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答,“成品玉佩中雕花的梅竹松偏多,牡丹海棠也有几个,至于莲花,倒是十分罕见,我这里不曾有。”

    祝余沉吟片刻又问,“那你可曾在其他人手中见过雕莲纹的玉佩?”

    老板娘狐疑地打量着祝余,语气充斥着不信任,“没有。既然不是诚心买,那请回吧。”说着便要送客。

    眼见老板娘要走,梁筠连忙往门口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大门挡地严严实实。

    “实话说,我们是来找你买个消息。”

    这话说完,周遭的气氛瞬间冷下来,老板娘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窗外一轮红月当空,屋内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他们在想要不要再威逼一下眼前的女人时,她忽然神情一松,恢复了刚刚妖娆轻佻的样子。

    “也可,鬼市做买卖不问缘由。”她来来回回在两人身旁打转,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只要报酬你们付得起,卖什么不是卖,问吧。”

    祝余听闻心中暗喜,连忙问道,“我们想知道,这一屋子的独山玉究竟来自哪个玉矿,又为何偏偏要在这里交易?以及……矿主是谁。”

    面前的女人轻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十分神秘,“妹妹,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你确定要问?”

    “要问。”祝余语气坚定。

    “那我便给你们讲个故事。”老板娘道。

    她望着眼前浓浓的雾气,声音都变得低沉。

    在松林邑的那场大火后,南阳城的玉矿发生动荡。众多玉矿易主,一时间人心惶惶,市面上玉石交易一度十分混乱。

    恰巧我那时逃荒来此,慢慢的,便在这罪恶之地做起了卖酒的生意。

    起初那些倒玉的人都在我的酒肆交易,我为他们提供场所,他们给我丰厚的报酬。

    我虽从不过问,可耳濡目染下,渐渐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之所以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交易,是因为他们手中价值连城的玉器或者原石,都是完全归皇家所有、严禁私自买卖的好货。

    乍看之下只是独山玉,可懂行的细看便知,这个皇家贡矿产的独山玉,比金银还贵百倍。这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买卖。

    而他们不仅买卖,还将最上乘的货拢在手里,以谋取暴力。

    时间一长,一对一的交易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便打起了我这个酒肆的主意。

    我本不想参与其中,可奈何他们手段了得。

    从那之后,便有了你们所见到的这一屋子的宝贝。

    ……

    老板娘从回忆中抽离,淡笑一声,“不过我所说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南阳城中但凡有点门路的玉石贩子都略知一二,只是没人敢来趟这一淌浑水罢了。”

    而后又对着二人言笑晏晏,“怎么样,这故事可还精彩?”

    她说得云淡风轻,所有经过都点到为止,祝余却依旧能从这简单的叙述中,感受到惊心动魄。

    望着一屋子的玉石,祝余陷入沉思。

    特制的莲纹玉佩已经出现了三枚,从个头和厚度来看,大底是用硕大的原石自行切割定制雕刻。所以只要锁定了买家,掌握的线索必能更进一步。

    于是她追问,“那原石大货都出给了谁?买家卖家又是何人?”

    此时的老板娘格外好说话,简直是有问必答。

    “这矿本就稀缺,大货自然都拢在矿主手里。至于卖家,都是矿主的人,而买家来自各地,只要给钱我们从不问身份。”

    说罢,带着赤色幂篱的妖冶的女人贴在祝余耳边道,“妹妹,我够不够知无不言?”

    她的气息带着脂粉香,透过菲薄的纱罗飘到祝余耳朵里,痒痒麻麻的,她连忙后退半步。

    可女人纠缠不放,嗔怪,“你那情郎可真冷淡,堵在门口好生威严,真是吓到奴家了。榻上欢好时,可要好好替姐姐教训教训他。”

    这话轻佻又露骨,高门大户的祝余哪见过这阵仗,瞬间结巴了。

    “他,他是我兄长。”

    “哈哈哈,姐姐只是带着幂篱,又不是眼瞎,你们二人如此亲密,就剩真夫妻没做过了吧……”

    女人戏谑,又像是在调戏祝余。

    这下祝余脸上烧地连还想问什么都忘了。

    站在门口的梁筠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却能从肢体动作中发觉有异。他一把将祝余拉到自己身后,浑身戒备。

    在梁筠抓着她小臂的一刹那,祝余又想起了老板娘的揶揄,她如被火舌燎到般从他的大掌中挣脱。

    他眉头一皱,决定不再恋战。

    既已知道了那莲纹玉佩产自官方玉矿,那他便有一万种方法查到玉矿名称和矿主。

    他将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朝女人掷去,又揽住祝余的肩飞快往外走。

    外面的雾气更重了,浓的几乎看不清来时路。

    满是银两的钱袋子“叮琅”落到女人手中,她却冷冷道,“问了这么多,谁说报酬就只有银钱了?”

