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过花枝,簌簌轻响,落在施芙蕖耳里,却聒噪得厉害。

    她指尖微微一颤,手中花剪险些拿捏不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沉了一寸,酸酸涩涩,堵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所以,他要说亲了?

    施芙蕖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落寞与委屈,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沉静的模样。

    她淡淡开口,“我知晓了。事关侯爷婚事,休要与旁人一起议论,当心挨罚。”

    小梅扫过她紧蹙的眉头,愈发心疼,点头应着,悄然退了出去。

    施芙蕖立在窗前,望着方才萧狰离去的方向,五指用力抠着窗棂木架,尖锐木刺划破指甲,渗出血丝,她疼得微微一抽,才骤然察觉。

    心底那点浅浅期待,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若是新的女主人入府,信了老太太的话,那她还有好日子过吗?

    靠侯府,靠旁人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

    唯有银子握在自己手里,才算真正有退路。

    她略一思忖,赚钱的法子就冒了出来,只是她并无十足把握,还需要寻人问问。

    打定主意,施芙蕖抬手,慢慢擦去指尖渗出的血珠,将木刺挑开。

    整理好衣衫,动身去往三夫人的院落。

    三夫人正倚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书卷,正在翻阅。

    她胎像不稳,一直静卧在床休息,正无聊得紧。

    听到施芙蕖求见,她在短暂诧异后,立马让丫鬟将人请入内室。

    施芙蕖进屋屈膝行礼。

    三夫人温和问着,“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正闷得无聊,快,坐近些,陪我说会子话。”

    施芙蕖大方落座,开门见山,“夫人,我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今日来,有件事想同夫人商议一二。”

    “想让夫人替我出出主意。”

    “哦?你说说看。”三夫人眉梢微挑,兴致勃勃。

    “我习得一套稚童启蒙用的简易算术口诀,朗朗上口,简单易学。”

    施芙蕖怕三夫人不明白,还特意将九九乘法表背了一遍,详细讲了口诀的用处。

    “您说,若是咱们能将这套口诀抄录刊印,售卖,可妥?”

    “只卖这口诀吗?可还卖其他?”三夫人说完,察觉到施芙蕖眼底的失落,赶忙补了一句,“我不擅经商,但却知道,你这套口诀是极好的。”

    “若是售卖,定不愁销路。”

    三夫人眼睛骤然一亮,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透着一丝兴奋。

    “芙蕖,不瞒你说,我有点陪嫁银子傍身,可那点银子,在未发迹的萧府,算是丰厚,可来了国都城后,就有点捉襟见肘。”

    “我爹只是个举人,能给与我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眼下正愁没办法银子生银子呢。”

    “尤其是怀孕后,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孩子未来考虑。”

    他们总不能事事都靠着二哥。

    她与三郎订婚后,家里面就打听过萧家的事,隐隐知晓爹娘偏心大哥和三郎。

    嫁入萧家后,才知道,爹娘哪里是偏心,分明就是趴在二哥身上吸血。

    要不是大哥几番考试不中,怕也轮不到三郎读书。

    施芙蕖听完三夫人的话,双眸顿时亮了,就像是黑夜里的启明星,熠熠生辉。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立马递过来一个枕头!

    “若是夫人愿意,咱们二人合伙。”

    “夫人出银做本钱,我负责外出寻可靠书书坊、写稿校对,盈利夫人占七成,我占三成。”

    三夫人并未着急答应,笑着道,“芙蕖,你这桩买卖,斯文体面,不算商贾贱业,风险也小,几乎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哪怕卖不出去,咱们用做人情往来的礼物,也是顶顶好的。”

    “这样好得事情,若是不同大嫂说,只怕她是要与咱们置气的。”

    “你不知,她与我有同般烦恼。”

    大嫂陪嫁虽比她多些,可那也只是相对在他们当地,来了这都城,哪样离得开银子。

    施芙蕖轻轻颔首,低声道,“眼下大夫人正在前厅陪着侯爷招呼官媒,想来一时半会抽不出空闲。”

    “等大夫人那边事情了结,得空之时,咱们再一同寻她细说此事。”

    她说完便微微躬身,预备起身告辞。

    谁知三夫人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你先别着急走,我怎么觉得这事有古怪。”

    施芙蕖满脸疑惑,不明所以,“古怪?”

    三夫人犹豫了下,才缓缓开口,将内情道出,“老太太去庄子后,曾私下撺掇我与大嫂,寻媒婆给二哥说亲。”

    “我与大嫂,从头到尾都未曾应允,既如此,媒婆为何上门?”

