趣,连忙吹嘘,“这可是好东西,从前朝中的三品大员祝大人都来我这里采买。”

    祝余听闻瞪大了眼睛。

    祝大人……龙参藤……这不是巧合!父亲从前也来过此地!

    “你这药……”她刚想追问,却被梁筠他一把抓住,拖进一旁的巷子里。

    “你有没有听到他刚刚的话!”祝余十分激动,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

    梁筠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抬了抬手,指着前方小声道,“看那人的佩刀。”

    祝余强迫自己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看到了另一件让人错愕的事。

    凭刀识人,那正是邱家家主,可他怎么也到鬼市来了?!

    大雾弥漫,天边圆月红的几欲滴血,匆匆而过的人们转眼又消失在雾里。

    不远处,邱家家主钻进一处灯颓靡之地。

    那里不用梁筠解释,祝余也能明白是什么场所。

    门口两位舞女几乎不着寸缕,在夜风中卖力地扭动,她们鲜艳的面纱下时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在这浓雾中妖艳又阴森。

    周围的男人仿佛着了道一般,满脸淫邪盯着她们,她们却似乎极其享受这种凝视的目光,更加放肆地扭动起来。

    而一旁不远处,有位满手鲜血的妇人就这样看着她们,眼神冰冷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桩桩生意。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便从妇人身后简陋的屋舍内走出,她小腹微微凸起,脚步虚浮,细看手头竟还攥着一个残缺的死婴。而妇人毫不在意,甚至同那女子道“下次再来”。

    ……

    这里,真真是罪恶之地。

    红月偏斜,在这浓雾的掩映下时隐时现,不知不觉间已然子时。

    子时,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

    位于松林邑正中的屋舍,此时已经被布置成了

    酒馆的模样。

    无论是来此办事还消遣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在子时来到这里,点一壶独有的松林酒,火辣的酒液下肚,世间烦恼统统消散。

    祝余梁筠二人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你说那玉石有何独到之处,非要到此等地接交易?”祝余小声道,“况且转了一大圈,也没发现有玉石贩子。”

    话音未落,仅着赤色肚兜的酒馆老板娘便一步三摇走到二人面前,她嗓音甜腻,“二位,来松林壶酒?”

    梁筠淡淡的“嗯”了一声,不多时,那老板娘便持着酒杯酒壶又回到了二人身边。

    “这位公子,我敬你一杯。”说着便将酒杯倒满兀自饮下,又把另一只推到梁筠面前。

    她弯下腰,露出胸口大片的雪色,尾调中带着几分撩拨。

    祝余见状,铛地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撂在桌子上,不重,却警告意味十足。

    老板娘愣了一瞬,而后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转向祝余,冲着她挤了挤胸前的软肉,黏腻道,“乖乖,别吃醋了,把心给奴家吧。”

    明知这里没有正常人,可看到老板娘竟然男女通吃,祝余还是惊的差点没坐稳。

    老板娘哈哈大笑离去,祝余却眉头紧锁,倏地攥住梁筠在桌下的手。

    “怎么?舍不得我了?”梁筠声音带笑,听起来心情格外愉悦。

    “……”

    “我似乎找到玉石卖家了。”

    刚刚老板娘俯身而下,她不经意瞥见她颈部红色线绳上坠着一个玉佩。

    直觉告诉她,这便是他们辗转多时要找的独山玉。

    事不宜迟,趁着人多眼杂,他们跟着脚步声,一路追出来,最终合力将老板娘堵在通往后厨的小路上。

    被截住的老板娘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又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妖娆。

    她勾了勾梁筠的交领,又掐了一把祝余的细腰,道,“这么猴急?是谁想通了,要我和我共赴巫山?”

    梁筠厌恶地用折扇挥落她在他领间作祟的手,正色道,“我们来找你聊聊生意。”

    可老板娘却装起了傻,依旧态度轻佻,“我这里除了卖酒,就只有皮肉生意。”

    雾色朦胧,三人都掩着面看不到神情。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就在僵持之时,一把尖锐的短匕首倏地横在老板娘的脖颈上,而后一个悦耳却带着锋芒的声音响起,“姐姐,软的行不通,你可吃硬的?”

    祝余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急中生智抽出了袖笼中的武器。她想着赌一赌,就算不成还有梁筠兜底。

    这招果然奏效,面前的女人收敛了妖娆,冷哼一声,“真是不解风情,又没说不卖。随我来吧。”

    老板娘将二人带到一个破败的木门前,“吱呀”一声推开,率先而入。原来这这酒肆的内堂别有洞天,腐朽的门后,竟是琳琅满目的货品。

    这里从原石到成品,从摆件到挂饰,大大小小应有尽有。看成色,竟比宫里的物件都上成几分。

    “说吧,要什么?”老板娘抱臂,审视着二人。

    祝余望着一室的宝贝,问道,“这里有没有雕花的玉佩?牡丹、海棠、玉兰,或者……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