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养殖重地,禁止放生(非人) > 7. 找个没人的地方
    “做你个头!楼万殊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元恪撑着餐桌飞身从一端跳到另一端,怒吼。

    “啧,绝情。”楼万殊拖着长音揶揄,“人家可是情根深种地追着你……打呢。”

    这两根袖箭灵活得不正常像是自己生了意识似的猛追不放,偏偏又是个不知疼的死物,元恪这鞭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束手束脚不由得火上心头。

    又被追了两个来回,元恪彻底没了耐心:

    “落地窗算我的。”

    说罢,长鞭卷起一只袖箭向前猛地一甩,整片玻璃应声爆裂碎成一地渣子。元恪抬腿跨过窗框,手腕一翻,长鞭自下而上扬起,狠狠抽飞身后射来的袖箭。

    人影在围墙后微微晃着像是在无声地挑衅,元恪用鞭梢勾住树枝借力跃上墙顶,阴恻恻地勾起嘴角:

    “孙子,有本事这回你别……”

    郑叔站在大门口拿着钥匙正要开门,见到墙头的元恪礼貌地问:“元先生,你要出门吗?”

    “……不出。”

    这孙子又跑了!

    进了门,郑叔看着满地的落地窗平静地说:“我这就给维修队打电话,这窗还在保修期。”

    再往里走两步,透过玄关墙上的洞看着四处漏风的客厅,郑叔难得沉默了。

    以前两位先生再怎么胡闹也没有整出这么大场面过,但郑叔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接受能力,立马麻利地撸起袖子:

    “两位先生出去走走吧,这里交给我。”

    元恪张嘴想说什么,楼万殊食指和拇指虚空一捏,又闭上了。

    “我们晚上回来。”

    “好的。”

    “要留郑叔一个人在家吗?”

    坐上车,元恪把刚才没说成的话说了出来。

    “放心吧,你的追求者眼里只有你,不会对别人出手的。”楼万殊胳膊撑在车窗边,戏谑道。

    “追你大爷的求,没文化就少看闲书多看看新华词典。”元恪脸色微沉,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是之前绑了几个女孩子的那个长生种。”

    “我看走眼了,这家伙很危险。”

    “哦?”楼万殊挑眉,喃喃道,“这倒是巧了。”

    元恪剑眉微蹙:“什么意思?”

    “佛林纳,”楼万殊说,“绑走盛懿姐姐的也是他。”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

    “有病。”

    “痴人。”

    元恪:“?”

    “你也有病。”

    “以下犯上。”楼万殊抬手给了元恪后脑勺一下,“开车。”

    “啧。”元恪挨了一下,不满地龇牙咧嘴一番,还是老老实实起步。

    “去哪?”

    “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发一下时间,”楼万殊放下手机,在导航里输进一行地址:“就这里吧。”

    没见过的地名。

    即使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真到了那里元恪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你手机里到底存了多少这种地方。”

    “想知道?”楼万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元恪扭过头:“并没有。”

    窗外,大门口已然锈迹斑斑的广告牌正中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口子,铁皮扭曲地变了形,从车里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上面风化了的血锈色。

    估计又是个废弃的鬼屋之类的。

    “走吧。”楼万殊兴致勃勃。

    “……”

    元恪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下车之后,他发现自己疼早了。

    一行五官模糊的陶俑突兀地立于入口不远处,顶头的担着面巨大的铜锣,身侧俩人吹着唢呐,后面还有形似仪仗扇的物件,只是废弃太久,漆面斑驳脱落了大半,看不太清了。

    本就粗糙的手艺经过时间的洗礼增添了一种超脱现实的劣质感,元恪汗毛直立,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都是些什么丑东西。”

    “仪仗队啊,你见过的。”楼万殊凑到那些个腮红恨不得打到脑门上的陶俑堆里细细研究,“嗯……黄旗红伞配唢呐,好一个混搭风。”

    元恪单手扶额并不想看,甚至觉得胃也开始疼了起来:“一个鬼屋的卤簿而已,你还研究上吉凶了。”

    “谁说这是鬼屋了,”楼万殊纳罕地从陶俑堆里探出头,“路口的下马碑你没看见?这是个冢。”

    胃更疼了。

    元恪缓缓放下手,声音有些发颤:“谁的……冢?”

    “我的啊。”

    “什么?!”元恪半睁的眼睛蓦地瞪大,“哪一个?!”

    “唔,哪一个……大概就是去奉城之前的那个吧。”楼万殊说,“老阿宓寿终正寝的时候我让阿宓顺手也给我定了一口棺材,立了个衣冠冢……吧应该是。”

    说着抬腿往更深处青石垒成的墓体走去:“那会儿好歹也混了个一官半职的,不知道放的是什么等级的陪葬品啊……”

    “……阿宓的审美真的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元恪的视线像是被那群有伤风化的陶俑烫到了一般,轻触便转走,然后又停在楼万殊的背影上震颤不止,“等会儿,你连自己的冢都不放过吗?!”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有什么不对。”楼万殊理直气壮,回过头不怀好意地伸出手,“怕了?要来主人怀里吗?”

