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芙蕖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黑瞳,心头极轻一颤。

    但她迅速压下了心底所有波澜。

    不必盼,不必念,不必纠结。

    往后她只靠自己。

    施芙蕖身姿恭顺,微微侧身避让,示意萧狰先行。

    她安静立在廊侧,礼数周全,却又恢复了最初的疏离。

    萧狰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她指尖泛红的创口、未擦净的细微血痕,眸色骤然暗沉。

    喉间微动,本欲开口问询。

    可周围突然来了几个路过的下人,万般顾虑浮入脑海,堵在喉间。

    最终,他只能深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风扫过回廊,吹落了路旁几片残叶。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追来,满脸诧异,扬声开口,“侯爷!您且等等我!”

    他快步追上,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好奇,“我方才进府,正巧撞见离去的官媒婆子,那婆子让我等着喝你喜酒。”

    “说你后日午后,要去相国寺与人相看?”

    丁太医追上侯爷的步子,扭头一看,才发现他身后站着的竟是那位施娘子。

    他神色霎时一僵。

    萧狰脚步顿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周遭还有下人在侧,他不能当众细说。在事情妥善落定前,半句都不能吐露,以防事态再扩大。

    丁太医干咳一声,自知他出言莽撞了,不敢再多提婚事,目光飞快扫过萧狰与施芙蕖二人,连忙转了话头,只说府中送药之事,略说两句,就示意萧狰快走。

    施芙蕖静静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否认。

    方才三夫人的所有安慰,此刻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现实,似夏日雷雨,轰然迎面淋来。

    她垂眸,长长黑睫掩住眸底情绪,脸上依旧是恭顺平静,不见半分失态。

    她把心底那一点余温按了下去,按灭了,只当从没有过。

    如此也好。

    反正本就决定好了,往后一心筹谋生计,不再寄望旁人。

    风卷落叶,擦过脚边。

    咫尺同行,心境已然天南地北。

    后日一早,大夫人身边的仆妇便来东跨院传话,请施芙蕖过去。

    “夫人说,光在屋里商谈终究是空话,不如直接去城东看看铺子。”

    此番前去看铺子,只有大夫人和施芙蕖两人。

    三夫人胎相不稳,需卧床静养,自不便奔波。

    铺面在城东,顺着街道走到尾,便是国子监,位置挺不错。

    两间门面,旧招牌已经卸下,木板上还留着常年日晒雨淋的斑驳痕迹。

    大夫人是商户女,一眼便落在行家看中的地方。

    她缓步绕着铺子走了一圈,指尖虚量门面宽窄,又走入里间丈量进深,转头看向后院储物以及住人的偏屋。

    而后打量街巷日照,在望向街对面的铺子。

    她口中低声盘算着,市口如何,租金多少,每月流水能有多少转头。

    施芙蕖站在门口,目光看的却是来往行人。

    背着书籍的国子监学子,捧在册页随行的小厮,提着食盒给先生送饭的仆妇,还有街边支着木桌、替目不识丁代写书信的老秀才。

    她静静看着这条街上往来的人,心里默默掂量,这群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大夫人兜转一圈,回身,眼底带着几分期许。

    “我原本想着,在此开一间脂粉铺,我娘家便是做这营生,里面的门道我熟。”

    她顺着施芙蕖的视线看过去,轻叹一声,“我心里其实也知道,这市口,该开古玩字画亦或是书肆,奈何这些行当,我一窍不通”

    大夫人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道出最要紧的实情,“这间铺子,是拿我的嫁妆盘下的。”

    “只是我这份嫁妆,在老家算得上丰厚,够衣食无忧一辈子,可到了国都城,便不够瞧了。”

    大夫人说完,回头又看向这两间空荡荡的铺面,似是在做权衡。

    施芙蕖垂首立在一旁,缓缓抛出两句文化,“夫人,您瞧对面那家笔墨铺子,生意可好?”

    “这条街上往来之人,大多是什么身份?”

    大夫人一怔,顺着施芙蕖的话,看向街对面,略一思索便答,“多是国子监的学子、伴读小厮,偶有送学的亲眷。”

    “对面笔墨铺子生意一向红火,日日都有客人上门。”

    “我买下这铺子时,就打听过了,听说是大学士府老夫人的铺子。”

    大夫人沉默片刻,便明白施芙蕖的意思,不过,她并没有被点破的恼意,反倒虚心求教。

    “依你看,此地做什么生意才相宜?”

