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昏黄光晕浅浅落满桌。

    施芙蕖脊背紧绷,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猛地抬眸,撞入他深邃黑瞳内,心弦一颤。

    这男人又在蛊惑她!

    施芙蕖立马垂首,睫羽轻颤,带着理智的清醒,“侯爷,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侯爷自重。”

    滋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缠绵呼吸,在这一瞬,突然凝滞,只剩一片沉默。

    萧狰尴尬轻咳,“是我唐突了。”

    “我、我一时心急。”

    他坦荡致歉,全然没有上位者的强势。

    施芙蕖心头微松,但心底莫名窜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浅浅萦绕在心尖,说不清道不明。

    她将头垂得更低,不愿再去看他眼底的情绪,轻声道。

    “奴婢多谢侯爷体恤,皮肉小伤,不足挂齿。”

    萧狰将药膏轻轻搁在桌案之上,语气放缓,温柔又妥帖,“我唤丫鬟进来,给你上药。”

    “今日之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往后,府内不会再有任何闲言碎语。”

    说完,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视线扫过她红肿的脸颊,终是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害怕自己会再做什么唐突她的事情来。

    萧狰蓦地转身,大步往门外走,脚步看似平稳,但若熟悉他的人,便能瞧出来,他这走姿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施芙蕖这才转头,看向他宽阔挺直的背影,素手握拳,重重垂在桌上。

    狗男人!

    她烦的是闲言碎语吗?

    她烦的是他!

    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对她无意,却处处撩拨、维护。

    对她有意,可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这时候他该走吗?真对她有意,不该把她抱住,好生安抚,亦或是深情告白,让她安心在侯府住下吗?

    难道一切都是她脑补的?

    第二天,萧老大、萧老三晨起碰面。

    两人立在廊下,沉默许久,神色复杂,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三爷轻轻一叹,望着萧狰东跨院的方向,低声道,“二哥这回,是真的把爹娘得罪狠了,只怕他们二老……正在庄上闹呢。”

    身侧风声掠过,萧老大未曾开口,只是重重叹息一声。

    三爷见状,心里便透亮,知晓自家大哥不想管这事,亦或者说,大哥还是想用老办法“拖”字诀。

    两人各自散去,不到半个时辰,庄子那边便传来了口信。

    老太太不死心,在庄子里,依然想操控侯府。

    她分别给大房、三房递话,让两位儿媳速速寻媒婆登门,她要给萧狰敲定一门亲事。

    大夫人听完传讯,只淡淡一笑,抬眸看向身侧面露迟疑的萧老大,直言不讳。

    “老太太人都到庄子里了,还想不明白,自个儿到底是怎么离了侯府的?”

    “你若是执意愚孝,想顺着她的意思胡闹,你自去庄子尽孝便是,我是不会去的。”

    “侯府事务繁杂,三弟妹如今又有了身子,不便打理,内宅更需要人撑着,我断然不会在这时候撒手,给老二添堵、添麻烦。”

    她得让老二记住她的情,这往后他们家两个小的,才能有更好的出路。

    大爷面色尴尬,终究是舍不得自家爹娘,低声犹豫,“爹娘年迈,我们兄弟四人俱全,却让二老独居庄子,终归落人口实,不合孝道。”

    大夫人却想得通透,温声提醒,“庄子院落清净,仆从周全,谁敢欺辱侯爷的爹娘?”

    “二老只要安分静养,定是比在侯府住的舒坦,对外就说二老不适应都城环境,还是想挨着土地,等过些时日,你们兄弟几个轮流去探望一二日,说不得陛下知晓后还夸你们不忘本。”

    大夫人见自家夫婿眉眼松动,顺势继续劝说,“你今年本就打算下场科考,爹娘在府,日日是非不断、纷争不休,你如何静心?”

    “你难道真想每日宿在书院?”

    大爷闻言一怔,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松了眉心郁结,“待我高中,爹娘必定是比什么都高兴的。”

    而此刻三房院落,情形亦是大差不离。

    三夫人躺在床上静心养胎,听完传讯之人所言,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她微微坐直身子,看着坐在桌前的萧老三,忍不住念叨。

    “你可千万别烦糊涂!”

    “二弟得权后,能将咱们一家老小全都接来侯府享福,已是念在骨肉亲情面上。”

    “你想想,咱们全家搬来国都城短短不到三年,爹娘已经闹出多少是非来。”

    “我和大嫂每次出门应酬,都要被旁的夫人嬉笑、嘲讽。”

    萧老三性子通透,比萧老大看事情更加清明一些。

    从小到大,他爹娘偏心大哥与他,他是瞧得一清二楚。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他,只怕都不可能带着他们一家老小全来侯府享福,给笔银子好好安顿在老家即可。

    二哥如今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富贵生活,还有未来,以及孩子们的未来,二哥是真心为了萧家好。

    二老自作孽,便该自受,怪不得旁人,更怪不了二哥!

