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不要乱,那天晚上的话说得很明白,把姚远亭当个最普通的熟人就好,林清照深吸一口气,主动与其他同事有说有笑。
同事都察觉到了林清照微妙的变化:“小林,今天很活泼哦。”
这就是林清照要的效果,证明了谁走谁来,都对她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本来今上午没有林清照的活儿,她硬是上赶着给同事的摄影课、绘画课做助教,赖在临时教室不出来。
连上三节课,实在嗓子冒烟,林清照才不得不出了教室,确定大院里没有可疑人物的影子,才一溜烟回到办公室。
一路上心惊胆战,没碰到不该碰的人,她终于放下悬了一上午的心。
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杨科长来喊她去奠基仪式。
林清照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坦然面对姚远亭,也没想到让她这么快就去直面啊!
尚宪勤忙不迭起身,也要去,杨科长摆摆手拒绝:“只叫骨干。”
尚宪勤醋溜溜的坐回去:“谁叫人家小林漂亮呢,出头露脸的活儿,都叫她干了。”
越这么说,还越去呢,酸死这个老秃驴!
林清照放下杯子,拉开抽屉,对着里面的镜子迅速理了理头发,挤出个稳重平静的微笑,鼓励自己,对,就这样,处变不惊!然后步伐淡定出门。
天气晴好,荒废的后院最北侧停着一排整齐的工程车,旁边是红脸蛋仪仗队围着中心的来宾,猛烈摇着假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喊得地动山摇。
这也太煽情了,林清照眼神略带批评地看过去,定格在人群中浮动的醒目身影。
影子时高时低,应该是在握手,偶尔需要俯身,迁就个头矮的人。
杨科长也发现了,急得跺脚:“坏了,来晚了,不赶趟了!”
说罢,他飞快蹿出去。
林清照不紧不慢跟过去。
杨科长挤到前面,双手捧住姚远亭的手,使劲摇一摇,热情洋溢:“姚总,为了文化馆建设,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参加奠基仪式,感激不尽。”
姚远亭也很会应付:“文化馆服务群众建设好的精神面貌,好的精神面貌有助建设更好的社会。为公共文化培育基地尽一份力,是全社会的责任,也是我司的荣幸。”
场面话掌握不好分寸就容易变得油滑,而经由姚远亭一说,清新自然,颇富情真意切。真有他的,林清照心底嘀咕。
杨科长自己表现不够,拉过人形道具,欣然介绍:“这是我带的兵,省文学戏剧优秀奖获得者,林清照。”
“你好,林干部。”姚远亭客气点了下头,伸手过来。
杨科长的兵像他一样,也不表现出更多的热情,大方伸手,不卑不亢:“你好,姚总。”
两手交握,姚远亭没有继续客套,很快松开,快到令林清照心头划过丝微的失落。
不过,她以更快的速度调整好了情绪。为了人前洒脱自如,他提早找她处理了后患,此刻他更不可能对她有什么留恋,她还有什么好沉溺。
接下来的流程,林清照和其他同事就成了陪衬,站到最外层。
姚远亭和馆长一人拿个绑了大红花的铁锹,对着日报记者的镜头摆了个填土的姿势,记者跑来跑去找角度拍摄,噼里啪啦放了鞭炮,奠基仪式就算完成了。
鞭炮的硝烟味呛人,太阳很晒,林清照穿得又厚,热得有点烦躁,她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反正没我什么事,我先回了。”
同事好心拉住林清照:“平日拍个照跟过节似的,免费的为啥不拍?何况这是上报。”
挽留声太大,馆长听见了瞥过来,眼前一亮,朝林清照招手:“照相了,往前站站。”
馆长一向栽培骨干,同事们忙闪出地方,礼让:“小林站前面,站前面。”
在场老同事基本都有职务,谁都比林清照有资历,她忙谦虚推让:“后生后生,站在后面的学生,还是您在前。”
推来让去,队伍一直不成型,让姚远亭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干等着,馆长不满:“要拍照就快点!”
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林清照就站到了第二排,姚远亭身后。
天啊,怎么就这样巧!
林清照心头略紧一下,不过也就只那一下,因为他端庄得不东张西望也不回头,不一定知道背后是她。
哪怕同事和她说话,她都尽量以微笑回应,不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幅度更是微乎其微,呼吸也接近屏住,以免他发现她在身后,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记者举起相机喊:“看我,看我!”