    她的声线狰狞起来,带着妖邪与残忍。

    “还有你们的命!”

    话音未落,祝余忽然眼前发黑,脚下酸软,若非有梁筠撑着,她早已跌落在地。

    自己被下药了?什么时候?她强撑着不让身体滑落,脑海中拼命地回想。

    是刚刚!老板娘伏在她耳旁悄声说话时,那迷药已从她口中丝丝缕缕渡给了她。

    “知道了这么多还能活着走出去,那日后死的人便是我了。”女人略过他们走出门,背影逐渐淹没在浓雾中。

    仅两三步便再也看不见,只依稀能听见她渐远的声音,“子时的雾最毒了,再加上我特制的迷香,料你们也走不出这松林邑!”

    梁筠暗骂一声,立即将祝余挪到仓库中坐稳靠好,又将破旧的木门牢牢关上,抵挡外面的毒雾。

    眼前的人已十分虚弱,脱力地靠在他的臂膀上。

    祝余继毒发后,便觉得头昏沉地可怕,她打气十二分的力气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徒劳无功。

    迷蒙中,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举到她面前,一向沉稳的手竟在此刻微微颤抖。

    她努力将眼睛睁大,透过微弱的光,依稀看到了他手中攥着一粒丹药,那是他身上所剩无几的解毒丹。

    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想将那丹药送到她中,却被她用最后的力气夺下。</p

    >“不……你吃掉……出去找帮手……”

    她吐字不清,艰难地将丹药塞到他口中,没有一丝拒绝的余地。

    虽然混沌,但她明白,此时她已经寸步难移。她身上的毒药有多猛尚未可知,若梁筠再被这浓雾所扰,二人就真真走不出这松林邑了。

    她勾了勾唇角,心道,怎么平日里理性冷静的梁大人此时不审时度势,竟选择一意孤行了呢?

    将丹药塞到他嘴里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她此时再也动弹不得,眼前只能看见晃动的虚影,耳旁只能听到模糊的响动。

    祝余心底有些绝望,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迷雾,可同时又有些窃喜,庆幸他离得远没被老板娘下毒。

    周遭的一切变地短暂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落到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脊背上。

    不……不要……背着她这个累赘,他也走不出去的……

    她努力动了动手指,妄图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握住。

    “别动,一切交给我。”

    她睁不开眼,只觉得他背肌肉紧绷步步谨慎,飞快带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是非之地。

    逐渐的,他步伐慢了下来,浑身滚烫。汗水透过玄衣打湿了她的前襟,耳边依稀能听见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脚步更慢了,甚至有些踉跄,却丝毫不敢停歇。在某一刻突然溃败,一手撑着墙喘息,另一手却稳稳拖着她怎么也不松手。

    不……别这样……祝余心里吶喊,眼泪不争气地滑落。泪水透过幂篱与他的汗水融为一体。

    身前的男人感受到了那不同于汗水的湿濡,他低笑一声,拖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最后的最后,他已力竭,再也挪不动半分,单膝跪地用仅剩的气力扶她靠在树边,又替她将碍事的幂篱扯下。

    祝余拼尽全力抬起眼皮,她看见了他薄唇边溢出的鲜血。

    又望见了头顶那轮温柔的、皎洁的、不沾染一丝浓雾的圆月。

    ……

    再醒来时,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一只烛火跳动。

    她不知今夕何夕,喉咙沙哑本能呼唤,“郁离……”

    四下无人,寂静地可怕。

    她不甚清明,木木钝钝的想:哦,郁离已经抛下我不见了。

    “橘叶……”她开口尝试呼喊另一个陪在她身边已久的伙伴。

    等来的又只有窗外风儿的喧嚣。

    黑暗、阴冷、孤寂……这里是修罗地狱吗?

    她眼神空洞,望着头顶的帷幔被微风卷起又落下。那飘忽的帷幔好像幂篱的纱罗。

    瞬间,一个个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浓雾、红月、松林、他唇边的鲜血……她终于清醒。

    “梁筠!”

    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她一骨碌爬起来,强撑着眩晕想跑去看他。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痛处,将她的思绪刺地更加清明,她踉跄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已然身处卧云宅。

    他果然没有食言,将她安全地带出了那罪恶之地。

    可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