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施芙蕖极快地稳住心神,垂着眼,“殿下说笑了。”

    她屈身下拜。

    这一拜拜得极低,恰好避开了二皇子俯身凑近的鼻尖。

    “奴婢是宝珠小姐的乳娘,身上怎会有血腥气。”

    二皇子直起身,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让施芙蕖起身。

    “乳娘啊。”这三个字从他舌尖滚过,拖得又长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二皇子轻笑一声,并未再追问,绕过她,径直往萧狰房前走去,“咱们俩的事一会再谈,本王先进去瞧瞧侯爷。”

    施芙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焦灼,“殿下!丁太医才替侯爷施针驱毒,侯爷……”

    二皇子脚步未停,语气温凉却又强势,“小乳娘,耽误了太医院丞给萧卿驱毒,可是要掉脑袋的。”

    施芙蕖心中焦灼,也不知萧狰有没有稳妥躺好。

    她轻叹一声,压下满心忐忑,快步跟上二皇子,进入萧狰卧房。

    屋内灯影昏暗,药气沉沉萦绕。

    萧狰平卧在床,面色惨淡,呼吸浅得几乎看不清胸廓起伏,全然是一副中毒昏迷的模样。

    李太医从二皇子身后步出,走到床前,放下药箱,落座床沿,抬手便要搭上萧狰腕间脉搏。

    可就在指尖触到脉搏的刹那,萧狰骤然睁眼。

    他手腕翻扣,五指精准锁死李太医的手腕,力道迅猛,令人猝不及防。

    “呃!”李太医痛得低呼一声,身子疼得本能前倾。

    二皇子脚步一顿,随即眸底诧异褪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侯爷醒得可真是时候。”

    萧狰眸光一瞬清明,扫过眼前太医,再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二皇子,轻轻松开他的手腕。

    “抱歉。”他嗓音里带着人初醒时独有的低哑,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萧某枕戈达旦惯了,误伤李太医,还望海涵。”

    李太医揉了揉他泛红的手腕,连忙摇头,心底却阵阵发悸。

    萧狰勉强撑起身子,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殿下深夜驾临,臣身体沉疴缠身,未能远迎,失礼。”

    二皇子敛去眼底暗流,笑意温文,淡淡抬手。“无妨。”

    “你毒势凶险,本王带李院丞前来,专为你解毒治伤。你既已醒了,便让太医仔细为你复诊。”

    李太医不敢耽搁,再度上前,凝神搭脉。

    须臾。

    他眉头微蹙,换腕细细再诊,反复确认后,才躬身郑重回禀,“回殿下,侯爷体内余毒缠络,气血大亏,就连五脏六腑都有损耗。”

    “幸得丁太医施针及时,压下汹汹毒势,堪堪保住性命。”

    李太医忍不住叮嘱着,“侯爷虽已醒来,但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劳神。”

    二皇子眸光微凝,透着几分不愿意相信的迟疑,“既然毒势已压,为何多日昏迷不醒?”

    “殿下。”李太医据实告之,语气恳切,“剧毒侵体,脏腑受损,昏迷是毒发后的正常虚症。”

    “如今毒势溃散,脉络渐稳,侯爷清醒,只是时间早晚之事。”

    二皇子立在原地,良久无言。

    萧狰喉头骤然一紧,闷闷咳了两声,肩头微颤,终究无力支撑,重重跌回枕上。

    施芙蕖见状,快步上前,稳稳扶着他缓缓躺下,“侯爷,您、您没事吧?”

    “萧卿躺着便是。”二皇子敛去眸底所有异样,恢复温润姿态,伸手虚虚按住他肩头。

    “你余毒未清,好生将养。”

    “劳殿下挂心。”萧狰靠回软枕,嗓音沙哑虚弱,“臣身子亏虚过重,怕是要闭门静养许久了。”

    “烦请殿下替臣向陛下告罪,短期内微臣怕是无法履职效力。”

    二皇子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温驯无害,可下一瞬,他目光越过床榻,落向安静侍立在床头的施芙蕖处。

    他幽幽开口,言语之间,全是对施芙蕖的赞叹,“说起来,萧卿此次险死还生,定是少不了这位小乳娘的贴身照看。”

    “这等细心沉稳、忠心可靠的娇人儿,实属难得,萧卿好福气。”

    施芙蕖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应声,总觉这二皇子说这些话,没安好心。

    萧狰闻言,心弦一颤,“殿下谬赞,她只是府中寻常下人,本分做事,谈不上得力。”

    二皇子闻言轻笑一声,顺着话头往下接,半似闲谈,半似真心,“便是本分做事,也着实劳苦。”

