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生依次走下楼梯,元恪跟在楼万殊身后,低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直觉。”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楼万殊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也许是我刚刚被激发的意念力发挥了作用。”

    “胡说八道也要分分场合,”元恪只当他在放屁,提醒道:“如果对面没有送上门的死耗子,你这只瞎猫就等着被埋怨吧。”

    “都说了是赌,哪有十拿九稳的。”楼万殊慢悠悠地说,“在这么大个房子里找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小玩偶,找不到才正常吧?”

    元恪毫不客气地回怼:“你总有理。”

    “确实。”楼万殊坦然接受。

    左侧的建筑里有两个带露台的房间,可能因为不是主楼的原因,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垃圾少了许多。

    赶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两个房间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楼万殊的直觉并没有起作用。

    盛懿放下手中的易拉罐,缓缓站起,怔怔地看着满地的一片狼藉。

    “抱歉,看来是我猜错了。”楼万殊说。

    “啊,没关系啦。”盛懿回过神,笑着说,“如果没有你们帮忙也找不了这么多房间,谢谢你们。”

    楼万殊弯腰直视盛懿的眼睛,认真地说:“作为补偿,我们明天可以陪你把剩下的房间都找一遍,如果你想继续的话。”

    盛懿沉默片刻后,摇摇头:“不用啦。”

    周茹楠有些意外:“不找啦?只剩几个房间了,明天我们再找一天就能找完了。”

    “拜托,期末了诶,还请假,”盛懿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到时候考试不及格我们怕不是要对着卷子抱头痛哭了。”

    “而且,”她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摊摊手,“那只小猫挂了很久了,可能是老天也觉得它该换了吧。”

    “我这人其实很听劝的,嘿嘿。”盛懿率先走出房间,笑嘻嘻地招呼他们,“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找这么久啦,我们快回去吧。”

    周茹楠看上去有些难过:“阿懿……”

    “快点啦,一会儿幽灵要出来了哦。”盛懿扬声催促着,手里的手电筒灯光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和她的声音一样。

    楼万殊抬脚:“走吧。”

    染上银色月光的佛林纳更符合都市怪谈的氛围,但直到他们走完那条长长的石板路,也没有见到一只幽灵。

    盛懿站在庄园大门口的信箱旁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已经败落的庄园,轻声喃喃:“什么嘛,根本就没有幽灵嘛。”

    元恪皱眉:“没有幽灵不代表这里不危险。”

    盛懿愣了一下,回过神吐了吐舌头:“也对哦,哈哈。”

    “上车吧,”楼万殊最后看了一眼佛林纳的主楼,转过身打开车门,“送你们回去。”

    两个女生家离得很近,先送走了周茹楠,盛懿下车的时候楼万殊叫住她:

    “真的不找了吗?”

    “嗯。”盛懿点点头。

    “好的,再见。”楼万殊温和地说道,一双浅瞳在车内顶灯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冰冷的金色。

    盛懿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开口的冲动:

    “妈妈说过,世间的万物枯荣自有定数,人来人往,不能把离别拉得太长,时间若是到了,就要干脆地挥手告别。”

    浅金色的虹膜裹着深琥珀色的瞳仁,平静地,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女生。

    她不自觉挪开视线垂下了脑袋,声音微微发着抖,听着似乎有一点委屈。

    “我有在努力学着做了,真的。但是我还是会舍不得,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想要用尽一切办法去挽回。”

    “我还是……学不会,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她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自下而上望向楼万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试图得到一个困扰已久却始终不得的答案,

    “叔叔,到底怎么样才能学会啊?”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学会真的坦然,才能彻底从这不愿也不能割舍的不甘和留恋中彻底释怀。

    寂静在车厢中弥漫,只能听到女孩压抑的、变了调子的呼吸声。

    但这个问题楼万殊解不出,他坦诚地回答:

    “抱歉,我也不知道。”

    盛懿不依不饶地甚至有些冒犯:“到你这个年纪也不行吗?”

    “到我这个……年纪,也不行。”楼万殊失笑,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盛懿没有动,赌气似的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不过我这个人天生没什么悟性,学东西一直很慢。”楼万殊拉开车门,接着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答案,记得分享给我。”

    说罢,他侧过身,身后暖色的路灯在地面铺成一条像是没有尽头的金色毛毯。

    “现在你该回去了。”楼万殊温声说,“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盛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后视镜,元恪缓缓启动车子:“我以为你会帮她找到那个挂件。”

    “虽然你这份对于主人的盲目信任令我感受到了暌违已久的欣慰,但很遗憾,我不是万能的神。”楼万殊合眼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更何况,她的小猫根本不在佛林纳。”

    元恪没听懂:“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楼万殊说,“那只小猫承载了她太多的情感,又每天都被她带在身上,多多少少会沾上一点她的魂力,但我在佛林纳却一丁点都感知不到。”

    “她的小猫没有掉在佛林纳,大概是掉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吧。”

    元恪莫名其妙:“那你还答应帮她找完整个佛林纳??”