    “定是老太太自作主张。”

    三夫人眉心紧蹙,重重叹息,出于孝道,她是无法说公婆什么的。

    但听到二哥将公婆二人送去庄子里,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的。

    自打二哥封侯后,他们家算是得了泼天的富贵,举家跟着二哥来了侯府,那更是过上从前想都未曾想过的日子。

    初到国都城,她们婆媳三人去参加宴席,受了多少人的白眼。

    那些世家贵妇们从不会主动用言语挤兑她们,但是在看到她们出丑、闹笑话后,都会用一种“你瞧,我就知道她们会是这样的”嘲讽笑容盯着她们。

    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哪怕到现在,只要一有宴席,她和大嫂都是小心、小心又小心,就怕给二哥引来非议。

    可公婆二人骤然乍富,那言行举止……

    想到这儿,三夫人又重重叹息一声,抬眸望向施芙蕖,语调柔和又亲切。

    “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二哥对哪位姑娘上心。”

    “芙蕖,你是头一个。”

    三夫人顿了顿,压着声音,忍不住问,“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施芙蕖垂眸,静默片刻,缓缓抬眼,“从前我总盼着有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能有人庇佑、陪伴,踏实度日即可。”

    “可最近,我渐渐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我过去从未依靠过旁人……”未来她也不会依附任何人。

    “眼下,我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踏踏实实赚银子。”

    她不愿再像之前一般患得患失,反复揣测萧狰心意,徒增烦恼。

    与其困在这暧昧不清的反复纠结里,不如攥住实实在

    在的银钱,给自己留足保障。

    三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缓缓松开手,“你能这般想,很好!”

    她倒是有些羡慕起眼前的施芙蕖来,居然能这般清晰的知晓自己要什么。

    “手里有钱,方能不被人拿捏。”想起施芙蕖的身世,她更加觉得施芙蕖可敬,“你先回去,我会让人留意前厅那边动静。”

    “等媒婆一走,咱们便约大嫂商议合伙一事。”

    施芙蕖屈膝行礼后,方才退离三房内室。

    而前厅那边,萧狰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淡漠,听着张媒婆在那细说着御史嫡幼女的才名、家世。

    大夫人站在一侧,内心忐忑,偷偷观察萧狰反应。

    张媒婆说完,笑着抬眸,看向萧狰,等候他答复。

    “既如此,就劳烦您安排相看。”

    媒婆顿时喜上眉梢,只觉今日这趟算是走对了,“侯爷您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后日午后,在城中相国寺见面,您意下如何?”

    萧狰点头,“可。”

    媒婆大喜,告辞离开。

    待媒婆瞧不见影了,大夫人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二弟,这明明是母亲私下安排的闹剧,您怎么不拒绝,反而应下相看?”

    萧狰眸色沉郁,扶额解释,“娘他到了庄子还不停生事,若我现在直接拒了,消息传到庄子里,她定要惹出其他事端来。”

    “且等我将她身边的人一一清理干净。”

    “最近朝中很多人都在盯着我,不能落下把柄。更不能同御史家闹出矛盾来。”

    “若是能当面同御史家千金、夫人告罪,想来比张媒婆传话要来得好些。”

    大夫人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萧狰这才迈步离开前厅,往东跨院走。

    此时暮色微垂,廊下风软。

    施芙蕖刚从三夫人院中走出,缓步踏上回廊,亦准备回东跨院。

    两人在月洞门前,迎面撞个正着。

    施芙蕖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黑瞳,心头极轻一颤。

    但她迅速压下了心底所有波澜。

    不必盼,不必念,不必纠结。

    往后她只靠自己。

    施芙蕖身姿恭顺,微微侧身避让,示意萧狰先行。

    她安静立在廊侧,礼数周全,却又恢复了最初的疏离。

    萧狰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她指尖泛红的创口、未擦净的细微血痕,眸色骤然暗沉。

    喉间微动,本欲开口问询。

    可周围突然来了几个路过的下人,万般顾虑浮入脑海,堵在喉间。

    最终,他只能深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风扫过回廊,吹落了路旁几片残叶。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追来,满脸诧异,扬声开口,“侯爷!您且等等我!”

    他快步追上,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好奇,“我方才进府,正巧撞见离去的官媒婆子,那婆子让我等着喝你喜酒。”

    “说你后日午后,要去相国寺与人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