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说什么?
像刚才那对情侣一样的情话?!
林清照的心跳剧烈得像地震,要冲破胸膛,跳到他身上。
当,一个警钟撞在她后脑勺。
情话过后呢?
等她节节溃败,缴械投降?
他凭什么有这种自信,以为随意散发点魅力,她就该俯首称臣,不顾做母亲的脸面,与背负婚约的男人苟且沦丧?
千万不要毁了珍藏的美好回忆,林清照忙斩断姚远亭的话锋:“不必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还是要向前看。”
“要说。”姚远亭很坚持,注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澄澈:“我知道,5年前你没有供出我,我很感谢。”
啊?
与她心中的自我澎湃,南辕北辙。
林清照措手不及:“……是你没有供出我,我的学业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没有别的路,只有读书,被开除的话,我现在连个职业也没有,该说谢谢的是我。”
姚远亭的思路没被她干扰:“那晚是我害你被迫卷入是非,一切后果都该由我承担。”
他突然纠缠着5年前什么意思?要否决、抹杀初遇吗?林清照的心狠狠砸到谷底。
海浪在姚远亭背后不停翻涌,将他的每个字都洗刷到干净,真诚:“第一次遇见你,是个意外,之后的每一次相遇,其实都不是意外。”
林清照濒死的心,又迅速扑腾起来。如果他接下来是表白,她自知无力招架,最好果断掉头离开。
可她一动不动,更没有摆出刚正不阿的拒绝姿态,甚至想一直一直听下去,以致于忘记问,连多年后的重逢,也不是意外吗?
仿佛,姚远亭知会了她的心意,如她所愿,轻声说下去:
“那晚,我没打算喜欢上谁。但你不顾恐高,从墙头上跳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恐惧与勇敢在你身上矛盾的令我心慌意乱。坐上警车,你的泪水滴在我裤子上,你的脆弱与无助,竟让我心疼,让我情不自禁想要保护你。
包括对联防谎称你我是夫妻,那刻我的心思也算不上清白。当时我有出事的预感,因此不会与你有后续,所以想用一种确定的身份,留住那片刻的心动。”
1600多个日夜前的短暂交集,有些细节她都已经记不清了,他还一一记得。
突然,之前建立的道道防线崩塌决堤,林清照清楚地觉得自己完了,此刻,他再说些什么,她只有答应,顺从,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
然而,姚远亭陡然换了副深沉冷静的口吻:
“你也知道,按照当年的风气,舞会事件后,我该是怎样的结局。是我未来岳父的极力斡旋,我才得以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见到你。
我家庭的境遇,很复杂,未来岳父家的状况,更加复杂。得知你独居的那晚,我不顾一切冲动去找你,对你说那些话,想为你做那些事,你的拒绝很正确,没有让你我陷入万劫不复。”
走向再次超出预料,林清照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狼狈地盯着姚远亭。
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她看到他凝望着她,他眸间浅浅波动着一层水雾,音色黯淡:
“有时候,人活着不止为了自己。你在意女儿,我也有我不得不去守护的人。为着这些不得不,我不能只贪图一时痛快,甚至要做很多不情愿但正确的事。”
真要与她在一起,最终的定义也不过是一时痛快,权衡之下,比不过正确。
但他从5年前开始铺垫,既肯定了对她此情不假,还有点始终如一的长情风味,因此也显得她极具吸引力。
最后,他念及未来岳父的恩情,保全了他顾全大局的品格。
里里外外,谁的脸面都没丢,真不愧是年轻有为,坐上集团掌门位置的才俊。
真该让今天只会骚扰的尚宪勤,和水泥厂的小领导们来开开眼,一个年纪不如他们一半的年轻人,是如何完美化解男女关系,以及漂亮铲除事业羁绊的。
今晚,他等她那么久,几次点燃又捻灭她强烈压抑的期许,却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告别,处理得体面潇洒又残忍,毫无破绽。
林清照也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沮丧,还要表现出压他一头的坦荡,促成他想要的格局,因此声调分外嘹亮:“我完全赞同姚总,您集团下的施工单位会进驻我们单位,可能还有频繁见面的机会,这样聊开了,今后彼此见面才不会尴尬。”
可能没预料到林清照如此反应,姚远亭愕了一愕,“我今晚就是这个意思,但由你说出我的心里话,我……”
他给她的面子够多了,无需再锦上添花,林清照立即打断:“姚总,我女儿还在家等我,不能再陪您兜风了,再见。”
姚远亭抬腿:“我送你。”随之,步伐与话语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征求她的同意:“好吗?”
“谢谢,不用。我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夜晚了,让我独自享用一次吧。”林清照笑着挥挥手,后退几步,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她迈出步子的同时,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鸣笛,低沉的声音拖长、拖长,在她背后划出一条清晰的休止符。
沙滩前面就是马路,却有迷失在沙漠,总也走不到尽头的绝望感。
一步一陷,终于出了沙海,站到马路边,林清照有点虚脱,但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去往家的方向。
不,是租房的方向。
她早已断了来路,没有家,现在连感情的路也堵死了,未来像黑夜漫漫,渺茫空洞。
轰,空中劈了一道闪,乌云炸碎,飘起若有若无的雨丝,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林清照快走了几步,觉得身上太过沉重,脱下大衣,挂在手臂上。
还没走几步,大颗大颗的雨滴直愣愣砸在手背。
林清照感到奇怪,为什么雨这么大,头顶和脖子上却没有知觉?
