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一辆马车便从卧云宅悄悄出发。

    其实松林邑在哪里他们并不知晓,但南阳城中只有一处松林颇多,距离不远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今日阴天雾重,除了秋风扫落叶的哗哗声,就只能听见马车在官道上嗒嗒作响。

    越往前走路越狭窄,逐渐的,官道也消失不见,变成略带泥泞的小路。

    路两侧的树木愈发茂盛,从热闹的城镇,变成寂静压抑的松林。

    雾气更浓了,灰白色的一团笼罩在马车四周,让人看不清前路,只能勉强行进。

    小路颠簸,祝余坐在车里一阵阵犯恶心,她强忍着不适,企盼快些到达。

    又行进了一刻,周遭依旧全是松林环绕,只是小路愈发宽阔了。她探出头往前看,在这大雾中,竟依稀看到一些破旧的建筑。

    马夫心里打鼓,在看到建筑后也不由欣喜,“驾——”他连忙驱使马儿赶快向前。

    “嘶——”马儿一阵嘶鸣,前蹄腾空,似是受到了惊吓。

    而后无论马夫再如何挥鞭,也不肯往前迈半步。

    梁筠下车打探前路,在看到被浓雾包围的房屋后,冷笑一声。

    他对着满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的马夫道,“回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两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马夫连连称是,带着马儿一溜烟折返回城。

    下了马车的祝余终于不用再忍受颠簸,缓了片刻精神多了。

    祝余些忌惮四周的浓雾,加之马儿说什么也不往前走,她对此地生出一些本能地恐惧。

    她连忙往梁筠身边凑了凑,“看起来那些屋舍也就不到两里路,我们快些步行过去吧。”

    明明太阳早已升空,可越往前走雾气却越浓。四周虫鸣鸟叫全都消失,连野草都不剩几根,只有松林,无穷无尽的松林。

    二人并肩前行,在浓雾尽头,那片屋舍终于出现在眼前。

    说是屋舍,其实并不准确。这些房屋早已倒塌,木质栋梁腐朽不堪,只能勉强称作窝棚。

    前几日下的雨在此浓雾之地不易晒干,地上除了零星的杂草,就是一个个泥洼。

    往里走,三三两两的屋舍林立,看起来这里曾经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而今却不知为何破败不堪,鲜有人烟。

    此情此景,祝余抓紧了梁筠的袖子,生怕在这浓雾弥漫之地走散。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祝余拉了拉他的袖笼问。这里阴冷无声,除了大片的松林,只有无尽的浓雾。

    “是这里没错。”梁筠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腐朽的木牌道,“你看上面的字。”

    凑近两步,祝余这才看清那招牌上写着“松林邑”三个大字。只是在雨水冲刷蛇虫啃咬后十分模糊,若非梁筠视力惊人,不凑近绝对分辨不出这竟是地名。

    二人靠近木牌,想再看看上面是否还有其他信息。

    正当他们隔着浓雾仔细辨别之时,木牌忽然动了。

    祝余一惊,险些叫喊出声,梁筠一手扶住她,一手持折扇拍了拍木牌的一角。

    一条通体乌青的长蛇似是受到了威胁,飞快从木牌下爬出。他冲着二人吐着信子,支起上半身就要发动攻击。

    千钧一发之时,忽然一个石头不偏不倚砸在蛇头上,青蛇立即萎蔫,一溜烟逃走了。

    “你们是何人,为何此时来这里?”一个衰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二人回头,是一位迟暮的老妇。

    她身材矮小,还有些佝偻,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哀愁,比这浓雾更晦暝。她手里还攥着石头,是她刚刚帮忙驱散了青蛇。

    “阿婆,这里可是松林邑?我们……我们是被人介绍来买东西的。”好不容易见到活人,祝余连忙道。

    面前的阿婆听闻后,唇角泛出一丝笑,声音阴森森的,“这里确是松林邑,不过你们来错了时候。”

    祝余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看老妇,又环顾四周,浓雾中的妇人时隐时现,他们此时仿佛不在人间。

    未等她多言,老妇又开口道,“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不……”

    “好,有劳了。”梁筠淡淡开口,面色如常。他眼底没有一丝畏惧,只有试探与谨慎。

    他默默拍了拍祝余的手背,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一处不起眼,尚且能够住人的屋舍内,老妇点亮了只剩一小截的白烛。

    她颤巍巍拿出两只破败的水杯,为二人满上,“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

    祝余梁筠二人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拿起眼前的水杯。

    梁筠开门见山,“请问为何此地如此荒凉,您一届老妇又怎回留守此地?”

