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小梅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里,气都没喘匀。

    “施妈妈!二、二殿下又来了!”

    “带了好些车马,还抬着礼匣子……”

    施芙蕖正低头给宝珠擦脸,指尖一抖,帕子险些滑落到宝珠脸上。

    二皇子竟真来了。

    施芙蕖心头重重一沉,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海内翻涌。

    当今陛下以武力推翻前朝,夺得天下,山河尚未完全安稳。

    陛下仗兵戈定鼎,却又刻意推崇文士收拢人心,为稳固国本,登基之初便早早册立太子。

    成年皇子之中,大多殒于往日战乱,余下的皆是七八岁的幼童。

    唯独二皇子,贵妃所出,母族势力盘根错节,野心昭然,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成年皇子。

    萧狰手握兵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武柱。

    二皇子这般接二连三前来侯府,真的是担心他和南境勾连之事被萧狰知道吗?

    朱漆府门外,一乘华贵华盖马车静静停驻,身后紧跟着一辆青帷小车,数名随从抬着红漆礼匣,齐齐立在阶下。

    今日大爷恰好在府,便带着大夫人一同到府门前,按礼数恭迎二皇子。

    车帘撩开,二皇子缓步踏下车来,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他身后,未见太医的身影。

    只见两名女子自青帷小车走下。

    二人皆是一身水红罗衫,头上珠钗错落,瞧着似是王府统一的体面装扮,乍一看,好似差不多。

    但细看,便能发现,一人钗环鲜亮艳丽,裙摆绣着大朵石榴花,行动间环佩叮咚。

    另一人虽是同款衣裙,却不似那人张扬,只簪一支素金簪压住鬓发,裙上绣纹浅淡,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眼底透着淡淡的忐忑。

    二人齐齐垂首,跟在二皇子身后半步,规矩得如同两件刚刚拆封的精致摆件。

    一行人簇拥着二皇子往萧狰的院落行去。

    大爷跟在后方,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两名女子的背影瞟,满腹疑惑。

    他稍稍落后半步,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大夫人嘀咕,“这两位姑娘,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细细回想,又全然没有印象。”

    大夫人伸手暗暗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二弟怕是哪里惹得二皇子不快了。”

    “这二人眉眼、五官仔细瞧与芙蕖有五六分相似,将她们送侯府来,分明是存心给二弟和芙蕖添堵。”

    大爷愣了愣,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险些失声惊呼,“你说的芙蕖?就是那日刺客夜袭,挡在二弟身前的那个乳娘?”

    “他们竟是这般……”

    大夫人慌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小点声!”

    “二弟院里的事,你切莫去掺和,也不许跑去跟公婆嚼舌根。”

    “要是因你多嘴闹出事,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大爷闭上嘴,神色复杂,再看向那两名女子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二皇子轻车熟路,径直往萧狰卧房走去。

    屋内药气萦绕不散,窗扇半掩,透着微凉的风。

    萧狰半靠在床头软塌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仍是苍白,气息虚弱,瞧着随时都可能再度昏迷。

    见二皇子入内,他微微抬眼,作势要撑起身行礼。

    二皇子快步走上前,伸手虚虚按住他肩头,“萧卿不必多礼,好好躺着便是。”

    “今日身子可比昨日好些了?”

    “劳殿下记挂。”萧狰重新靠回枕上,嗓音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沙哑,“臣这副身子,也就是勉强将养着罢了。”

    “安心将养便是。”二皇子落了座,端起案上茶盏,像闲话家常,“说起来,本王昨夜会去,越想越觉得萧卿院里冷清。”

    萧狰没接话。

    二皇子倒也不在意,放下茶盏,继续自顾自说着,“萧卿病中,院里日夜就一个小乳娘熬着,本王看着,心里实在是难受。”

    “所以本王替你挑了两个可心人。”二皇子抬了抬手,身后那两名女子上前一步,盈盈一拜。

    “她们二人略通琴棋书画,跟着府里的管事嬷嬷亦学过规矩,最是知冷知热。”

    “萧卿这病也不知何时能痊愈,身边没人照顾,那怎么行?”