    “省省吧,”元恪疾步向前,拍开他的手,“你的墓我又不是没修过。”

    “你是说刚立了一个星期,碑就被隔壁林婶的牛撞塌了的那个?”楼万殊在后面悠悠地问。

    “……那是我第一次修墓没经验。”元恪的脸红了又黑,恼羞成怒地辩解,“第二个不是就很坚固了吗?!”

    “那不是你第一次修,”楼万殊纠正道,一双浅瞳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宛若鎏金,“而且它也只坚固了两年就被一场大水淹了,我的陪葬品全被冲走了。”

    “那是天灾!”

    元恪扭过头反驳,然后垂下眸子抿着嘴又转了回来。

    他修的第一座坟是阿宓的。

    准确说是参与,因为那时他甚至都还没有修出人形,顶多算是给楼万殊搭了把手。

    阿宓死的那一年,奉城死了太多人,多到就连买个像样的棺材都成了一种奢望。

    所以楼万殊连夜拜访了奉城知州府。

    还是个团子的元恪将严丝合缝的三重金丝楠木棺材收进体内,问:“外面的这几个大盒子要一起带走吗?”

    “阿元,那叫椁。”楼万殊看着那一层套一层的华丽椁室,闷笑出声,“周尸为棺,周棺为椁,杨大人这般孝顺我们就把椁给他留下吧,总归用得上的。”

    “哦。”

    团子元恪跳进楼万殊的衣襟里,感受着他胸口

    细微的颤动,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笑这三棺三椁。”

    楼万殊抬手隔空朝椁室抓了一把,看着侧板上栩栩如生的仙鹤翅膀通通断了半截,才慢条斯理地说:“阿元,你知道奉城的瘟疫是如何发展到现下这种境地的吗?”

    团子元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摇摇晃晃跃到楼万殊肩头,反问道:“瘟疫是什么?阿宓说这是天罚。”

    “天罚。”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楼万殊嘴角微微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之意,手指戳了戳元恪身体里若隐若现的迷你棺材,“君荒于上,官贪于下,有司匿灾不报,胥吏侵赈肥己,这分明是官弊大于天灾。”

    “轻点。”团子被戳出一声干呕,不满地跳到了另一侧肩头,“听不懂,什么意思?”

    楼万殊安抚地撸了撸团子的后背,迈过横在门口陷入昏迷的护卫:

    “没什么,我们回去了。”

    他们把年轻的阿宓和他所有细软安置在了静谧的林间,没有坟包也没有墓碑,谁也不会知道这地下埋了一口称得上奢华的金丝楠竹棺材。

    “阿宓我走了,”楼万殊轻轻拍了拍湿润的地面,沙哑的低语被吹散在风里,“睡吧。”

    然后他们趁乱跟着流民逃去了邻城。

    奉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瘟疫蔓延了开来。但人太脆弱,又太过坚强,日子乱了很短一段时间又回归了平稳。

    楼万殊该死了。

    他的脸被定格在了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为了装得像个人,每隔十年就得“死”一回,但有了人皮面具这种好东西之后这个周期被拉长到了三十年。

    楼万殊揣着团子东躲西藏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等到团子修出人形这才掐着时间匆匆死了,可怜四肢都还用不明白的元恪这就被迫演上了苦情戏。

    哭丧妇高亢悲怆的哭声刺得耳朵发痛。

    可元恪哭不出来。

    楼万殊没有死,甚至不出意外的话会活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久。

    他看着楼万殊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掉不出一点眼泪,那张陌生的人皮面具逗得他只想笑。

    哭丧妇很卖力,捶着胸口长泣不止,一顿一顿地喘息着,仿佛呼吸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一呼一吸里,他突然想起了阿宓。

    不是那个形销骨立,埋在被子里喘不上气的阿宓。是那个乖巧地笑出一对虎牙,会跑会跳会说话的阿宓。

    但阿宓的脸始终蒙了一层纱,模糊了。元恪发现他好像已经记不太清阿宓的长相了。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吗?

    可是阿宓死了十几年了,他再也见不到了。

    也许是十年太久了。

    久吗?十年或许对人类来说很长,可对元恪来说他的时间甚至只是刚刚开始。

    到底为什么忽然就看不清了呢?

    元恪眨了眨眼,一串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茫然地用指腹揩下水珠,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宓死了。

    属于阿宓的那部分记忆在慢慢褪色,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被一点一点遗弃在了身后,然后一切、一切的一切,就这样永远地走出了他的时间。

    原来这就是死。

    元恪茫然地看向楼万殊,第一次尝到了恐慌的滋味。

    (清)《亥子饥疫纪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