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萧狰冷声吐出两字,眉宇上覆着一层薄沉。

    沈砚之全然不惧,折扇一收,笑意散漫,却已然抬步往外走去。

    “我许久没见你四弟,去他院里探望探望他又何妨。”

    青禾夹在中间,一脸苦色,偌大的国都城,怕是只有沈探花敢这般顶撞打趣自家侯爷。

    每回这两位“打架”,遭殃的总是他。

    萧狰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上。

    一行人穿行曲折回廊,傍晚日光疏疏落落,如果枝叶缝隙洒在青石板上,碎影斑驳。

    沈砚之慢慢悠走着,状似随口闲谈,目光却始终落在萧狰侧脸,字字刻意。

    “我倒要看看这施娘子到底是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你、萧凌、二皇子纷纷都注意到她。”

    他嘴角笑意更深,故意火上浇油,“若真生得似天仙般,不如便让我带回府,红袖添香,日日相伴,也算一桩美谈。”

    他话音刚落,身侧萧狰脚步倏然一顿。

    他侧身看向沈砚之,黑眸锐利,话语之间裹挟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冷硬。

    “莫要拿她说笑,再胡言,休怪我翻脸。”

    沈砚之见他动气,丝毫不惧,甚至笑出声来,“这般在意,怎还能把人气去萧凌院里?”

    萧狰倒是没在意他的嘲笑,心底却不自觉浮现起施芙蕖的模样。

    她生得确实极好。

    不是市井艳色,不是闺阁娇柔,是一种极为干净、却又摄人心魂的美。

    素衣淡妆,不施粉黛,站在人群里却格外扎眼。

    眉眼清冷,像一汪冷泉,无波无澜,却让人忍不住沉陷其中。

    初见只觉冶丽脱俗,再见便挪不开眼。

    可真正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她远比看上去的更鲜活、更藏天地。

    他最是欣赏她时而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

    快到萧凌院子前,他突然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与偏爱。

    “她容貌绝尘,一眼神魂,世人皆会被此所迷惑。”

    “但相处越久,越像读一本无尽的好书,每一页都有旁人想不到的风景,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下一念。”

    沈砚之闻言,收敛笑意,侧目看向萧狰。

    他认识萧狰十数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有这般句句郑重的模样。

    萧狰忍不住将施芙蕖在马车里同他说过的话,告诉沈砚之,“她想让宝珠读书识字,说,这世间若是有收女学子的书院,哪怕在千里之外,她也要送宝珠去。”

    沈砚之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当真是她说的?”

    萧狰微微颔首,“当然,我听后,大为震撼。”

    沈砚之折扇缓缓合拢,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缭绕。

    他静静看了一眼前方院门,又看向身侧萧狰,嘴角微微扬,“我这下对她更是好奇了。”

    “世人都说你收养宝珠,是为了你的名声,是一时恻隐,图一时新鲜。”

    “可你我相识十数年,我最懂你,你是真心要将宝珠视如己出的养大。”

    “你明明可以给银钱,寻一处妥帖的地方将她安置,可你偏偏选择最难、最耗心神的一条路。”

    沈砚之顿了顿,又继续道,“而她也是一样。”

    “她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乳娘,本可以浑浑度日、安稳享福,敷衍过活,可她偏不。”

    “就连宝珠的命数,她都敢亲手去改,为宝珠劈开世俗桎梏。”

    沈砚之轻笑出声,“你们二人,看着身份悬殊、境遇相悖、处处不合。”

    “可骨子里,你们是同一种人。”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孤勇、一样的不认命,宁愿逆势而行,也要护住自己在意的东西。”

    萧狰浑身一震。

    沈砚之这番话,字字戳心,将蒙在他心头的迷雾吹散。

    原来他放不下她、偏爱她、纵容她,皆是因为心动了,他在这人人趋利避害、循规蹈矩的世间,遇见了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二人行至萧凌院外,院门虚掩,清朗少年声伴着女子温和的语调,清清楚楚从内传出来。

    “此处进位错了,你日常练习,这一处总是错,你仔细耐心想想,到底是不会,还是未曾仔细。”

    是施芙蕖的声音。

    温和、松弛、耐心。

    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有过的模样。

    萧狰脚步顿时盯住,方才被沈砚之点破的心事,一瞬间竟翻涌得无处安放。

    院内,晚霞温柔落满案几。

    施芙蕖侧身坐在萧凌对面,指尖轻点纸页上的算题,耐心讲解。

    萧凌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提笔重新演算,嘴里还忍不住赞叹着,“芙蕖姐姐,你这法子真好,比夫子讲得好懂太多了。”