    妯娌二人心里各有掂量。

    若是萧狰娶来高门贵女,以那些世家女子的眼界,未必能容得下她们这两房。

    若是萧狰心中属意施芙蕖,两人心意相通,那自然最好。

    施芙蕖出身普通,不会仗门第轻看她们。

    哪怕最后只能是纳妾,施芙蕖若记她们这份默许的情,将来不管侯府是否分府,都算是一份善缘。

    大房、三房齐齐拒了老太太的指令,想彻底断了她想操控萧狰婚事的念想。

    消息传回城郊庄子。

    “哐当!”

    青瓷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片四下飞溅。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花白的发髻都震得散乱了些。

    “好!很好!”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怒火难遏,“我养出来的好儿子,一个个都忤逆我!”

    一旁的老太爷皱着眉,想劝她安顿一点,刚张嘴,便被她狠狠等回去,“都是因为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个老不羞!要不是你日日勾搭那些狐媚子,儿子们怎会有样学样!”

    老太爷愣了一下,冷哼一声,甩袖力气,一副不愿再搭理老太太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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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好!你以为没了你们,我便办不成事?”老太太气得脸红脖子粗,扬声朝门外候着的仆妇吩咐,“去!即刻去请张媒婆来!”

    “我亲自出面,给老二相看!”老太太眼底戾气未消,喘着粗气,心底只剩一腔偏执的赌气与示威。

    老太太几乎动用了手头所有人脉,动作快得惊人。

    不到三日,媒婆便已经从茫茫人海里,替老太太挑到心满意足的亲事。

    是城西御史家的嫡幼女,饱读诗书、才情斐然,就连宫中皇后都曾赞过她的诗作,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

    国都世家结亲,素来严禁,除去门第般配,最讲究男女们是否投缘。

    故而正式纳聘前,必会安排几次体面相看,让男女双方简单闲谈,观其品性。

    可老太太只想控制萧狰的婚姻,不给萧狰拒绝的机会,根本不在乎他们二人是否心意相投。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也没本事逼着萧狰来相看。

    每每张媒婆提起相看事宜,她便百般推搪、刻意拖延。

    次数一朵,久经媒妁之事的张媒婆便品出了不对劲来。

    她是都城数一数二的金牌官媒,历年经手皆是权贵姻缘,最惜名声,绝不会为了旁人做自砸招牌的事。

    于是在老太太又一次推诿过后,张媒婆当即离了庄子,径直往侯府而去。

    她身为女眷,依规不得私见外男,进门便给大夫人递了帖子。

    门房传报进来时,大夫人整个人都怔住了,满脸错愕。

    “什么?”

    她立马让人将张媒婆请入前厅,一番详谈后,大夫人一个头两个大,心底直呼荒唐。

    她万万没想到,老太太都被二弟送去庄子里了,竟还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她竟直接请动官媒定下御史府亲事!

    这是怕二弟的侯位坐的太舒服吗?

    此事已然超出内宅纠葛,她没法做主,当即决定,“快、快去东跨院请侯爷。”

    此刻的萧狰,伤势早已无大碍,只是依旧对外称病、居家修养,麻痹躲在暗处的敌人。

    这几日他日日闲看庭前花落,偶尔逗弄宝珠度日,看似心境平和、闲散无争。

    实则每至夜晚,他便会悄然离府,暗中追查敌国奸细的踪迹,从未停歇。

    施芙蕖立在窗边修剪花枝,无意间抬眸,瞧好望见那道大步离去的挺拔背影。

    她蹙了蹙眉头,低声自语,“这个时辰,侯爷往日都会过来陪宝珠用午膳?怎现下匆忙往外走?”

    她转头问着身侧丫鬟,“侯爷可曾吩咐人来传话,午膳可用等他?”

    身后丫鬟茫然摇头,“侯爷未曾派人来传话。”

    “哦。”

    那便是要等他一起用午膳,如此应不是什么紧要大事,片刻就会回来。

    就在这时,小梅快步走来,低声急道,“芙蕖姐姐!出事了!”

    “怎么了?”她见小梅神色慌张,却抿嘴不语,抬手示意身后丫鬟退下。

    待屋内只剩她们二人与宝珠时,小梅才压着声音道,“我方才听门房人私下议论。”

    “说府里来了官媒婆子,是专程来给侯爷说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