林清照的视线,被高挑的姚远亭挡得死死的,她不表任何异议,才不在乎入镜不入镜,只想着赶紧拍完了走人。
但记者喊:“姚总后面是谁?挡住了,照不到脸。”
姚远亭没回头:“我跟林干部换一下。”
他知道在他身后的是她!
林清照惊得像挨了弹弓的鸟,往自己所在的排头跑:“不用,不用,今天您是主角,我去边上!”
记者提议:“形象好的在中间,显得周围的人都好看。”
馆长发话了:“姚总代表集团形象,帅气养眼,咱们文化馆也不能输了,小林来,和我一人一边,站姚总两边。”
噗,林清照肚子里猛喷老血,不给馆长面子,可就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她乖乖站到姚远亭左手边。
对于她的靠近,姚远亭没什么反应,甚至没看她一眼,林清照泛起丝微不适与不解,虽说两人挑明了断绝情缘纠缠,但没想到他能如此冷淡,在伤心即将滋生出的那刻,她努力扯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对准镜头。
姚远亭忽然抬手,走出队伍一步,攥拳朝旁边咳嗽两声,使劲清理清理嗓子,然后后退一步,回到队伍,致歉:“不好意思。可以开始了。”
“一,二,三!”快门一按,照片拍完了。
就算有靠近的机会,也不过三秒,转瞬即逝。假装的笑容,还像面具一样卡在脸上,林清照有种戏还没演过瘾,已经闭幕的落寞感。
馆方领导层簇拥着姚远亭,挽留他吃午饭。
拍照已经耗尽了林清照的力气,她绕过别人,找到馆长,商量:“馆长,我不参加聚餐了,明天出差,得赶紧找个人帮看孩子,还要收拾行李。”
馆长很干脆:“正事要紧。”
林清照迈着匀速的步伐离开,努力让背影看起来和落荒而逃毫无干系。
回到办公室,她拉开抽屉,照了照镜子,还是离开时的笑容,可能笑得有点久,肌肉有点僵,不过总体表现不错。估计下次再见到姚远亭,就完全免疫了。
不过,最好没有下次。
早上奠基仪式,下午就开挖地基,材料供给提上日程,王闯火速带着合同回了水泥厂,孩子又得林清照自己照顾。
跨市开会,肯定不能带着孩子,明天一早就要赶长途大巴,林清照狠下心,准备趁着午休时间,把孩子送给戴迎子照看。
路过公交车站,有辆皮卡拐进旁边的药店,往下卸包装高档的补品。
林清照灵光一闪,拐进店,等着卸货推车进来,赶紧挑了几盒日期新鲜的鸡精、人参颗粒冲剂等等。
戴迎子到预产期了,身边也没个靠谱的亲人,能提前多备点月子里的营养品就多备点。
身后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林老师,您也在?”
林清照抱着孩子回头,惊讶:“康师傅?”她往四周看看。
康师傅:“姚总没来,只有我一个人。”
被窥破心思,林清照立刻收回眼神,谎称:“我找一个补剂而已。”
康师傅理解地笑笑,然后“汇报”姚远亭的行程:“姚总没和你们领导吃饭,就回家歇息了。他家离这里只有一站地。只要不出差,他就回这边。”
这边?
意味着还有那边?
一个人回,他未婚妻不住这边吗?
刚订婚,不该有空就腻在一起吗?
……
林清照强迫中断纷扰的思绪:“康师傅,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姚总,那晚在沙滩上淋雨回来,他就感冒了,平时挺健康的。”康师傅似乎话里有话。
同样淋了雨,看起来纤弱的林清照没生病,比她健壮的却感冒咳嗽,难道……她离开沙滩后,他一直在沙滩上淋雨?
雨中逗留多久,才能淋到生病?
林清照不敢继续想下去,一深究,又要续上不该有的孽缘,因此装听不懂,别过头去,和店员结账。
另一个店员问康师傅:“同志,你拿什么药?”
康师傅看着琳琅满目的药,抓耳挠腮:“感冒药还好说,咳嗽难治。我领导不吃甜,糖浆肯定不喝,枇杷膏也不行,这怎么办?”
找零的硬币掉在玻璃柜台上一枚,林清照捡的时候,从密密麻麻的药盒里,快速分辨出【止咳含片】,想要店员拿出来时,内心立刻跳出一个小人警告:人家有未婚妻关心,请问你哪位?
