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头轻轻晃动。

    施芙蕖目光落回那本秘册,指尖轻点纸上成对罗列的数字。

    她没有着急作答,反倒抬眸看向萧狰,条理清晰反问。

    “此人既是敌国探子,潜伏在大胤境内,大概率接触的事钱粮、军政相关差事,对吗?”

    萧狰微颔首,神色沉敛,“极有可能。”

    “但排查需要时间,目前还不能惊动他们,不然我这居家养病的障眼法就白演了。”

    施芙蕖一边思考一边说着,“那在我朝,钱粮官吏、粮运差役,人人必学、日日翻看、最不会引人起疑的典籍,有哪些?”

    她刚说完,脑中陡然灵光一闪。

    她猛地想起,这几日为了编写算术启蒙册子,特意向萧凌借了一套《九章算术》。

    她记得很清楚,全书九卷,囊括了田亩、粮仓、赋税、征粮转运,全都是钱粮实务。

    探子若是常年接触账册密保,绝不会用经史诗文,只会用这本所有粮官都烂熟于心的算术。

    这念头一冒出,就怎么也压不下,施芙蕖抬眸,难掩眸底兴奋,“我猜密钥是《九章算术》。”

    “近日我编写算册,一直都在研习此书。”

    “全书专解钱粮税役、粮草转运,最贴合粮案,且为粮官必学此典籍,用它来做密钥,最是隐蔽,最难察觉。”

    这不就是妥妥的灯下黑?

    萧狰黑瞳骤然一亮,心中惊喜难耐,他与沈砚之本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从旁观者的角度,获得一些线索和端倪。

    万没想到,竟被她一瞬点破。

    沈砚之更是直接快步走到后方书架,抬手抽出一套珍藏古刊本《九章算术》。

    他眼底尽是赞叹,“是与不是,试试便知!”

    施芙蕖接过他递来的《九章算术》,发现此书页老旧泛黄,墨色沉实,规整分为九卷,正实前朝官学正统刊本。

    萧凌手中那一套,只怕是抄录的此套。

    施芙蕖将典籍摊开在烛火之下,三人目光齐齐落上去。

    施芙蕖对照着账册第一组成对的数字,莹润指尖精准落于书卷卷目,难掩心中激动。

    “账册数字两两一组,前数为卷,后数为条目。”

    她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利落翻至卷六均输。此卷专论各地赋税、谷物转运、车杂调配。

    案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专注的眉眼,褪去平日的恭顺柔和,整个人透着一股通透锐利的锋芒。

    她将原本杂乱无序、处处错漏的数字,逐条拼接,很快,第一条密语,就出来了。

    沈砚之俯身细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念着施芙蕖在纸上拼出来的字,“陈县囤粟二十五万斛,借秋粮征收转运之机,可外流。”

    短短一行字,字字诛心。

    萧狰立在原地,眸光寒彻如霜,指节悄然收紧。

    怪不得多处粮仓都说储备粮不够,怪不得今年秋粮账目瞧着花团锦簇,可真要调用时,却各种问题。

    最可恶的是,前线的战士,常年吃着发霉、变质的陈粮,有些甚至掺杂了砂石,能把人牙齿都崩坏。

    沈砚之抬手对着施芙蕖作揖道谢,由衷叹服,“施娘子此番,何止是数术过人,更有破局之功。”

    “待我与侯爷破解此案后,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施娘子论功行赏。”

    施芙蕖闻言,轻轻摇头,不骄不躁,“不过是近日每日研习算册,恰巧碰上了。”

    沈砚之伸手将秘册收拢卷起,神色凝重,“既已知晓破解之法,我便不耽搁,即刻回去破解所有。”

    “这陈县,必须立刻派人暗中严查,绝不能让这批粮食如期转运。”

    萧狰缓缓点头,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再过两日,我便入宫,不再虚弱养病了。”

    “我会以稽查刺客为由,大肆扫荡他们安插在都城内的各个据点,叫城内潜伏的探子自顾不暇,让他们无暇顾及陈县粮仓这边的动静。”

    沈砚之颔首应下,将账册小心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身侧的施芙蕖,“施娘子,今日之事,还请守口如瓶,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施芙蕖屈膝行礼,平静应下,“奴婢晓得。”

    沈砚之不再多言,拱手辞别,推门快步离去,书房内顿时只剩下萧狰、施芙蕖二人。

    案上烛火静静跳动,满室静谧,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施芙蕖随口编了个由头,“宝珠似是在哭,我去看看。”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丝毫不管萧狰的反应。

    没想到,萧狰抬步跟上来。

    她察觉到身后紧随的脚步声,停下步子,扭头看他。

    萧狰大步走到她身侧,笑着道,“宝珠定是想我,才会哭闹。”

    施芙蕖没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人,脸皮可真大。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宝珠的屋子行去。

    果然,宝珠一觉醒来,没看见施芙蕖,委屈地哭了起来。

    远远看见施芙蕖进门,小身子立刻挣扎着张开两只小手,扑过来要她抱。

    眼看就要扑进施芙蕖怀中,半道却被萧狰拦截,将小小的人儿兜进自己怀里。

    萧狰一手微微托住宝珠,嘴角扬起浅淡笑意,“宝珠是不是想阿爹了?”