    施芙蕖闻言,极浅地弯了弯唇。

    就这一抹松弛柔和的笑意,落在门口萧狰眼中,刺得他心口莫名发紧。

    施芙蕖抬眸,陡然看到院门口立着的两道人影。

    笑意顿时敛尽。

    方才还舒展的眉眼,顷刻覆上一层得体的清冷疏离,她直起身,从容行礼。

    “拜见侯爷。”

    短短四字,礼数周全,客气生分。

    萧凌愣愣抬头,“二哥、沈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他视线落向萧狰紧蹙的眉头,天真问着,“二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见萧狰未曾答他,也不气恼,连忙起身,兴冲冲将手里誊写整齐的算术小册子递给沈砚之,一派献宝的姿态。

    “沈大哥,你快看!这是芙蕖姐姐给我做的算术练习册子!”

    “条理清晰、浅显易懂,我带去国子监,好多学子都抢着要!”

    “芙蕖姐姐说,她和大嫂、三嫂要一起合开个铺子,就在我们国子监前面,届时店里就会卖这些算术练习册子。”

    沈砚之笑着伸手接过。

    纸页平整,自己清秀利落,有几字与他们寻常写的字略有不同,但并不影响。

    每一道算理拆解得细致入微,很多算题都结合日常实际使用。

    他低声惊叹,“没想到施娘子还是为数术人才。”

    萧狰闻言,伸手接过沈砚之递来的册子。

    少时,他没有正经读过书,只在大哥读书时,悄悄在旁听,于数术一道更是不擅长。

    一行行扫过,那些清晰的推演,贴合日

    常的例题落在眼底,心中渐渐掀起惊叹。

    他抬眼看向施芙蕖,“你当真精通数术?”

    萧凌伸手,一把将册子夺了回来,没好气道,“大哥,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我难道还能诓你不成?”

    说完,萧凌有些心虚的撇过眼,不敢直视萧狰。

    三日前,初见这册子前,他也是和二哥一般,满眼难以置信,唐突发问。

    萧狰与沈砚之对视一眼,二人之间并无半句言语,却已然明白彼此想法。

    沈砚之今日来侯府,本就是为归还萧狰前些日子给他的粮册。

    那本册子,是萧狰从一名战死的地方探子身上搜出来的。

    二人先前就察觉到秋粮征收的账目有猫腻,有人借着秋收之际,动了军中口粮以及百姓口粮。

    他们都觉得这册子是秋粮征收的部分实际账册,可他们二人反复推演,始终没发现这账册到底哪里有问题。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一起落向施芙蕖。

    施芙蕖站在原地,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古怪。

    她侧耳静静听着,无法听见沈砚之的心声,想来此人已是弱冠成年。

    晚霞穿过树梢,落在石桌散落的算稿上。

    东跨院,萧狰书房。

    施芙蕖不解,萧狰与沈砚之商议要事,与她一个乳娘有何干系?

    为何要让她一起去书房?

    她到底只是个奴婢,主家吩咐,她没有资格追问,也没有权利拒绝。

    书房内烛火已燃,暖黄光晕映着满架书卷。

    沈砚之合上房门,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递到施芙蕖面前。

    “施娘子,浪费你帮着看一看,这册子可有什么问题。”

    施芙蕖抬眸看向萧狰,见他点头后,才接过册子。

    她翻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这册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数字,看似罗列的算式,可仔细验算,每一个式子得出的结果全都对不上。

    全然不是正常算术册子该有的模样。

    萧狰开口答着,“我猜测它是个账册,用来记录粮食征收的数量和价格。”

    他顿了一下,如实已告,“是从一名敌国探子身上搜获的,事关今年秋粮。”

    “我与砚之反复核对,总觉得这册子有古怪。”

    沈砚之在一旁补充,“起先,我们只是觉得记账之人算学粗劣,屡屡算错。”

    “可整本都是如此,若这是寻常册子,那探子又岂会宁死都要毁掉?”

    施芙蕖再度认真看起来,目光缓缓扫过一组组成对罗列的数字。

    两组数字,一前一后,规律分明,根本不是算式。

    她低声喃喃,“不像记账,也不是算题,倒像是……索引。”

    萧狰眸色一动,“索引,何意?”

    “一者记页,一者记行。”施芙蕖抬眼,“以某一本典籍为底本,按两组数字去翻页,摘取应对页码、对应行内的字,依次拼接,便能读出藏起来的话。”

    沈砚之骤然一怔,折扇“啪”地收拢,“用典籍做密钥?”

    “天下典籍千千万万,这不犹如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