    “她们便送与萧卿,有她们替本王照顾萧卿,本王也就安心了。”

    萧狰愣了一下,才开口,“殿下厚赐,臣感激不尽。”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末位的大夫人身上,“劳烦嫂嫂费心。”

    “侯府大小事务素来都是嫂嫂主事,便辛苦嫂嫂,替我妥善安置两位姑娘。”

    大夫人立刻笑着接话,“二弟放心,我自会好生安顿二位姑娘。”

    二皇子目光淡淡扫过榻前始终垂首侍立的施芙蕖,意味深长道,“有她们二人分担,小乳娘日后,便能清闲许多了。”

    施芙蕖指尖微蜷,柔声回着,“多谢殿下体恤。”

    不多时,二皇子便告辞离去。

    大爷随同相送,卧房内一干人等也陆续退了出来。

    大夫人依萧狰方才所托,领着那两名女子,转身往院外走。

    快要行到院落月洞门口,那一身艳红、钗环鲜亮的女子,名叫阿萝,脚步猛地顿住,不肯再往前半步。

    她抬眼,脸上方才的恭顺全然褪去,开口声调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大夫人,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大夫人脚步未停,淡淡回话,“自是去往外院管事处,将你们交由管事嬷嬷安排居所,打理一应吃用。”

    阿萝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拦在路中,声音拔高几分。

    “二殿下分明吩咐,要我们二人近身侍疾,伺候侯爷汤药起居。怎么?大夫人这是要公然违逆二殿下的旨意?”

    她抬着下巴,语气带着要挟,“殿下才离,尚未走远,若是奴婢小跑几步,应能够追上。”

    “大夫人莫不是要奴婢追出去,请二殿下回来,当众评评理?”

    “放肆!”大夫人脸色一厉,厉声呵斥,“侯府之内,岂容你在此喧哗造次!来人,掌嘴!”

    一旁随行的仆妇正要上前,方才安静伫立的阿影,飞快伸手一把拽住还欲争辩的阿萝,硬生生将人扯得身形一矮。

    不等阿萝挣扎,阿影率先屈膝,重重跪倒在地,同时狠狠

    将阿萝拽得一同跪地。

    她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大夫人息怒。阿萝年幼莽撞、不知规矩,出言无状,还望夫人恕罪。”

    她语气恳切,句句进退有度。

    “只是我二人身负殿下嘱托,若是不能留在侯爷院中侍奉,实在无法向二殿下交代,还望夫人体恤我等难处。”

    阿萝见状也跪了下来,满心不甘却不再顶嘴。

    大夫人被二人一硬一软,先闹再跪的操作架在当场。

    真罚,是侯府欺压殿下赏赐之人,落人口实。

    不罚,又不能真放她们近身伺候二弟,违了萧狰托付。

    大夫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她轻叹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施芙蕖抱着睡醒的宝珠,正往院中散步。

    宝珠乖巧的窝在她怀里,小脑袋一会往左看看,一会儿往右看看。

    大夫人如同看见救星,连忙扬手,高声唤着,“芙蕖,你快过来。”

    施芙蕖闻声一怔,抱着宝珠缓步走近。

    目光落跪在地上的两名女子身上时,黛眉微蹙。

    之前在屋内,碍于二皇子在,她没仔细打量这二位,可眼下近距离细看,施芙蕖只觉二皇子行事恶心。

    她们二人眉眼轮廓竟与她有四五分相似!

    二皇子这是何意?

    故意送来顶替她?

    施芙蕖敛去眼底错愕,垂首温声行礼,“大夫人。”

    大夫人此刻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给扔了出去,无奈开口。

    “芙蕖,你也看见了,这二人是二皇子赏赐,罚不得,放不得。”

    “你日日在二弟这东跨院待着,最懂二弟心思。”

    “你看……这二位姑娘该如何处置?”

    施芙蕖抱着宝珠的五指骤然收紧,怀里的宝珠似是察觉到她的不舒服,轻轻蹭了蹭她脖颈。

    不等施芙蕖开口回话,跪在地上的阿影眸光一动,瞬间辨清了院中真正掌事、最能说得上话的人是谁。

    她毫不犹豫,猛地膝行两步,直直朝着施芙蕖叩首下去,声音凄楚恳切,字字带着哀求。

    “这位管事姐姐!求您发发善心,留我们姐妹在侯爷院中吧!”

    “我二人今日若是被送去外院、不得近身侍奉,被二殿下知晓必定是死路一条!”

    “我们姐妹身不由己,只求能留在院内,求求您成全!”

    一旁的阿萝见状,连忙也跟着磕头,虽依旧满心不甘,却不敢再放肆,只低低附和,“求姐姐成全。”

    二人齐齐跪在身前,姿态卑微至极。

    施芙蕖只觉心口发闷,这世道,女子想要生存活命,真的太难。

    望着面前跪地叩首的两道身影,那哀戚的言语并非全然作假,可她们背后,站的是心机叵测的二皇子。

    施芙蕖轻叹一声,立场分明,“太医严令,侯爷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这条规矩,侯府众人谁也不能破。”

    “你们二人便暂时安置在宝珠小姐小院的西耳房里落脚,安分守己,莫要横生事端。”

    “待侯爷身体康复后,再另行安排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