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照推脱缠磨半天不得,姚远亭往这一站,人高马大自带压迫感,西装革履更是衬得气场威严,那帮男同志不约而同讪讪一笑,变得特别乖巧,避嫌。
“林老师,这是你爱人?”有人悄悄问。
林清照刚要答“不是”,姚远亭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我在车上等你。”说完,他径自走到不远处的车前,坐进了驾驶室。
当着这么多人,要是不上车,让姚远亭白等,是打他的脸。
最重要的是行李被他拿走了。
林清照只能匆忙与同僚道别,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座位上扔着大红色证书和闪烁着烫金字的奖杯:【第一届薪火杯慈善企业家】
颁发单位是省文化厅。
林清照拿起奖杯看看,笑:“难怪在这碰到你,原是来领奖,恭喜。”
“给文化馆赔钱盖楼的荣誉补偿。”姚远亭口吻戏谑。
这光环不便宜,林清照轻轻放下奖杯,不再沾染这个话题。
车子迟迟没有发动,林清照疑惑:“姚总,你还要等人吗?”
姚远亭掰过后视镜,反射出的眼神犀利:“我是你司机?”
林清照愕然:“不是。”
姚远亭很不客气:“那你坐后面!”
林清照慌忙下车,移到副驾,为自己的社交礼仪抱歉:“我不知道坐车还有那么多规矩。”
姚远亭没接话,掰正后视镜,发动车子,轰的一声,冲出省厅大院的门。
尾气弥漫,将刚才摇尾献媚的男同志们远远甩下。
他是……在意了吗?
林清照偷偷瞥了眼姚远亭的脸色,他双手搭在方向盘,眼神专注车前方,眉头压低,唇线绷得冷硬,少见的严肃。
“喝酒了?”姚远亭突然开口。
林清照吓了一跳,忙收回偷看他的眼神,“喝了。”顿了顿:“一点点。”
车厢内酒精味浓郁,姚远亭猜测:“两杯?”
神了!这都能猜中。
但林清照也不知道为什么,像犯了错不敢承认的孩子,屏住酒气,撒谎:“一杯。”
姚远亭侧过脸,眼神质疑。
仅是短短几秒,林清照就感觉如芒在脸,不敢对视,忙把眼神投向窗外。
路两旁树桠抽新,树下挤满了小摊,摆着时鲜水果蔬菜,五彩缤纷,一眼扫过去,心情被染得烂醉,林清照控制不住地想说话:“咱们那儿路边都是倒外汇的,批发外贸小商品的。你看,还是省城生活气息浓厚。”
姚远亭随即掠了路边一眼,“嗯。”
这家伙,对人间烟火毫不在意,改喝露水得了,林清照撇撇嘴,继续看野眼。
路南侧竖立着几个高大的脚手架,许多工人在上面热火朝天作业,林清照兴奋一指:“哇,在省会中心盖楼,还是高层,不得赚疯了。”
“嗯。”
施工架上挂着施工单位的牌子,林清照眯眼辨字:“东立集团,怎会这么耳熟?东立,东立……呀,是你们集团盖的楼哎!”
“嗯。”
啧,他倒是句句有回应,就是冷淡,林清照要说他两句,一转回身,因动作幅度太大,头晕目眩,情急中趴到车台上,脸贴在手背,歪头看着姚远亭,清亮的双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对于财源广进,反应就这么冷静?嗯?”
