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芙蕖淡淡一笑,“掀翻了收拾便是。多练几次,手就稳了。”

    萧狰望着她,顺势问道,“方才你说筹备店铺,眼下筹划到哪一步了?”

    这话正好问到施芙蕖心坎上,她眸底泛起一点光亮,比之前殷勤些,认真同他细说。

    “我打算一并开两家铺子,一处做吃食,专门卖给国子监的学子。”

    “萧凌同我说,国子监饭食寡淡,学子们常常在外寻吃食打牙祭。”

    “我想做炸串、炸鸡、炸薯条,皆是便携解馋的小食,日后若是能寻得合适的器皿,还想试着卖奶茶。”

    “另外一间,当文墨铺子,寻常笔墨纸砚都卖,重点是专为国子监不同学阶的学子编的各科教辅,其余市面上各类卖得好的典籍都顺带售卖。”

    她抬眸看向萧狰,语气坦然,带着一点征询意味,“侯爷见多识广,依你看,这般经营,会有生意吗?”

    萧狰静静听着,越听脸拉得越长,只觉她口中每一个字,都刺耳至极。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帮衬着大嫂、三弟妹闲来编几本算册,赚些零碎体己,攒一点傍身银钱。

    可听完她这一套完整规划,他才惊觉,她将自己的未来,铺得有条不紊。

    吃食铺赚现钱,文墨铺谋长久。

    那些新奇吃食、奶茶他闻所未闻,可她眼底的笃定从容,便已让他相信,她必定能做成。

    她要的不只是一点微薄银钱度日,她要的是一份能长久立身的产业。

    待铺子站稳脚跟,她手里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她便不必依附侯府,便可自由自在的离开。

    想到这,萧狰的视线忍不住落向桌前还在笨拙抓着红薯的宝珠,到时候唯一能让她心软留下的,是不是只有宝珠了?

    萧狰深邃黑瞳内的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翻涌而起的是猝不及防、密密麻麻的慌乱。

    他第一次清晰彻悟,施芙蕖,从来不受他掌控。

    侯府是他的地界,所有人的进退取舍、荣辱喜悲,皆在他一念之间。

    唯独施芙蕖不一样。

    她心思独到,养娃、治学、经商,每一件事都跳出世人固有的框架,温柔却坚定,清醒且独立。

    他骤然惊醒。

    施芙蕖根本不是寄人篱下、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只要给她机会和时间,她便能破土生根,长成无人能束缚的参天大树。

    施芙蕖半点未察觉到身侧男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满心满眼都是店铺、宝珠的事。

    往后几日,施芙蕖寻了空闲,先后把两间铺子的筹划细细讲给大夫人、三夫人听。

    二人越听越是惊叹,大夫人更是直呼她是难得的商业奇才。

    施芙蕖愧不敢当,她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避免以后有不必要的麻烦,她开口提议着,“大夫人,三夫人,此事牵扯银钱,依我看,咱们三人最好立下一纸书面契约。”

    “咱们将各方权责、分红比例一一写明,白纸黑字,免得往后人情缠杂,生出不必要的嫌隙。”

    大夫人闻言颔首,“还是你思路周全,理应如此。”

    “那咱们便好好商议一番。”

    施芙蕖缓缓说着,“铺面与大半启动银钱皆由大夫人出,大夫人可占五成红利。”

    “三夫人拿出银钱入股,但她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安胎养生,铺子里的大小琐事,等她生产后,咱们再重新分配,故而,她前期占三成,后期咱们还能根据实际情况重新立契约。”

    “至于我,出的银钱最少,但全盘打理所有经营事务,余下二成归我。”

    三夫人闻言轻轻一笑,“这般甚好,我身子不便,本也无力打理,只出钱,坐等分红,省心。”

    大夫人当即拍板,“就依你说的。两间铺子一应事务,全权交由你做主。”

    “你不必太焦心,咱们都是头一回在国都城开铺子,生意有亏有赚,实乃常事。”

    “就算最后折了本钱也无妨,大不了往后将铺面转租出去,不必有太重的包袱。”

    几日后,施芙蕖去铺子里,大夫人已经安排好人手,引荐来的掌柜名为陈安,乃是大夫人陪嫁嬷嬷的长子。

    施芙蕖来时,木作匠人正在屋内忙碌。

    她拿出自己的手绘图样,发现匠人不管是柜子,还是货架,都是依照她图纸一比一复刻,丝毫不差。

    陈安在一旁,拿着直尺,一直在帮着核对尺寸,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半点都不肯马虎。

    施芙蕖静静看着,满意点头,这陈掌柜瞧着就踏实肯干,做事一丝不苟,是个值得托付的。

    待匠人暂歇时,陈安便将筹备人手、采买物料的开销账册主动递到施芙蕖手中。

    施芙蕖翻开一看,这账上的记法,竟全然沿用了她编撰算册里的法子,不由得眼睛一亮。

    陈安见状,赶忙从袖里拿出他细心保管的册子,开口解释。

    “大夫人把这算册交给我,原本只叫我寻书坊刊印,让我得空也能读一读。”

    “我闲暇时便翻读了几页,读罢便想着,若是记账也该用这套法子,条理会清楚很多。”

    “我就先试着用了,你放心,我禀明过大夫人了,如今铺子里预备的账目,全都按这册子的方式来及。”

    说着,他将算册小心翼翼递向施芙蕖,低声嘱咐,“这法子精妙,姑娘仔细收好,莫让人轻易瞧了去。”

    施芙蕖并未去接册子,“我不需要,这本册子,原就是我编的。”

    “不知陈掌柜用下来,是真觉得好用,还是顾及大夫人的情面才这般做?”

