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芙蕖大步走出山门,将萧狰抛之脑后。

    她顺路行至东门书肆,并未多做耽搁。刊印册子的价钱她大略问过,心中已有数。

    离店前,她挑了一本《三字经》、一本《声律启蒙》,字句浅显,最适宜给宝珠磨耳朵,做启蒙。

    她步履从容走出书店,转身准备往侯府方向去,抬眼便看见街角听着侯府那辆熟悉的乌木马车。

    车帘低垂,骏马静立,青禾垂首肃立在马车旁,一看就知道萧狰坐在马车内。

    施芙蕖眸光淡淡扫过,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这就是萧狰惯有的手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施芙蕖脚下步伐未顿,目视前方,径直抬步,打算从马车侧边绕路走过。

    一旁候着的青禾见状瞬间慌乱,连忙快步上前拦住施芙蕖,态度十分窘迫,低声几圈。

    “芙蕖姑娘!您莫要为难小的!”

    “侯爷专门在此候您,您若是不上车,小的该怎么交代?”

    施芙蕖停下脚步,抬眸看着面前躬身求饶的青禾。

    “你怎不劝侯爷早早回府?”

    青禾满眼无奈,暗自苦笑,主子决定的事情,哪是他能劝得动的?

    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提出交换条件,“好姐姐,回去后,我每日午后带着宝珠飞飞,飞十日。”

    “十五日。”施芙蕖眸色微凝,宝珠最喜欢的就是让人托着她的小肚子,将她抛上又抛下,亦或是原地旋转。

    奈何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力的活计。

    “十一日!”青禾眼珠子瞪得滚圆,万没有想到,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施芙蕖竟还有心思和他讨价还价。

    “十五日。”施芙蕖脚下微微一动,作势要继续绕行。

    青禾见状,赶忙应下,“十五日就十五日。”

    谈妥后,施芙蕖不再推辞,抬手,掀开车马侧帘,弯腰等车。

    马车内光线偏暗。

    萧狰静坐在最内侧,目光自施芙蕖上马车后,便落在她身上。

    他似是在等施芙蕖主动开口。

    可施芙蕖在最靠近马车门侧角落坐稳,坐稳之后便垂眸,将两册启蒙书搁在膝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萧狰。

    车厢内时不时传来街上热闹的喧哗声,和寂静的马车内形成鲜明的对比。

    车行过半,车身猛地一颤,膝上的书本活络在绒毯上。

    萧狰视线落在那两本薄薄的册子上,俯身捡起,率先开口,“你买这些启蒙册,做什么?”

    施芙蕖接过他递来的册子,指尖抚平书页,淡淡打着,“给宝珠磨耳朵。”

    “磨耳朵?”萧狰不解。

    施芙蕖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用了现代话,赶忙解释,“这是我老家的发言,意思就是每日都给孩童听,培养她。”

    萧狰黑瞳一滞,下意识反问,“你还准备教宝珠这些?”

    施芙蕖愣了一下,才回,“你难道从未想过,要教宝珠读书、认字?”

    施芙蕖这才意识到,萧狰是一个古代人,在他的认知里,给与宝珠享不尽的荣华即可。

    他可以为宝珠备下丰厚的嫁妆,给宝珠金银、珠宝、田产、庄子,却从未想过要教宝珠读书认字。

    施芙蕖侧身看向他,眼神清明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只要我一日是宝珠乳娘,我就会每日带着她磨耳朵,等宝珠到了启蒙年纪,我会请夫子入府叫她读书认字。”

    “若是世间有招收女学子的书院,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也要送宝珠前去。”

    萧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深邃黑瞳内满是不可置信,久久未平,既没有应允,也没有驳斥。

    翌日,午后日光和煦,庭院清净。

    宝珠被施芙蕖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乖乖晃着小脚丫。

    施芙蕖翻开《三字经》,轻声慢念,字句温软。

    一旁伺候的周嬷嬷看着,忍不住笑着上前,“施娘子,宝珠小姐才这般大,路还未学会走,话也说不全,您就日日给她读三字经,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句,“再说了,向来女主内,男主外,女子学女红、持家的规矩与本事,才是正道。”

    “何必要读书?”

    施芙蕖念书的声音微微一顿,她知道要向周嬷嬷解释明白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读书明理,怕不是一件易事。

    想起昨日她与萧狰在马车内的一番交流,在她看来,萧狰未曾拒绝,便是默许。

    她垂眸看着怀中懵懂可爱的小团子,“是侯爷的意思,我们照做便是。”

    周嬷嬷闻言一怔,立马不敢再多言,笑着退到一旁。

    倒是小梅,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芙蕖姐姐,你好生厉害。”

    “这《三字经》里的字,你都认识吗?”