    宝珠已经开始认人,显然她是认得萧狰的,窝在他怀里倒是不再放声大哭,只是小嘴瘪着,脑袋使劲扭向施芙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巴巴望着。

    【宝珠:姨、姨,抱!】

    萧狰仿佛没看懂宝珠的期盼,扬声吩咐一旁候着的丫鬟,“晚膳摆在宝珠屋里,本侯要陪着宝珠一同用膳。”

    晚膳很快布置妥当。

    桌案上的膳食泾渭分明,一边是寻常家常菜,没有繁复的雕饰,都是厚实顶饱的菜式,最当中摆着一盘炙肉,烤得油香四溢,是萧狰素来爱吃的。

    另一边放着一只打磨光滑的分格木盘,是施芙蕖特意让木工打造,专为宝珠吃饭所用。

    木盘分了五格,每一格单独盛放一样吃食,不怕汤汁混在一起,也不怕摔碎磕碰。

    宝珠的晚膳一一摆在格子里:

    几块蒸得软烂清甜的红薯,一碟少油清炒的波棱菜与嫩菘菜,煮得

    软嫩无筋,一碗温润细腻的肉糜豆腐羹,还有两颗捏得圆润软糯的鲜肉马蹄小丸子,最后配了小半碗粒粒分明的软白米饭。

    菜式朴素简单,却荤素均衡。

    萧狰垂眸看着这只形制古怪的分格木盘,深邃黑瞳掠过几分讶异,随口轻声问着,“宝珠如今能吃这么多了?”

    “你日日都给她准备这些吃食?”

    施芙蕖早前让府里精通木工的仆从,除了给宝珠打造了专属餐具外,还给打了一把可以调节高矮的宝宝座椅。

    现在每次吃饭的时候,她都让宝珠自己坐在她的专属座椅里。

    她将宝珠小心放进座椅里,伸手轻轻拢了拢小家伙的衣襟,“自是不能日日吃这些。”

    “每日会换,皆是清淡软烂的菜式,好消化。”

    就她说话这会功夫,宝珠已经拿起桌上小木勺,先舀了一勺细腻的肉糜豆腐羹,自个儿吹了两下,往嘴里送。

    只是她手还不稳,勺里的羹汤喝了一半,洒了一半,沾在下巴和衣襟上。

    萧狰看着,大为震撼,“你不喂?这弄脏了……你也不训?”

    施芙蕖语气平和,“宝珠还小,会弄脏不是正常的吗?”

    “吃完以后,我会统一清理。宝珠很厉害,只是偶尔手不稳。”

    吃得正开心的宝珠,忽地仰起头,冲着施芙蕖眯眼笑了一下,似是听懂施芙蕖在夸她。

    宝珠小脑袋用力一点,软糯出声,“对!棒!宝宝棒!”

    萧狰的目光落在宝珠沾着汤羹的衣襟上,又抬眼看向施芙蕖,心底那点震撼久久未曾散去。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爹娘粗养长大的,自是不懂如何养孩子。

    把宝珠接回来前,他特意向沈砚之娘亲请教过,如何养孩子。

    别的他没记住,但当时在沈府,他亲眼看到沈府三岁以下的孩童,皆是仆妇一口一口伺候着进食。

    若是洒了饭菜,仆妇们少不得要被低声呵斥几句。

    哪有这般任由还未满周岁的孩子自己拿勺、弄脏衣物还笑着夸赞的道理。

    可莫名的,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施芙蕖这般才是真正在教孩子。

    他拿起银筷,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炙肉,轻轻放到施芙蕖面前的空碟子里。

    炙肉靠得焦香,肉边微微蜷起,油脂还带着暖意,“尝尝,是我爱吃的。”

    施芙蕖垂眸,看着碟中炙肉,依旧疏离,“多谢侯爷,我自己来便好。”

    萧狰也不勉强,收回筷子,静静看着座椅里的宝珠,“这椅子和她的餐具,都是你特意命人专门为她做的?”

    施芙蕖淡淡应声,“木盘耐摔,一格放一样,味道不会混在一处。”

    “这椅子能根据她身形高矮调高、调低,大些也好能用。”

    “孩童先坐稳身子,才能学站立走路。”

    宝珠这时又瞄准格子里的红薯,她已经放弃用勺子,小手直接去抓红薯块。

    小手一滑,红薯滚到桌面上,她不哭也不闹,嘟着小嘴,直接探手再去抓。

    萧狰低声问着,“你就不怕她把一桌饭菜全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