    陈安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惊喜,“原来是姑娘所做作!失敬失敬!”

    “当真是好用,绝非看大夫人情面。往后施娘子再有这般好法子,可千万别忘了我!”

    施芙蕖将后面几日铺中琐事一一交代妥当,看着匠人有序施工、账目条理明晰,心中安稳不少。

    她辞别陈安,踏出铺面大门。

    刚走上街头,一道身着体面青布袄裙的老嬷嬷便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拦了下来。

    老嬷嬷礼数周全,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施娘子,我家小姐等候多时,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芙蕖微怔,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辆素雅青帷马车。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警惕,开口问着,“敢问嬷嬷,您家小姐是何人?”

    老嬷嬷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客客气气,“是御史大人府上的千金。”

    “小姐在此等候许久,并无恶意,只想和姑娘说几句话。”

    施芙蕖没有立刻应下,想了想,“若是御史千金,不妨就在此处讲,借一步去何处?只怕惹

    人闲话。”

    老嬷嬷抬眸看向施芙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施芙蕖竟这般谨慎。

    她回到马车旁细细禀告。

    施芙蕖便站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御史千金,苏颖走下马车。

    少女一身杏黄襦裙,生得清秀,眉眼尚带着未褪的稚气,行礼进退的姿态却练得一丝不苟,处处按着世家小姐的规矩来。

    施芙蕖正打量着她,她心底的念头便直直撞进耳里。

    【苏颖:侯爷心里既看重这位姐姐。我便不能强硬为难,越是大度和善,越能衬出我贤良。】

    苏颖缓步走到施芙蕖面前,言语轻柔,“施娘子,冒昧在此拦你,莫要见怪。”

    “我知晓侯爷待你不同,允你同大夫人、三夫人一起掌家。”

    施芙蕖静静看着她,心头轻叹,眼前的御史千金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姑娘,若是在现代,初中还没毕业。

    最是天真烂漫时,却早早被家族推着学权衡、周旋,把婚姻当作博弈的筹码。

    她从未想掺和萧狰的婚事。

    苏颖抬眸,脸上透着几分从容笑意,继续说道,“我不介意。”

    “往后我若是嫁入侯府,定不会为难你。”

    “我只求一个侯府主母的名分,施娘子若是愿意,往后咱们二人可以和睦相处,互不猜忌。”

    “今日恰好撞见,不如寻一处茶楼坐坐,喝杯茶。”

    施芙蕖听后,心中一肚子话,不吐不快,“苏小姐您不介意,可我介意。”

    “我要嫁的男子定只能心里只有我一人,府里也只有我一人,我容不得旁人觊觎。”

    “若他做不到,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入这困局,做这困兽之斗呢?”

    苏颖一怔,显然没料到施芙蕖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自幼听得都是大户人家妻妾共处的道理,从未听过施芙蕖这般说法。

    更令她不解的是,就施芙蕖这样的出身,竟妄想做侯爷夫人?

    【苏颖:她怎会这般想?世间世家男子,哪有只守一人的?】

    【苏颖:若侯爷不娶她为妻,她当真舍得掉侯府锦衣玉食的生活和体面?】

    苏颖很快就收敛心绪,依旧维持温婉莫言,“施娘子想法倒是独特,只是世间男子,多是三妻四妾,这是常理。”

    施芙蕖轻轻摇头,不再多争辩。

    不过有一说一,当时萧老太爷人外室闹到府里,满屋子没人敢接话,萧狰只回了一句“想纳妾可以,分家即可”。

    想来萧狰成婚后,定也会体谅新妇……

    “多谢苏小姐好意,茶楼便不必去了,我还要回府当差。”

    苏颖不肯就此作罢,轻声挽留,“只是几句闲话,耽误不了片刻。”

    “难不成,施娘子怕与我说话?”

    施芙蕖权衡片刻,缓缓颔首,“也罢,既如此,芙蕖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并肩沿街慢行,不多时便到了临街茶楼,拾级上楼,刚转过回廊,便看见靠窗雅间,萧狰一身玄色常服,正和沈砚之对坐闲谈。

    萧狰一眼就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目光先落在苏颖身上,随即重重落回施芙蕖,眉峰陡然紧锁。

    沈砚之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望向这边,静待好戏开场。

    萧狰开口,声线沉凉,“你们怎会一同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