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四合,院里起了风。
萧狰半靠在床头,望着窗纸上渐暗的天光。
往常这个时辰,廊下早该响起脚步声了。
今日却没有。
他忽然觉得,东跨院今日格外的静。
青禾提溜着晚膳,轻手轻脚走入卧房,将食盒轻轻搁在案几之上。
“侯爷,小的刚去院里取膳食,见到了二皇子送来的二位姑娘。”
“一打听才知道,施娘子做主,将她们安置在了宝珠小姐院子的西耳房里。”
萧狰闻言微微一怔,“她将她们留在东跨院内了?”
青禾垂首,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萧狰抬眼看向房门外,声音听着如常,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她今日怎不来同本侯一同用晚膳?”
青禾有些茫然地看向卧榻上的萧狰,忍不住小声提醒,“侯爷,您还重病卧床中呢……”
“是啊,本侯尚在病中,她怎不来照看本侯?”
青禾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萧狰那张黑透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往日侯爷素来不允院内婢女近身伺候,怎么今日偏偏就指名道姓让施娘子来伺候?
再说,施娘子是宝珠小姐的乳娘,本就有分内的差事,又不是府内专门伺候主子起居的侍女。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心底打转,半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他瞧着侯爷的脸色越来越黑,犹豫了一会,才转身往屋外走,去寻施芙蕖。
屋内只剩萧狰一人,傍晚的风穿过窗隙,吹得帐幔簌簌晃动。
萧狰依旧靠在枕上,食指与拇指无意识摩挲着。
脑海里不断掠过施芙蕖落水当日,他在水下救起她的画面。
女子的清白重于一切。
他既碰过她的身子,她又是寡妇,在他心里,她便是他的人。
既如此,她把这两名女子留在东跨院是何意?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施芙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丁太医“特调”的汤药,神色一如既往的温顺。
“侯爷,该喝药了。”她走上前,将药碗放在案几上,视线落在他那还未动过的晚膳米粥处。
“侯爷,您先用膳,再喝药。”
“为何要将那两名女子安置在东跨院?”
施芙蕖黑瞳一滞,显然是没想到萧狰会直接开口问她这事。
她心里只当萧狰是怪罪她处置不当,便如实将白日的情况道出。
“大夫人原是打算将二人发往外院,只是那阿萝是个烈性子,说要追上二皇子,问问如此处置她们是何意味。”
“那阿影性子不烈,却也是个有主意的,直接拉着阿萝跪在大夫人面前苦求。”
施芙蕖语气平稳,就事论事,“若是强行将她们送去外院,传到二皇子耳中,怕是对侯爷无益。”
“她们何错之有?”施芙蕖轻叹一声,“我已经同她们立下规矩,不许她们二人随意四处走动,更不允她们靠近您屋子半步。”
“只有千里做贼的,哪有千里防贼的,且给她们一次机会。”
她说完,对上萧狰打量的视线,坦荡无比,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萧狰心口本就燃着一团哑火,此刻望着她这坦然的态度,心口这团哑火“蹭”一下的就冒上头。
“你看不出来,二皇子送她们二人进来是安的什么心思?”
“我自是明白,二皇子想在侯府安插眼线。”不过施芙蕖对此事,也有自己的见解。
“可她们都入了侯府,侯爷还能给她们同二皇子说实话的机会?”
萧狰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芙蕖,你可知,你于我而言,本就不一样。”
“如今,你把两个酷似你的棋子留在院内,置你自己于何地?”
施芙蕖听得一脸茫然,心里又觉得这话有些怪,可具体哪里怪她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来。
只能顺着本能回话,“侯爷,奴婢是宝珠的乳娘,每日做好自己的分内差事即可。”
“至于二皇子此举,我觉得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多此一举。”
“许是奴婢几番阻拦,让二皇子产生了些许误会。”
萧狰听完她这话,火气直冲头顶。
误会?谁误会?
他那句“你与我而言本就不一样”她是没听见吗?
所有人都看出来,二皇子是拿这两名与她相似的女子试探他,磋磨她。
可她竟把这一切归为一场误会!