    “萧卿卧病,她日夜悬心伺候,长此以往,身子怕是要熬垮。”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施芙蕖身上,轻飘飘抛出那一句。

    “本王最是怜香惜玉,实在不忍美人受累,不如便让她跟本王回府,当个富贵闲人。”

    屋内骤然一片死寂。

    施芙蕖脊背瞬间崩成一道直线,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袖,错愕抬头,瞪向二皇子。

    萧狰面色不显,让人瞧不出喜怒,不过,若是凑近仔细瞧,便会发现他那深邃的黑瞳底,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轻笑一声,“殿下厚爱,只是宝珠尚且年幼,片刻离不开乳娘。”

    “想来殿下也有所耳闻,宝珠那丫头挑剔的很,前前后后换了不知多少乳娘,唯喜眼前这位。”

    二皇子指尖捏着折扇,并未动怒,只是摇头轻叹,“可惜了。”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萧狰素来冷硬寡情,从未传出过半分与女子相关的闲话。

    今夜,却为区区一个小乳娘,层层设防,不可松口。

    原来似铁石一般的勇毅侯,也与世间俗人一般,喜欢冶丽婀娜的娇人儿。

    他抬眼,目光再一次落在施芙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

    他自上而下,将施芙蕖又缓缓打量一遍,将她的容貌神态暗暗记在心底。

    他低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本王考虑不周。”

    他未再多做纠缠,“夜已深,本王便不继续叨扰侯爷休养。”

    “明日,本王再来探望。”

    萧狰抬眼,虚弱道一句,“青禾,你替本侯送一送殿下。”

    “是!”一直守在门口的青禾领命,护送二皇子一路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拐

    角才回府。

    而施芙蕖处,直到二皇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方才死死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她双腿一软,顺着床架缓缓滑坐在地,后背冷汗浸透衣衫,遍体发凉,连指尖都止不住地在发颤。

    方才那短短半炷香时间,她就似在毒蛇窟里走了一圈。

    萧狰坐起身,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她,“吓着你了?”

    “嗯。”施芙蕖抬眸,眸底的惶恐还未褪尽,“二皇子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

    黏腻、阴寒、步步不肯退。

    让她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好像并不是二皇子,施芙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忍不住轻声质问。

    “侯爷,您伤得竟这般重,为何还要冒险出城?”

    她望着他,声音发颤,“你明明伤得这样重。”

    烛火落在她的发顶,柔光满溢,却盖不住她眼底的慌乱与担忧。

    “不出城,抓不到幕后之人的尾巴。”萧狰缓了缓气息,据实已告,“唐大哥因救我而亡,唐大嫂亦因救我而亡……”

    “我怎能不查明一切?”

    施芙蕖听着这话,心尖微微一揪,她懂萧狰的这份亏欠,可依旧止不住后怕。

    “可侯爷是以自己性命为饵。”她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无力,“若是半路出一点纰漏,回不来了,一切便都成空谈。”

    “我知凶险。”他目光落在她澄澈眸光里,“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今日一局,也并非全无收获。”

    最起码他已知晓,朝中暗中与南境勾结的竟是二皇子,他所谋必定不小。

    只是……

    他万没想到,会把施芙蕖拖进这摊浑水里。

    这半句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

    施芙蕖敏锐地捕捉到他深邃黑瞳内一闪而过的愧疚,心头一跳,连忙别开脸。

    她这读心术,怎就不能读萧狰的心声呢?

    眼下,她最想读懂的便是萧狰。

    沉寂片刻,萧狰抬眸,郑重叮嘱她,“往后你出府时,万万不可独自落单,但凡走动,必须带侍卫随同。”

    施芙蕖眉心微皱,疑惑发问,“为何忽然这般叮嘱?”

    萧狰视线下意识掠过她那张冶丽妩媚的眉眼,以及那惹眼的婀娜身姿,喉间微涩,赶忙挪开目光,低低轻咳一声。

    “你听我的便是。”

    施芙蕖怔怔“哦”了一声,忽地反应过来,眸底瞬间熠熠生辉,抬头,巴巴望着萧狰。

    “侯爷的意思是……我日后可以出府?”

    “你不是犯人,侯府亦不是牢笼,你为何不能出府?”

    施芙蕖心头骤然一松,都说古代女子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看来也不尽然。

    她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自打她穿越来此地后,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烛火摇曳不定,暖光落在少女浅浅含笑的眉眼上,清丽夺目。

    萧狰静静看着她眼底鲜活的期盼,眸底温柔缓缓敛去,沉下一层冷冽暗光。

    他绝不能再让二皇子拿施芙蕖做算计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