    施芙蕖轻轻点头,干脆以此为由头,借机考察了一圈东跨院的下人。

    她让小梅挨个问过院里伺候的丫鬟、嬷嬷,想看看日后谁能帮着她陪读、抄录、打理册子。

    一圈问下来,几乎所有人下人都是茫然摇头,他们都一字不识。

    就在施芙蕖暗暗叹气时,小梅兴奋的引着阿影与阿萝走到她面前。

    阿影行礼后,沉稳应着,“施娘子,奴婢认得一些字,也学过算术账目。”

    “若是给宝珠小姐读启蒙的书籍,奴婢可以。”

    “记账、誊写简单的文书活计,我也可以试试。”

    一旁的阿萝跟着屈膝行礼,神色里透着几分局促,“我认得的字不多,只学过几首坊间流传的诗词,多时宴上用来助兴的。”

    “旁的书本文章,我便看不懂了。”

    施芙蕖静静看着面前三人,心底忽然明白,这便是眼下最真实的境况。

    识字之人寥寥,识字之女子更是少有。

    多数人只觉得笔墨学问与自己无关。

    她略一思忖,抬眼看向她们,声音温和却透着认真,“你们可愿跟着我认字?”

    “每日忙完手头活计,歇息的空档,我来教你们识字。”

    阿萝闻言,眉心立马蹙起,摇头拒绝,“施娘子,我如今只在院里伺候宝珠小姐,又不用去应酬男子,费力学这些字做什么?”

    “学了,也没多大用处!我每次看到这些字,就和蝌蚪一样扭动,只觉头大!

    ”

    阿影眸光一动,往前半步,轻声问着,“真的可以吗?奴婢也能学?”

    施芙蕖点头,“我与你水平相当,怕是教不了你什么,但你若是有想看的书籍,可与我说,我去买,去借,咱们一起学习。”

    一旁的小梅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施娘子,那我呢?我也可以学吗?”

    “不用你特意抽出功夫单独教我,你每日给宝珠小姐念书的时候,我守在一旁,悄悄跟着听、跟着记就好。”

    小梅这些日子与阿萝也熟了起来,忍不住劝她,“阿萝,我记得我阿娘同我说过,三夫人未出阁前,身边有个贴身丫鬟,一直跟着三夫人读书识字。”

    “后来三夫人做主,去了她奴籍,嫁给了三夫人爹爹的学生,成婚后就在三夫人家的书塾内当管事娘子,可体面了。”

    阿萝有些不信,“当真能嫁个书生?当正头娘子?”

    小梅重重点头,阿萝这才改口,“那、那我也学。”

    施芙蕖看着她们三人,轻笑着,“想学的,我便教。”

    “不求你们博古通今,至少认得字,看得懂账目,往后遇事,不会全然任人摆布。”

    几人眼底皆亮起细碎光亮,小院里一时暖意融融。

    五日后。

    萧狰立在雕花窗棂边,望着庭院那棵早已繁华落尽的石榴树,眸色沉沉。

    东跨院说大不大,说下不小,往日总能撞见她抱着宝珠在院子里散步,亦或是廊下静坐的身影。

    可自那日相国寺偶遇后,他竟未曾再见过施芙蕖一面。

    她似是刻意避开了所有能与他碰面的机会。

    这是在躲他?

    萧狰指尖微收,心底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那日马车内,他并未开口驳斥她要让宝珠读书识字的妄言,已然是默许纵容。

    她怎愈发躲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男子身穿月白长衫,手持素色折扇的儿郎缓步走入,身姿清隽温润,眉目通透淡然,通身都带着世家大族温养的矜贵气度。

    “堂堂勇毅侯,掌朝堂杀伐,定四方局势,今日怎对着一棵秃树出神?”

    来人是沈砚之,庆溪沈家嫡子,当朝最负盛名的探花郎,亦是萧狰的好友。

    萧狰未曾搭理他,“青禾。”

    候在门外的青禾立刻躬身入内。

    “侯爷。”

    “去请施娘子过来。”

    青禾闻言,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萧狰横眉看去,“怎地?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青禾硬着头皮如实回禀,“侯爷,这个时辰……四爷已经放学归家。”

    “这几日,施娘子每到这时,都会去四爷院中。”

    一旁的沈砚之瞧热闹不怕事大,折扇轻摇,眼底噙着几分玩味笑意。

    “这位施娘子,就是让你家四弟数次开口求娶,都未曾如愿的女郎?”

    他一眼扫过萧狰眼底沿着的阴郁酸涩,无视着一侧对他挤眉弄眼的青禾,故意火上浇油,挑眉笑着。

    “横竖无事,不如咱们一同去四爷院里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