直到,鼻子无意识抽泣了一下,她才发现是自己在流泪。
有什么值得哭的呢?又不是分手。
就算是分手,和戴迎安近5年的感情生变,才更值得伤心吧,可那也仅仅只是难过,没有此刻的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是她与别人恋爱在前,同居在前,怀孕在前,从来也没为姚远亭真正停留过,一次次选择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现在不过是又一次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去做人人喊打的淫.妇,该值得庆贺!
林清照不停地安慰、鼓励着自己,眼泪反而更加汹涌磅礴,她胡乱抓起袖子捂住眼睛。
冷调的淡香在鼻尖弥漫,她愣了一下。
忘记归还姚远亭的大衣。
雨越来越大,雨线拧成一条条鞭子,不停鞭笞着她,她将大衣紧紧护在怀中,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租房。
第二天上午,文化馆突然召开会议,馆长宣布省厅将于周末召开“本土文化与市场如何灵活结合及落实研讨会”,要求各市文化馆派出一名骨干代表。
会议枯燥无聊,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林清照单手托腮,听得昏昏欲睡。
突然,馆长点名:“领导班子已经通过表决,由林清照作为我馆代表,前去省城参加会议。”
林清照猛地坐直身子,惺忪的双眼一片茫然。
尚宪勤意见颇大:“文化从业者,越老积淀越深,为什么让资历浅的年轻人去露脸?”
馆长眼皮子都没抬:“写出优秀戏剧文本,让剧团演员有本可唱,这就能养活一大帮人,符合当代发展文化市场的要求。
提出用地方戏曲替代上香磕头,恢复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庙会,也是林清照第一个提出来的建议,而且建议上报与批复,都有文件证明。你还有什么意见
?”
尚宪勤被堵得哑口无言,吕逢萍带头热烈鼓掌,气的老头更加一喘一喘的。
散会后,同事们鱼贯而出会议室,礼让别人的林清照留在最后,突然叫了一声:“刚反应过来,开会占用周末时间,我要推掉,好在家陪女儿。”
说完,就要出门找领导。
吕逢萍拉住林清照,抵住会议室的门:“不行,你得去开会!这可是到省厅露脸,可以认识许多平时见不到的领导,万一赏识你的才华,你可就不止当个小科员了,咱们馆长就是这么提起来的。”
“就我,还能梦当馆长?别逗了。”
“有能力为什么不想着晋升?你要是成了领导,能力辐射范围变大,就能调动更多的资源保护本地民俗文化。
你看一个个的叫嚣外国文化这好那好,把自己文化根子恨不得都铲干净了!我把话放这儿,没有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的特色文化打底,最后必是千城一面,旅游都拉不动,更别说刺激消费!没有消费,哪来市场?”
吕逢萍和新一批同事是中专毕业分配来的,无编,待遇低,活不少干,还要受老同事的挤兑,其他几个新来的知道转编困难,已经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只有她这么有志气。
林清照刮目相看,学红色电影里首长的口吻:“小鬼,你人不大,野心不小嘛。”
“我家里兄弟姊妹多,穷,供不了我读太久的书,我只能考个中专,尽早找个职业。现在我能养活自己了,有机会偷偷学习了,过两天我还要参加成人高考,需要你给我辅导一下呢。”
“好。”吕逢萍没少帮忙给看孩子,林清照在所不辞,既然人家是“偷偷”,便是不想大张旗鼓,她又补充:“我不会说漏嘴的。”
“我就知道,小林姐聪慧周全,不该只是当个科员。”
就是!孩子出生前后,孩子父亲一点也没耽误工作进步,凭什么她的事业就得止步于照顾孩子!
林清照带着满腔热血回家收拾行李。
抱出衣柜里的一摞衣服,掉出一件,缠住林清照双脚,差点绊倒。
林清照低头一看,呆住几秒。
昨晚回到家,王闯已带着孩子迷糊着了,没发现她拿着可疑男式大衣进门,她蹑手蹑脚藏在了衣柜里。
扔了吧,大衣很新,摸起来料子细腻,一定昂贵,白白浪费很可惜。
不扔,留在这里,指不定哪天被谁发现,使人轻易联想到偷.情的才躲在衣柜深处,完全交代不清。
他可真是她的难题。
林清照捡起大衣,提着领口往上一点,往上一点,在半空中定住,大衣自然垂下来,像是他又站在了她面前。
她缓缓靠过去,气味还在,想念还在,只是,空荡荡的,他的身躯早已被昭告全城,属于另一个女人。
在贴到大衣心口位置还差0.01公分时,林清照收回了脸颊。
无人窥视下,她也没有放纵自己拥有他,哪怕一刹那。
林清照将大衣挂回衣柜。
等有机会的时候,以大大方方的姿态,还给他,终结一切连结。
次日一早到单位,大门口掀起一阵久久不散的尘土,林清照和几个同事忙躲到一边,掩住口鼻。
尚宪勤大声抱怨门卫:“扫地弄这么大阵仗,怕领导不知道你干活怎么着!”
门卫指着地上的车辙印迹:“推土机、翻斗车弄的,轰轰隆隆来了六七辆。”
“扩建今天就动工?”
“奠基仪式。”
说话间,整个文化大院的各路学员跑出来,脸蛋涂红,手里拿着鲜艳的假花,馆长亲自指挥:“一会儿日报的记者还要来拍照,一定要拿出最饱满的热情,欢迎施工单位的老总!”
林清照心底咯噔一下,姚远亭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