    施芙蕖想了想,没有一口气把全盘构想摊开。

    “我心里倒是有些打算,只是还没捋得周全,待我回去细细思量一遍,再同两位夫人详说,如何?”

    她先说了最核心的一点,“只是我觉得,还是得卖些国子监学子日常要用的东西。”

    大夫人眉梢一动,接话道,“国子监常用的,无非笔墨纸砚、各类书籍。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

    施芙蕖脑中浮现起后世学校门口的文具杂货小店,各样零碎小件一应俱全。

    这样的小店若是开在国子监附近,会有生意吗?

    她拿不准,还得考察一番。

    “四爷不是正在国子监读书吗?咱们可以问问他,平日里在国子监会添置些什么零碎物件。”

    大夫人闻言,微微颔首,“这话有理。小弟日日在国子监,最清楚学子们缺些什么。”

    施芙蕖静静站着,不再多言,第一次看铺子,不急着敲定主意。

    大夫人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我先乘车回府,同弟妹讲讲今日看铺的情形。”

    “你留在此地,寻个书坊问问刻工刊印册子的价钱。”

    她又拿了一个钱袋子,递给施芙蕖,“这应是你入府后,头一回独自出府办事?”

    “办完事不必着急回府,随处逛逛,松弛片刻。”

    施芙蕖躬身谢过,目送大夫人的马车绝尘远去。

    街边小贩吆喝、路人谈笑风生、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层层叠叠,汹涌入耳。

    人潮往来、车马川流,满眼皆是陌生繁华。

    施芙蕖缓步独行,

    思绪不自觉渐渐游离。

    她就似沧海一粟,飘零在这异世人间,渺小又无根。

    无人知晓她来自异世,无人懂得她的彷徨无助。

    为何偏偏是她,堕入这一场跨越时空的浮生大门?

    心绪茫然间,她漫无目的地顺着人潮游走,不知不觉,耳畔市井喧嚣淡去,清亮梵音缓缓入耳。

    她猛一抬头,竟来到一座古寺内。

    古寺庄严肃穆,香火袅袅,檀香清雅绵长,抚平了心底大半纷乱。

    她缓步走到大殿蒲团前,静静屈膝跪下。

    此前,她从未来过寺庙祈福,今日却似冥冥之中被引导而来。

    她心中无风月、无妄念,只求前路安稳,不再受他人庇佑。

    只愿自己立身向阳、岁岁无忧。

    祈福已毕,施芙蕖敛衣起身,抬步往外走。

    寺内香火缭绕,烟气轻轻晃荡,蒙了眼前视线。

    她未曾注意脚下,被翘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子踉跄往侧倒。

    下一瞬,一道有力的手臂骤然探出,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她下坠的身子牢牢稳住。

    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萧狰独有的沉敛压迫感。

    施芙蕖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认出来人时,稍稍松落。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萧狰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咫尺相贴,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烫过来。

    就在此时,丁太医那日在廊下说的话骤然在脑海里炸响。

    听闻侯爷后日午后,要去相国寺与人相看?

    这里是相国寺。

    是他与御史千金相看的地点。

    不论是已然相看完毕,还是正要赴约,他踏足这座古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同御史千金相看。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底不久前被她按灭的余温没有复燃,只余下满心冰凉的灰烬。

    施芙蕖澄澈眸底的最后一点细碎松动蓦然散尽。

    她毫不犹豫,猛地抬手,用力挣开萧狰的掌心,带着泾渭分明的疏离与抵触。

    她迅速后退两步,垂眸行礼,纤长睫羽遮住眸底所有寒凉,恭顺得近乎冰冷。

    “多谢侯爷援手。”

    萧狰的手臂僵在半空。刚在寺内看到她时,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雀跃,暗自揣测,她是不是特意来寻他。

    可短短瞬息,他看清了她眼底的翻天覆地,从微喜、发愣,到彻底戒备。

    他第一次知晓,女子的心思,在刹那间竟能有如此多的变化。

    不远处的竹林后,一道端庄素雅的身影静静立在林间,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神色平静从容。

    “去打听打听,这位娘子是谁家的。”

    她身侧的贵妇人皱眉,眼中透着浓浓怒意,“这侯爷方才刚同咱们说,他无心儿女情长,一切都是家中长辈闹出的乌龙。”

    “转头便在寺中与陌生女子近身纠缠,真当咱们御史府可随意糊弄?”

    贵妇人冷哼一声,“回府后,我定要将今日之事,如实同你爹爹说明。”

    “不可。”

    “娘若还想我稳妥嫁入侯府,今日一事,万万不能让爹爹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