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空调温暖且不干燥,与室外的湿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得益于睡前的“徒步”和热水澡,桂悬玉这一觉睡得不错,几乎把近期亏空的精力都补上了。醒了之后坐在床上研究了一会儿茧文和水脉图,天亮便爬起来洗漱,出门找梁仁余吃饭。
梁仁余磨磨蹭蹭的,洗个脸都要洗十分钟,更别说还要打理发型。他这个人在条件不行的时候绝不会抱怨,但在舒适的环境里也一定不会亏待自己。桂悬玉等得花都谢了,终于等到他开门。
扭头一看,这厮换了套新衣服。
黑衬衫白毛衣,外加一件黑色的外套,明显都是大牌货,看着人模狗样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钱味儿,站在走廊里,非常符合酒店的高端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酒店的老板。
桂悬玉低头看了眼自己,冲锋衣上还有几个泥点子,不由替自己感到心酸,阴阳怪气道:“你搞了半天,就把自己搞成个奥利奥?”
梁仁余睨她一眼,目光着重停留在她的黑眼圈上,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房间还满意么?”
桂悬玉对住宿没有太高的要求,干净就行,随口道:“挺好的,该有的都有。”
梁仁余笑了一下。
一晚上将近两千的房费,桂悬玉的评价只是“该有的都有”,也不知道是该心疼钱,还是心疼酒店。
“你的衣服可以送到洗衣房,那边有烘干的设备。”
“哦,行。”
两人一块儿往电梯间走,等电梯的功夫,桂悬玉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抱怨道:“你找的什么酒店,从大门口走进来还得花半个多小时。”
“什么半小时?”
梁仁余纳闷地看着她,问:“你昨晚怎么淋得那么厉害?”
“你还好意思问!下那么大的雨,我从保安室一路走上来,不湿透才怪。”
梁仁余盯着她看了两秒,脸色古怪,无语道:“你不会是从后门上来的吧?前门有直通马路的车道,能直接开上来。”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桂悬玉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无话。她陷入了既震惊又丢脸的复杂心情里,纠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才不会显得自己太蠢。
电梯“叮”的一声停到他们所在的楼层,梁仁余看到她的反应心里便有了答案,叹了口气走进去,善心大发没有再问,勉强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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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面积很大但人不多,一整面朝山的落地窗看起来十分通透。
可能是来得早的缘故,许多早点正从后厨往外端,桂悬玉挑了个窗前的位置先坐下,欣赏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
山景摄人,没有任何遮挡的落地玻璃像一整面静音的HDR动态屏幕。昨夜的雨一直连绵到清晨才停下来,此刻群山间巡风不止,像无形的鞭子一样抽着云雾赶路。
她看得有些入迷,餐厅里越来越浓郁的饭香又把魂儿勾了回来。一闻到食物的味道,胃里顿时如同火烧,仿佛被七匹饿狼附身,火速到取餐区拿了一盘子吃的,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光速干完了一碗汤粉,又啃了两个酥饼,最后又吃了点水果,才满足地摸摸肚子,喝水溜缝儿。
这时,外面又开始下雨,雨丝很细,打在窗上几乎没有声音。
远处峰尖上缠着几束螺旋状的雨云,丝丝缕缕,带有光泽,像若隐若现的经幡在凹凸连脉的山势间飘动。
桂悬玉吃饱喝足,问梁仁余在来的路上有没有听说过“霖铃墨”,语气中暗戳戳有怂恿的意思。
梁仁余刚喝完第二杯咖啡,闻言挑眉,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墨锭,垫在餐巾上推到桂悬玉面前。
桂悬玉看看墨锭又看看他,眼红不已。
虽然她早已对梁仁余这种财富自由的行为习以为常,但每每亲眼见识还是大为震撼。
她小心捧起那块墨锭掂了掂,在侧面看到一个“程”字刻印,问梁仁余这东西值多少钱。
梁仁余朝她比了个两根手指头,云淡风轻道:“这条比较轻,克重也还好,不算贵。”
是两千还是两万?
桂悬玉不想露怯,自顾自琢磨着,梁仁余继续道:“买的时候我和店里管事的多谈了一会儿,听了不少关于它的八卦。”
“什么八卦?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餐厅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他们坐的位置比较偏,但时不时仍有人从旁边经过,桂悬玉左看右看,考虑要不要回房间再谈,梁仁余让她宽心。
“能住这的都不差钱,而且八成都是为了霖铃墨来的,我打听到的他们也能打听到,没必要。”
桂悬玉一想,觉得有道理。
霖香酒店价格不菲,这种级别的酒店在一线城市很平常,但是在霖铃镇就很特别了,面临的客户群体也很耐人寻味。最近并不是旅游旺季,酒店却几乎满房,说明住客们的目的不在于游山玩水,而是别的。
如果他们都想买墨,那便从侧面印证了昨晚司机师傅说的话,这里的墨坊确有独到之处。再往深了想,这些人里可能不乏权贵之辈,那不论是‘程宝斋’还是‘郑香阁’,每年的收入一定十分可观,甚至对霖铃镇的经济持有很大的把控权。没准儿,霖香酒店就是利益链上的一环。
桂悬玉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行,你说吧。”
梁仁余看她特别认真,笑了一下,手边的把咖啡换成茶,“你先别期望太高,我打听到的事儿里没有关于打蝉族或者水脉的,全是墨店管事儿的一面之词,得带着批判的态度听。”
桂悬玉心道这可太巧了。
昨晚正好刚听了司机师傅一通侃,今天又能听内幕,两边结合着,总要更客观一些。
梁仁余:“那我先从墨的名气开始讲。鱼苗,提到墨锭,你第一反应想到什么?”