另一个小人跳出来,对她喊:他因为你,才淋感冒的,你真的就袖手旁观,任由他咳嗽难受吗?上午合照时,他冷落你,除了避嫌,说不定还有怕传染你啊。
……
两个小人交战激烈、难分胜负时,林清照已经将整盒含片递给了康师傅:“我也不爱吃
甜,这个我之前用过,还可以接受。”
康师傅高兴:“林老师挑的,姚总一定肯吃。”
林清照纠正:“别这么说,是他病到一定程度,不得不吃。”
“是是是,我替姚总谢谢您。”
“再见。”
“林老师,您抱着孩子不方便,去哪儿,我送您。”
林清照果断拒绝。
姚远亭身边的某个位置,共享司机的权力,都属于别的女人,她没有僭越的资格。
孩子交给戴迎子,心事了了一桩。
林清照又去找春雁,只有大庆在家,说妈妈回姥姥家了。
跟小孩也说不明白,她只好去胡同口的电话亭,塞给老板娘一包茶叶,请她没事就去照看下戴迎子,有情况就直接打车送医院,无论花多少钱,回来她给结账。
对方收了礼,连连答应。
出差前的心事,可算都了了,林清照这才坐上去省会的大巴。
到了省厅,马不停蹄开会。
会议内容冗杂,听的人头大,但“提高文化单位从业人员学历与素养,拥抱各大高校大学生,探讨包分配工作之外的人才利用方式”让林清照精神为之一震。
看来,今后有不再包分配工作的可能,而且录用会收窄专科以下学历。
那么,吕逢萍参加成考的路子是对的,趁着来了省厅,隔壁就是考试院,帮她买几套往年成考教材和试卷。
还以为丢下家庭,出来能喘口气,还是一样的操心。林清照揉揉太阳穴,有点疲惫。
会议休息期间,来自各市的文化界人士趁机寒暄,以便日后相互照应。
许多男同志瞥见出众的林清照,热情围过来,几句客套过后,就有人毛遂自荐:“林干部这么年轻,还没对象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你看我怎么样?”
从小就熟悉男人殷勤的林清照,淡然一笑:“我有孩子了。”
“不可能,你逗我。林干部不光人漂亮,还很风趣,真难得。”
完蛋,他还更爱了,林清照不得不直言不讳:“我对逗你没兴趣,我自己女儿都逗得好辛苦。”
立刻有别的男同志接替:“林干部,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我有个侄子是省政府的,父亲是离休干部,母亲是部队文工团的团长。别说,林干部长得就像文工团的。”
林清照强调:“我女儿快两个月了。”
对方打量一番她身材,盯着她的脸,叹息一声:“在你身上,那不是缺点。”
不知道这些人听不懂人话,还是不把她的话当真,林清照气笑了:“我有个最大的缺点——不是单身。”
昏头昏脑的男同志们拍了下脑门:“对呀,都有孩子了,怎么会没爸爸呢!”
爸爸滚了,也不能对你们外人说呀,林清照无声大笑。
过分的热情虽然应付起来烦不胜烦,不过还是助长了林清照的自信,就算离过婚,生过孩子,只要她肯,情路还算坦途。
所以,任何和她无缘的人,是对方的损失,绝非她的,她在心底重复。
会议持续了一天半,周末下午就要分别,几个新交的朋友邀林清照在食堂吃午餐。
从事基层文化工作的人相对单纯,本土又盛行豪迈义气的为人风格,不到两天的时间,大家已经能够敞开心扉,吃饭当然不够,必须上酒。
自和戴迎安名义上结婚后,林清照就没再有独立的生活,怀孕后就直接变成了被寄生的宿主,每一秒都有种奴役感。
此刻,她不是别人的妻子,不是别人的母亲,只是一个出来聚餐的人,她忽然尝到了久违的自由,不免一时激动,也喝了两杯白酒。
起身时,头晕目眩,才察觉喝多了,但她不忘将新买的两套成考试卷仔细装进行李,且婉拒帮忙提行李,坚决自己提,强装成个没事人。
出来食堂,众人一一与林清照握手道别,尤其个别单身男同志,十分动情,拍着心口:“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美丽多才的林干部。咱俩顺路,请你一定给我个机会,让我送你。”
林清照强忍着眼花,抽回被握紧的手,抬出一个不可抗拒的理由:“我爱人来接我。”
男同志很执着:“净蒙我,我打听了,自打来开会,别人都给家里打过电话报平安,就你没有。反正长成你这个样子,我要是你爱人,是完全不能放心你自己出来,还不给家里汇报,所以,你哪儿来的爱人?”
“我送你。”——一个熟悉的声音横插进这边的对话。
林清照惊的酒醒了一半,倏地回头。
另一半酒也醒了。
不对啊,姚远亭怎么出现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