说话时,牵扯着唇角的两粒梨涡,若隐若现。
姚远亭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渐渐暴起青筋,他垂下浓睫,喉结使劲滚动了一下,“林清照,别这样看着我。”
毕业后,几乎没再有人直呼她大名,陡然被连名带姓一叫,不知道从哪儿就窜出一股并不激烈但很有知觉的电流,沿着心脏,波及到脊柱,有种说不出的酥.麻。
但她还被酒精左右着,几种感觉混乱交织,昏昏欲睡立刻找上门,神智一塌糊涂,完全不知道自己怎样突然得罪了他,只听见他命令自己,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扭过头置气,有种浑然天成的撒娇感。
她停止聒噪后,往前行驶的车子十分安静,渐渐的,她眼前一片模糊……
砰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一颠,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林清照瞬间吓醒,从身上掉下一件衣服,捡起来,是姚远亭的西装外套。
“不怕。”姚远亭迅速打个方向,贴着路边,稳稳刹车,“抛锚而已。”
窗外,树林连着农田,午后的春光慵懒到宁静,省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天连个过路车也没有。
姚远亭解了安全带:“我去找个电话打给司机,很快回来。你待在车上,不要动。”
林清照睡到嗓子发干,应声卡在喉咙,没发出任何动静。
已经踏出一只脚的姚远亭回头,看着林清照的眼睛,不放心:“听到了吗?”
林清照赶紧清清嗓子:“听到了。”
“我说了什么?”
林清照醉醺醺一回忆,脑袋嗡嗡的像钻了一群马蜂,她两个食指点在太阳穴止痛:“嗯……你让我不要下车,等你回来。”
“对,回答得很好,也不能给任何人开车门,不安全,知道吗?”
林清照使劲点点头,好让自己看起来与醉鬼无关。
姚远亭这才下了车,锁上全车门,绕到副驾这边,拽了拽门,确定外面不能打开。
他走了几步,发现地上隔段距离就分布着一些钢钉,立刻警惕起来,观察四周。
路侧的坡下挂着个【汽修专修抛锚】的牌子。
人为制造的抛锚。
如果只是为了讹诈过路车辆,赚取高昂的修理费,倒也不算太坏。
最近新闻里经常播报,这样的招术往往是为了抢劫。
姚远亭环视四周,锁定车辆不远处的路边草丛。
有个男人戴草帽,举镰刀,盯着抛锚车,形迹可疑。
就算林清照不开门,也抵不过坏人砸车,尤其对方还持有潜在凶器。
姚远亭退回车上,关车门的声音吵醒了林清照,她睁开惺忪睡眼:“打完电话了?”
“打完了,安心睡吧。”姚远亭语气若无其事,但盯紧了后视镜,悄悄摸向储物箱里的扳手。
林清照靠着椅背换个姿势,盖上他的西装,继续睡。
后视镜里,拿着镰刀的人等不到姚远亭再离车,不好下手,不得不横穿过省道,消失在树林。
一场危机擦身而过,熟睡的林清照浑然不觉,头发都睡乱了,从肩上垂下一缕,随着呼吸,在空中飘来荡去。
微弯的发卷像个钩子,姚远亭忍不住要帮她拨回去,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还未触到发丝,便顿在半空。
她闭合的长睫微微翘起,像憩在花瓣上的蝴蝶,让人不忍心触碰,生怕这难得的一刻转瞬即逝。
他凝望着她的睡脸,许久,许久。
……耳畔传来稚嫩的童声,似乎在和姚远亭说话。也许是梦。
正睡到酣浓,脖子有点僵痛,林清照拧来拧去重新找角度。一个坚实的依靠送来,她一歪头就倒在了上面。偶尔,会有隐幽的香味飘来,她愉悦地重跌甜梦。
“要醒醒吗?”有人在耳边轻声唤她。
被搅了好梦,林清照气哼哼翻了个身,唤她的人似乎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扰。
朦胧中,林清照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子腾空,头发像抖开的舞扇唰地散落开来,一双温暖坚实的手托住了她的头和腰,将她圈进心跳擂动着的胸膛,她想看看是谁,但梦一引诱,又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梦突然褪色,分崩离析,林清照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四周黑暗,她撑着胳膊坐直。
……嗯?
她急忙摸了摸身下,蓬松的枕头,柔软的床单,丝滑的被子——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
她吓地大叫一声。
门外,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林清照惊恐地蜷缩到床头。
啪,有人摁开开关,视野骤然点亮。
陌生的大面积卧室,天花板上吊着琉璃辉煌的水晶灯,四周墙壁贴着花色繁复的壁纸,家具高档,装潢奢侈高雅。
姚远亭站在门口,抱臂微笑
:“醒了?”