桂悬玉不假思索道:“文房四宝。”
“那如何衡量墨锭的好与坏?”
这就触及到桂悬玉的知识盲区了,她从小既没练过毛笔字也没学过画画,凭感觉答道:“首先质地要好吧?表面光滑,摸着扎实?”
“还有呢?”
“能研磨出好的墨汁呗,纵享丝滑那种。”
“那我要是告诉你,霖铃墨的名气和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没有关系呢?”
桂悬玉更感兴趣了,催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梁仁余从盘子里插起一块氧化的苹果,说:“和别的墨相比,它特别在于‘不腐’。而且,用途不是作画或写字,而是‘描面’。”
描面?
“往脸上画?”
“没错,你听说过‘画眉墨’的故事么?据说,唐末有位制墨名家叫张遇,因为造的墨太好,宫里人把它烧成烟灰来画眉。后来,随着墨黛在民间的普及,老百姓接触不到名贵的墨,便流行用麻油灯烧出来的烟灰混合香料以及油脂制成香丸来画眉。当然了,这种工艺放到现在没什么稀奇的,市面上有大量的产品可以选择。重点在于,人描眉画眼是为了什么?”
桂悬玉平时不怎么化妆,随口道:“突出五官,有精气神儿?”
梁仁余:“俗话说,人活一张脸,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受苦。咱们活在一个看脸的时代,现在人们追求的已经不只是好看了,还有‘保鲜’。”
桂悬玉眉毛一挑。
“你不会是想说,用霖铃墨在脸上画两下,就能永葆青春了吧?”
梁仁余耸耸肩,“差不多,反正我听说是这样。”
桂悬玉觉得不可思议。那不跟长生不老药一样了么,秦始皇知道了得哭晕在厕所。
“这不合理吧,要真有这么好的东西,全世界的人都得来抢,我们不可能没听过。”
梁仁余喝了口茶,说:“自古以来,好东西总是从上往下传的,上层享受够了,才会开放通往下层的信息渠道。咱们现在属于弯道超车,插队了。”
桂悬玉不禁沉思。
也是,有钱人总是比普通人拥有更多特权。如今网络发达了,出现了个新词叫“信息茧房”,十分应景。很多时候,只有媒体时不时爆出一些打破信息差的新闻,人民群众才意识到自己被蒙蔽了。
“就算这样,‘永葆青春’也太夸张了吧?就是画个眉毛,又不是画全脸。”
梁仁余点头,“确实没到这个地步,效果么应该和医美差不多,很多人买它就是图个新鲜。画全脸也不是不行,可以改成面膜之类的。不过,程家人自己有描面的传统,喜欢用霖铃墨在脸颊两侧画花纹,这个传统似乎跟他们的祖先有关,这方面管事儿的没细讲。”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桂悬玉抬眼,“打蝉族?”
在龙尾的石殿中,越漳曾提过打蝉族有纹面的习俗。
梁仁余见她明白,不再多费口舌。
桂悬玉追问道:“那管事儿的有没有告诉你‘墨种’是什么?”
梁仁余看她一眼,“你昨晚也有收获嘛。”
桂悬玉撇撇嘴,把司机讲的内容转述了一遍,梁仁余听完后,说:“这个管事儿的也不愿多讲,只提了一嘴,我和他的谈话到这基本就结束了。不过,我留了个后门儿。”
“什么意思?”
“你吃饱了么?”
桂悬玉面前的几个盘子都干干净净,点点头。
“吃饱了就走吧。”
“做什么?”
“去看看霖铃墨是怎么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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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店大门出来,桂悬玉看到面前的小破货车一顿,问梁仁余:“你的口味变了?”
梁仁余打开车门,“你别嫌弃这车,这样的才不显眼。咱们是去偷看人家收墨,低调最重要。”
说罢,坐进车里,熟练地转了几下摇手,把车窗转下来,朝她喊道:“上来啊。”
桂悬玉很久没见梁仁余开货车了。
其实他刚开始干物流那几年经常开,和电驴还有三轮换着开,后来日子一点点变好了,有钱买了新车,就再没开过了。
此刻车行驶在马路上,空气微冷,天上坠着几片乌云,桂悬玉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心里有些波动。
她不喜欢回忆过去,因为回忆会让人的心变软,而她现在需要保持冷静和坚定。
“你留了什么后门?”
梁仁余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说他和管事儿的谈话是在私密的房间进行的,门口有人守着。临走的时候,他给门口守着的那哥们儿塞了个红包,麻烦他帮个忙,下次收墨的时候联系自己。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说‘收墨’?不应该是‘制墨’么?”
梁仁余笑笑,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其实,霖铃墨这个名字是后起的,在它之前还有个外号,外号只在墨坊内部间流传,叫‘坟头漆’。”
桂悬玉一听,坐正了些。
这么金贵的东西,外号却不太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