    “反正她总要找一遍的。而且,”楼万殊顿了下,接着说,“那个长生种虽然没有现身,但他一直在主楼附近徘徊,总不能放着她们不管。”

    “所以你才突然要离开主楼。”元恪皱眉,“啧,当时就应该直接带她们离开的。”

    楼万殊像是听到了什么乐子,似笑非笑:“你要怎么带她们离开?你以为直接跟她们说,你的小猫没有掉在这里,她们就会恍然大悟地说啊原来是这样啊然后老老实实地跟你离开吗?”

    元恪理直气壮:“不然呢?”

    “不要小瞧人类的执念。小时候跟你讲的和氏璧的故事还记得吗?”楼万殊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元恪,“荆山玉固然珍贵但真正让人不肯放手的,从来都不是玉石本身。”

    元恪不假思索:“我没有这样的石头。”

    “……”

    楼万殊明显哽住了,一肚子感慨腹死胎中。

    “这只是个比喻罢了。”他悻悻地说。

    “我知道,”元恪瞥过楼万殊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似的表情,面无表情,“我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楼万殊怔愣一瞬,又合上眼:“也是,这些感情对你

    这个糯米团子来说有点太复杂了。”

    他叹了口长长的气:

    “真是令人嫉妒啊……”

    元恪不置可否,猛踩油门,“庸人自扰,矫情。”

    楼万殊别过头:“看看红绿灯吧天才,你的六分两百块要没了。”

    一脚急刹,楼万殊被安全带拍回椅背,元恪脸色跟刚刚由黄转红的信号灯交相呼应,色彩丰富极了。

    一路相顾无言。

    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将近十点,元恪拎起那盒桂花糕:“吃吗?”

    楼万殊窝在沙发里又掏出了那本“超能力的真相”,翻过一页,含着哈欠模模糊糊地回答:“明天再吃。”

    元恪把桂花糕放进冰箱:“困了就去睡。”

    楼万殊又翻过一页,半睁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拖着调子:“马上。”

    元恪没说话。

    “唔?”

    手里的书突然被抽走,衣领传来上拉的力,楼万殊配合地离开沙发,被提溜到卧室门口。

    顺势靠在门框上,楼万殊把书签插进元恪的衬衫口袋:“别弄乱了,我明天还要接着看。”

    说完就要关门,却被拦住:

    “不说点什么?”

    楼万殊挑眉:“说什么?”

    元恪瘫着一张无动于衷的脸,手却撑在门上暗自用力,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楼万殊轻笑,原本略带沙哑的声音随着声带的振动带出一丝金属质感的清亮,尾音慵懒地微微上扬:

    “晚安,也祝你做个好梦。”

    “满意了?”

    答案显而易见,元恪放下了手:“晚安。”

    在元恪还没有学会开口说话之前,楼万殊每次讲完那些不着四六的鬼故事以后都会轻轻用指肚戳戳它,然后说一句晚安。

    但当他学会说话之后,楼万殊就很少说了。

    元恪想不明白原因,于是阿宓给他讲了叶公好龙的故事。

    “所以他可能实际上有点害怕你吧,毕竟一个糯米做的团子居然能说话,这多吓人啊!”

    “说起来你是靠什么发声的?喉咙?你有喉咙吗?在哪里?”

    面容模糊的阿宓伸手跃跃欲试,金黄团子灵活地避开,离得更远了些:

    “那怎么才能不让他害怕我?我喜欢他的声音,我想让他多跟我说说话。”

    阿宓遗憾地收回手,挠挠脸,想了想,说:“变成人就好了吧。哎,你们精怪是不是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长相,你想长什么样啊?”

    黄金团子短暂的“人”生里只见过两个人,对所谓的长相没有概念,但它本能地偏了心眼:

    “楼万殊那种的吧,好看点儿。”

    “不行不行,”阿宓拼命摇头,“主人这种又娇气又难养的有一个就行了,你得强壮一点。”

    “楼万殊哪里娇气了,他比你高那——么多,看着也比你成熟可靠。”金黄团子反驳,“而且他也很强壮啊,你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呢。”

    “……主人又不是人我干嘛要跟他比,等你修出人形咱俩比划比划,你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阿宓莫名其妙当了楼万殊的对照组,扁扁嘴,“而且娇气是一种……感觉,跟你说不明白,总之主人的长相不适合你,你换个人抄吧。”

    金黄团子不知道什么叫娇气的感觉,它虚心地请教:“那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