看到是他,林清照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因为理智未完全苏醒,朝他发出“都怪你吓到我”的一声嗔哼。
姚远亭闻声后,立刻松臂站直,望着她的视线,像正在融化的冰淇淋,甜,黏。
林清照并没察觉,这一觉睡得浑身轻微麻木,血液尚不流畅,她把腿搭在床沿缓和,背对着姚远亭问:“车子不是抛锚了吗?怎么突然就换了地方?”
姚远亭进门,走到林清照对面,倚在靠墙的条桌上,微微歪头看着她,无声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味什么,“一点也没印象吗?换了车,返回省会了。”
他没讲个中曲折,在车上守了她很久,才等到一群放学的孩子路过,用钱打发他们去打电话给司机,叫来拖车。
醒酒后的脑袋,又木又沉,无法转动回忆,林清照胳膊拄在床头柜撑住,追溯细节:“我怎么会睡在床上?不记得走进屋子啊。”
姚远亭望着她的眼神毫不掩饰:“我抱你进来的。”
抱?!
林清照慌张拨开脸前发,怪叫:“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不醒。”
“……”
好像……是叫过,她还挺不乐意来着!
这也太尴尬了,林清照猛地下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没地缝可钻,只好厚着脸皮,拍拍床板,装云淡风轻:“很舒适。这是宾馆吗?”
“家。”
天,睡到了他床上!
林清照的假淡定破功,快步躲出门。
姚远亭不疾不徐跟出来,挽留:“夜路不安全,明早车子修好,我送你回去。”
晚一天回去,倒能接受,只是不要两个人待在卧室就好,林清照站到走廊,才感觉到呼吸顺畅,话也自然了许多:“你在省城也有家?”
姚远亭欲言又止:“确切地说,是我和……”
林清照恍然大悟:“哦,你和你未婚妻的家。”
睡到了人家准夫妻的床上!比刚才以为的情形还要糟!
“那我不打扰你了。”林清照要逃,但豪大的房子像个迷宫,不知道哪是出口,她胡乱一拐,错进另一间卧室。
姚远亭跟进门内,林清照仓惶转身时撞到他,她像被电了似的,缩回去,后退,后退,他不但没让开,她退一步,他逼近一步,直到她轻轻撞到了个什么东西,她止步,他才止步。
两人的间距,呼吸都嫌纠缠,林清照不敢抬头看姚远亭的眼睛,支支吾吾:“请你让开一下,姚总。”
姚远亭的低声,在夜晚的卧室,更加磁性:“你不是我的员工,换个称谓。”
几个还算合适的称谓,曾经在日夜、在心底来来回回过了无数遍,都是为了拉开社交距离,而此刻的正常社交距离,已被姚远亭侵略打破。
林清照鼓起勇气,抬眼瞪他:“姚远亭,请你让开。”
姚远亭眸光里积聚起两簇火焰,她与他对视的时间越长,那两团火焰越烧越烈,他突然叫她的名字:“林清照。”
后面仿佛还有别的话,戛然而止,林清照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半句,忍不住问:“你要说什么?”
他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想……你可不可以……”
她的去路被他堵得死死的,呼吸也被逼得狭促,她突然就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勇气,紧张到要推开他逃走。
姚远亭伸手撑到墙壁,挡住了她的出路,她逼迫回到原地,看着他腮边线条绷紧,指间关节攥到失血泛白,胸膛压抑着起伏:“我怕说了你会不高兴,会对我心生芥蒂,会觉得我卑鄙无耻……”
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与昨天奠基仪式上的风光健谈,大相径庭。
什么事能严重到无耻?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不干脆牵扯到林清照突然就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怨恨:“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不想说就别说!一辈子都别说,憋死在心里!”
姚远亭猛然挺直腰背,破釜沉舟:“这个家,是之前我为你和孩子准备的,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