    老妇笑了笑,兀自拿起水杯咂了一口,这才道,“我如若再不留在这里,那这松林邑怕是早已一片废墟了。”

    这里也和废墟差不多。祝余默默腹诽。

    屋内烛火跳动,驱散一小片浓雾。

    她继续道,“松林邑从前是个不大的村落,说不上人丁兴旺,但在这隐秘之地也落得自在,直到一场大火打破这份宁静。”

    桌面上烛火在老妇眼底跳动,她面色痛苦,又回到了那一日。

    那一日深夜,万籁俱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困倦,打完最后一次,头一歪便也沉沉睡去。

    可就在他刚刚睡熟之际,赤色的火舌如毒蛇的信子,引燃了村落正当中的草房。

    那时的天还不似现在这般雾浓露重,火舌顺着风,迅速烧烬了整个村落。不知怎的,所有能用得上的青壮年全都倒头沉睡,无一人醒来救火。

    就这样,几乎所有人,都沉睡在了这场没有缘由的大火中。

    从那之后,这里终日大雾弥漫,人们说是那些冤魂化作雾气徘徊在此处,久久不愿离去。

    零星幸存的妇孺也都四处逃散,再也没有回到这处伤心地。

    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着已经衰败的村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屋内的烛火即将燃到尽头,淡黄的光芒照在老妇满脸的褶皱上,竟生出一瞬的和蔼。

    “你们是这半年来头一次白日来的客人,作为守村人我理应招待的。”老妇笑了笑,不再沉湎于往事中

    。

    祝余听闻也跟着叹息,刚刚诡异的氛围不再,她也从容起来。

    她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信息,问道,“您说我们是这半年来,'白日'里头一次来的客人,那其余人,难道是晚上造访?”

    老妇点点头,“不错,白日这里一片荒凉,可到了晚上……却是另一片光景了。”

    “晚上如何?”祝余追问

    可老妇却并不正面回答,抬手将所剩无几的烛芯又剪了剪,问,“难道介绍你们前来的人,没说这是哪里吗?”

    她沉沉盯着一脸不解的祝余,面色诡异,似哭似笑。她开了开口,却没有声音。

    倏地,烛火燃尽,一室黑暗。

    浓雾又席卷而来,环绕在几人身旁,分不清敌友。

    梁筠几乎同一时间将祝余影在身后,脊背的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而祝余也将手摸在后腰的匕首上,严阵以待。

    浓雾中,只听那老妇如泣如诉幽幽叹息,不知是活人还是鬼魅。

    最终,他们依稀听见那妇人道。

    “夜里,这是鬼市。”

    ……

    当烛火再次点亮时,梁筠祝余依旧满脸紧张。

    面前的老妇却已恢复如常,仿佛刚刚的鬼魅行为从未出现。

    她继续道,“那场大火后人烟稀少,逐渐的,这里成为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场所。开始只是零星的人往来,后来人一多,便发展成了鬼市。”

    祝余一向不信怪力乱神,听闻也松了口气,“黑市就黑市,为何取这唬人的名字。”

    “因为只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开放,故命名鬼市。”老妇许是太久不与人闲谈,眼下倒是耐心一一解答。

    梁筠趁热打铁问道,“这里都有哪些交易?又有什么规矩?”

    老妇深深看了他一眼,答,“你到是很懂。没错,进入这鬼市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要蒙头遮面,不得以真面目示人,否则……”

    “否则什么?”祝余往前探身,急切打探。

    “否则便是异端或探子,杀!无!赦!”老妇说到此处,声音忽然抬高,祝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下的一激灵。

    眼见面前的烛火又将燃尽,老妇起身,幽幽道,“走吧,此处雾中有瘴气弥漫,切莫久留。”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有何交易,就看你们要什么了。”

    说罢,便持烛消失在屋舍深处,只留下一室驱不散的大雾。

    回程路上,祝余喉咙沙哑,“怪不得来时马儿遇到浓雾便不肯前进了,原来雾气带毒。不过这妇人何必装神弄鬼。”

    梁筠不答,听她沙哑的嗓音眉头紧皱,随机从怀中瓷瓶里取出一粒丹药,直接塞到祝余口中。

    “这是什么?”祝余口齿不清,却也放心吞下。

    见她喉头滚动已经咽下,梁筠一呆,连忙又从怀中取出一粒。

    祝余神色一紧,扑到他身前连忙问,“我中毒了?这么严重?你身上如此宝贝的丹药我需得吞两粒?”说着害怕地眼圈都泛了红。

    梁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头一次感觉无奈到想笑。

    “……要含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