“误会?二皇子误会的可真是好。”萧狰嗤笑一声,只觉自己像个误会,“罢了,既如此,往后我屋里的事,便不劳烦施娘子费心操劳。”
“你照顾好宝珠即可。”
施芙蕖黑瞳一滞,心口似是被一把钝刀砍过,痛但又无伤口,酸涩又委屈。
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抬眼望见萧狰转向床内的紧绷侧脸,几分无力堵在喉头。
她垂下眼帘,长长睫羽掩去眸底那点涩意,柔声应着,“奴婢记下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轻步退出卧房。
房门被她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萧狰一人,晚风透过窗卷进来,吹得帐幔簌簌乱晃。
晚霞垂落,余晖染尽侯府长廊。
今日国子监散学比往日稍晚。
萧凌穿着学子长衫,连随行侍从都来不及等,一下马车,提着衣摆一路快步狂奔。
他几乎是踩着晚霞冲进了侯府。
二哥醒来的消息,让他在学堂里心心念念了整日。
刚踏入东跨院门,就看到施芙蕖抱着宝珠在院内石桌前坐着,两人仰着头,望着被晚风吹动的石榴花。
宝珠“咯咯咯”笑个不停,小手伸在半空,去抓那随风飘落的艳红石榴花。
萧凌刚走到石桌旁,一股清润的草木甜香扑面而来,恰好冲淡了院里连日不散的苦药气。
盛夏酷暑,施芙蕖凭着现代的记忆,让周嬷嬷寻来了仙草干,亲手熬了这一锅仙草冻。
乌黑透亮的仙草冻被切成方正小块,嫩滑有弹性,底下铺一层薄薄的碎冰沙,佐以闷得软绵的蜜红豆、莲子,淋上清甜的红糖水,再丢几片新鲜薄荷叶。
微凉解暑,就算是宝珠少吃一些,也无碍。
宝珠瞧见萧凌,立马老实坐回施芙蕖怀里,拿起面前的银勺,戳着黑亮的仙草冻,阿呜一大口
。
眉眼弯弯,小脸透着满足,吃得格外卖力。
萧凌眼眸瞬间亮起来,心里暗自嘀咕:好家伙,她这是在跟我炫耀,是不是?
想说她有的吃,我没有!
读到他心声的施芙蕖,轻笑摇头,“我们宝珠是想告诉小叔叔,好吃,小叔叔快吃。”
宝珠听后,默契开口,奶声奶气道了一声,“叔、吃。”
萧凌开怀大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宝珠的小脑袋瓜,“快,让小叔叔抱抱。”
宝珠一进萧凌怀里,就开始使唤他,“飞、飞、飞飞。”
萧凌配合着,拖着宝珠的小腹,就将她忽高忽下的摆动起来,惹得宝珠连连大笑。
一番嬉闹下来,萧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施芙蕖看他俩闹得满头热气,出声劝道,“好了,四爷,先歇一歇,别累着宝珠,你也一身的汗。”
说罢,她拿起一旁干净白瓷碗,舀上满满一碗仙草冻,红豆莲子铺了满满一层,递到萧凌手中。
萧凌连忙接过,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滑溜溜的仙草冻混着蜜水入喉,薄荷的凉意点点在唇间漫开,夏日的燥热在这一瞬消散了大半。
萧凌眼睛都亮了,“竟有这般奇妙的吃食!”
“入口滑嫩清凉,消暑盛品啊,怕是宫里御厨都没姐姐这般好手艺。”
他几口便吃光一碗,意犹未尽,“芙蕖姐姐,明日我去国子监时,能不能装一些带给我好友尝尝?”
“他们定然会十分喜欢。”
施芙蕖点头应下,“好,我稍后便吩咐厨房多备一份。”
萧凌把碗底的糖水也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想起自己来东跨院的真正目的,“我该去看二哥了。”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萧狰卧房走去。
卧房内,帘幕半垂,满室沉寂。
案几上放着的晚膳与汤药分毫未少。
“进院许久,为何此刻才进来?”
萧凌越过屏风而入,满面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兄长浑身的冷意。
他笑容灿烂,“二哥,我陪宝珠玩了一会,还吃了芙蕖姐姐亲手做的仙草冻,那滋味,真是绝妙!”
芙蕖姐姐、亲手做的,滋味绝妙……
萧狰扭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晚膳,只有一碗煮的稀烂的米粥和两样做佐粥小菜。
心口那股憋闷,又沉了几分。
萧狰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嗤。
萧凌却浑然不觉,往前凑了两步,神色骤然郑重。
哪怕只是回想,他身体还是本能的忆起当夜的凶险与惊恐,“说起芙蕖姐姐,二哥,你当时昏迷,那是没瞧见府尹带兵围咱们府时的凶险……”
“当时家里所有人都失了主心骨,不知如何是好,全靠芙蕖姐姐当机立断,扯下你的腰牌,让我钻狗洞出府,进宫求援……”
“大哥觉得此举不妥,还想与我交换,但被芙蕖姐姐说服了,说此事只有我能办。”
“我当时还不明白为何,但这两日仔细想来……”
萧凌说半天,都未见萧狰有反应,不由得抬头,望向自家哥哥不辨喜怒的侧脸,忍不住问,“二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