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人散了,哭丧妇哑了嗓子还不忘跟主持小声嘀咕:“这家的半瘫儿子长得凶神恶煞的没想到居然还是个孝子,这哭得呦……”

    楼万殊在棺材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元恪面无表情地吧嗒吧嗒淌成了个泪人,睁开另一只眼睛弹了起来:“阿元?”

    这会儿的元恪腿脚跟他本人还不是很熟,左右脚之间的关系也不谈不上和谐,刚挣扎着站起来话都没说一句就乱七八糟地摔进了棺材。

    “唔——”

    楼万殊被砸回了棺底,后脑勺和胸口被前后夹击,一时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水珠滴在楼万殊的睫毛上,悬而未落,元恪手指没轻没重地抹过微颤的睫毛,嘴唇几次张合最后只是愣愣地叫了句:

    “楼万殊。”

    “嗯?”

    身后的楼万殊懒懒地扬着尾音:“叫我?”

    元恪脚步顿了下,转过身平静地说:“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跟我有关?”楼万殊饶有兴趣地追问。

    “有。”

    元恪绕过地上的荒草,一步一步走向楼万殊:

    “你的人皮面具很难看。”

    楼万殊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低声笑起来。

    “还有,”元恪停下,手指够向楼万殊衣领,“你这个骗子。”

    “这里根本不是你的冢。”

    元恪的手指堪堪碰到楼万殊的影子,破空一声肃响,迟钝的蝴蝶扇了两下翅膀,松开玄色布料擦着楼万殊的下颌飞走了。

    描写黑边的血色翅膀在阳光下折射着炫彩的光,晃晃悠悠飞了几米,又停在了另一处。

    楼万殊后退一步,靠在青石搭成的栏板上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叹气:“你好看的追求者来了。”

    还真是会挑时间。

    元恪剜了楼万殊一眼,收回的手扶上腰间,下一秒便扬手出鞭,锋利的鞭梢在地上划过深深的印子,侧过身看向斗篷人的狭长凤眼中满是戾气,说话咬牙又切齿:

    “手抖是吧,我帮你治治。”

    话音还未落,鞭身倏然绷直,如长枪般贯出。

    “哦,好可怕。”楼万殊夸张地抖了抖,津津有味地撑着下巴坐在了树荫下。

    斗篷人个子不高但很灵活,一手袖箭更是用得出神入化,元恪一时竟无法近身。

    “来都来了,躲什么?”

    斗篷人一声不吭,沉默地在墓中穿梭,时不时挥手操控,勾得元恪直窝火。

    又一次击飞袖箭后腕子反地一勾,鞭身刁钻地缠上箭体,啪嗒一声袖箭断成了两节。

    长鞭一甩,死状惨烈的袖箭在了斗篷人脚下。

    元恪嚣张地挑眉,但那人的视线没有在元恪身上停留,只是弯腰捡起断了的袖箭握在手里看了许久,放进怀里后略显生疏地抬起手,掌心向外,周身散着隐隐的红光。

    “这就生气了?”

    元恪将长鞭收回掌心,学着斗篷人的样子抬起手,三指勾住鞭身,不伦不类地只张开拇指和食指。

    相似的纯白能量蓬勃而出,元恪恶劣地勾起嘴角:

    “气性真大。”

    刺眼的白光与暗红色光团轰地撞在一次,元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看着斗篷人渐渐被白光吞没。

    白光散尽,斗篷人倒在一人宽的坑中似乎失去了意识,黑红色蝴蝶落在黑色的斗篷上,久久未动。

    新仇加旧恨,元恪用了十成十的劲儿,这会儿手都有些麻了。

    楼万殊吹了个不正经的口哨:“哦,真厉害。”

    元恪甩甩胳膊装模作样地板着脸,却依然藏不住眉间那点得意,正要回头,蝴蝶忽然振着翅膀飞走了。

    斗篷人突兀地抽动几下,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周身重新泛起红光,再次抬起了手。

    元恪眉头蹙起,下意识同样抬手,但这回红光气势汹汹似乎更耀眼了几分,白光瞬间被吞噬殆尽。

    元恪被冲击力推着不断向后直到肩膀被什么抵住,扎眼的白光再次充斥这方天地,片刻后重归寂静。

    楼万殊松开手,一米多深的冲击痕迹贯穿整片草地,沟里的斗篷人裹着起了毛的布料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元恪揉着胳膊站直身体,看到那坨蠕动的黑团不禁语塞: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抗揍的长生种。”

    “长生种的修复能力没有这么强,”楼万殊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他应该不是长生种。”

    像是感觉到元恪的不解,又加了一句:

    “至少现在还不是。”

    元恪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半成品之类的吧,”楼万殊轻描淡写地做了个比喻,“有点像还没被点睛的提线木偶,只不过另一端操纵着线的不是人,而是执念。”

    “这个阶段的他们比你们所谓的长生种更强大,不会痛也不会死,是因执念而复生、没有神志只被欲望驱使的……囚徒。”

    “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元恪顿了下,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正本该吹灯拔蜡却仍然试图坐直身子的诡异物种,最后还是用了熟悉的词,“长生种变种。”

    “因为这种转化方式很少见。”

    “如果把成为长生种的过程比作一场选拔,那他们这种属于走后门进来的,晋级的方式也更严苛。他们会因执念死而复生,但代价是当心愿达成之时便会化为齑粉永不入轮回,只有侥幸猜中评委喜好的那万分之一中的万分之一才有机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楼万殊走到元恪身旁,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而以他们被赋予的能力来说想要如愿以偿不是什么难事,无论成功或者失败都不过转瞬而已,哪有被你们猎人发现的时间呢?”

    “这么玄乎?”元恪双手抱在胸前巍然不动,狐疑地审视那坨缓缓坐直的黑团,“杀又杀不死,打又打不过,如果他的执念是活到一百岁那岂不是可以一直活到死。”

    楼万殊轻笑出声:“这么复杂的愿望‘神’是不会听的。”

    “只有最极致的欲望才能赢得‘神’的……青睐。”楼万殊的语气在某个瞬间漏出一丝微妙的古怪,紧接着戏谑地用肩膀怼了怼身旁的人,“你猜你这追求者的执念是什么?”

    “追你大爷。”元恪腰胯合一用力一顶把楼万殊怼直溜了,不满地提醒道:“又不是他满大街绑女孩子的时候了。”

    “我大爷他老人家怕是已经被挫骨扬灰好几个来回了,莫要肖想。”楼万殊顺势站直,兴味盎然地摸摸下巴,“不过我猜八成跟情字挂点钩

    ,要赌吗?”

    “怎么赌?”元恪冷哼,“他又不肯说话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

    话还没说完,斗篷人又一次从坑里站起来,缓缓伸出了手。元恪闭上嘴浑身绷紧立鞭防备,但这次没有能量波动,斗篷人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楼万殊拍拍元恪,抬脚向对面走去。

    “喂!”

    元恪皱着眉要拦,楼万殊摆摆手:“老实待着,别动。”

    斗篷人伸出的手掌心上躺着几根七零八落的袖箭,楼万殊低头看了会儿:

    “修不好了。”

    斗篷人没有反应。

    楼万殊微微歪头看向斗篷人藏在黑暗中的脸:“虽然我可以帮你再做一套袖箭,但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作为回应,斗篷人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楼万殊眨眨眼,还是接过了那堆碎成了零部件的袖箭:

    “怪人。”

    入手有些分量,楼万殊掂了掂,有些意外:“纯银的袖箭,这倒是少见。”

    “啧,还夸上了。”元恪远远地嘲讽道。

    “阿元这你就不懂了。”楼万殊偏过头,慢悠悠地解释,“像银子这么软的材料想要把它做成一件能贯穿人体的利器可不容易,火候和力道稍有偏颇便会功亏一篑。如此珍稀的物件,哪怕真做成了怕是也没人舍得真的拿去用,顶多当个摆件。”

    “你的追求者大概是哪个世家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楼万殊眼神量了量斗篷人的身高,丝滑地改口,“或者小公主呢。”

    元恪嗤之以鼻:“还世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这玩意儿在网上一百块我能给你批一打。”

    “这可不是现代工艺能做得出的规格和样式,”楼万殊朝元恪举起袖箭,“尾部长且带棱的袖箭哪怕放在过去也很少见,只有在几个转瞬即逝的朝代缝隙里才流行过那么几年,现今能认得出的人怕不是都不剩几个了。”

    “不过倒是不记得那会儿有哪个名门望族中意袖箭这种暗器,基本上都还是倾向于刀枪剑戟这种主流武器啊。”

    “管得真多,还不兴别人有点小秘密了?”元恪不耐地追问,“所以现在知道他祖上或者最近富裕过,然后呢?”

    “然后,”楼万殊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地反问,“然后已知只有死人才能复活,那么我们身份如此尊贵的神秘嘉宾是因为什么而被人掠夺了宝贵的生命呢?”

    “又不一定非得是谋杀。”元恪反驳,“人类那么脆弱,疾病或者意外都可以轻松取走他们的性命。”

    楼万殊不赞同地嗯嗯两声,竖起手指晃晃,那神情像极了在看自己那上课不认真听讲还口出狂言的坏学生:

    “疾病和意外或许可以孕育出纯粹的欲望,但那远远达不到‘极致’的标准。”

    “就像有的‘神’喜欢甜食,有的喜欢酒,要向‘神’祈愿自然要投其所好。”楼万殊将后四个字咬得掷地有声,然后话音一转,戏谑道,“比如求而不得的贵公子惨遭抛弃后含恨而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地狱爬回来只为向自己那凶神恶煞的冷面情敌复仇,嗯,非常合理。”

    “好小众的癖好。”

    元恪原本听得还算认真,可越往后越觉得不对劲:“等会儿,你是在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