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墨不是在墨坊,而是去山上。
上了车梁仁余才告诉她,霖铃墨的来源与某种独一无二的祭祖仪式有关,而今天恰好便是程家人祭祖的日子。
路况不比景区,越偏的地方土路越多,车开出镇后,人烟稀少,道路慢慢变得颠簸起来。
途中经过许多高矮不一的山包,土岩裸露,有很多黑乎乎的坑洞,密密麻麻的,不下百处,远远看过去像是把山掏成了个蜂窝,桂悬玉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收墨挖的。”
“这一片儿都是程家的?”
梁仁余勾勾嘴角,“怎么猜出来的?”
桂悬玉眯了眯眼,“大部分土坑是对称的。虽然比较分散,但是那有条中轴线。”
她指指远处的山脊,隔空画了一下,“说明坑群是一个整体。而且,每个坑旁边都有石碑,石碑方向全部坐西北朝东南,很可能是从风水的角度出发有意为之,它们……”
梁仁余答道,“是程家的墓葬群。”
十来分钟后,车驶近山脚,前方出现一排老旧的矮房,里头隐约有乐声传来。梁仁余把车拐进一个被石墙挡住的暗角,熄了火。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桂悬玉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看到一条三四十人的队伍缓缓从中间的院子里走出来。
为首的几个青壮年抬着具沉木棺材,有说有笑。棺材侧面绑着两条细长的麻布带,被跟在后头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牵着。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身穿白衣。队伍末尾还有十多个年龄不大的孩子,都扎着丸子头,怀里抱着等身大小的纸糊模型,看着像车和房子。
显然,这是一支出殡队伍,而那些模型大概率是要烧给先人的。但是这些人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办丧事,很轻松,并不肃穆,令整个画面看上去十分诡异。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桂悬玉和梁仁余下车,悄悄跟在后面。
乌云灰蒙,在土黄的路面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阴影间有几团焦黑的印迹,貌似焚烧过什么。桂悬玉想停下来看看,梁仁余回头道:“好戏还在后头,上去看个够。”
细密的雨填充在灌木与高树间,时有时无,将崎岖的山路变得泥泞。他们爬了没多久,裤腿上就溅了一圈泥浆。一路上,桂悬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翻过一道陡坡后,终于想通端倪。
队伍前进的速度太快了。
准确地说,是最前头抬棺材的那几个年轻人步速飞快,进山后完全没受到任何限制,如履平地,根本看不出身扛重物的吃力。
梁仁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棺材里没人,是空的。”
桂悬玉愕然:“那人在哪?”
“早就埋了,这一趟只是去收墨。”
“收墨还要搬着棺材去?”
“看看就知道了。”
雨水落在林间的枝叶上,偶尔有“噼啪声”响在耳畔。桂悬玉不由庆幸自己出门前没换鞋,不然还得多刷一双。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几块竖立的石碑,在林中十分突兀,和来时看到的一样,应该是程家先祖的墓碑。梁仁余指指旁边一条岔路,示意桂悬玉往那边走。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条地势稍高的草沟,草沟里长了不少又滑又亮的小蘑菇,两侧树木环抱,只中间漏了道缝。从缝里向下看,正对程家的坟冢,视野很好。
桂悬玉问梁仁余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梁仁余说是守门那兄弟讲的。
“你到底在红包里塞了多少?”
梁仁余漫不经心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终于,出殡的队伍停了下来,桂悬玉赶紧往下看。他们此时距离墓群不算远,几乎可以看清所有人的举动。
石碑前人影忙乱,升起几缕焚烧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灰烬的味道。
在一个个覆盖着苔藓和杂草的坟包上,无数黄纸被林风吹起,像蝴蝶般飞舞到半空,扑腾了几下后又被人们踩在脚底。
不知何时,吵闹的对话声安静下来,人群中传来一道稚嫩的歌声,似是在清唱歌谣。声音听着像小孩,可惜音量不大,唱的什么内容不太清楚。
桂悬玉扶着旁边的歪脖子树往前探了探。
风停了,残留在叶片上的雨水滑落,砸到石头和地面残留的果壳上,发出清透的敲击声,仿佛在给歌谣伴奏。
渐渐的,有更多人加入清唱的队伍,吟哦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向中央的一块石碑汇聚,石碑后有一个凹陷成半月形的土坑,仿佛在等待盛纳什么。
他们围着土坑站了好几圈,最前面那一排都是小孩子,脑后的发揪齐齐散开,垂下来的头发几乎与身体一般长。
桂悬玉终于听清了歌词:
天青青,要落雨。阿公仔举梳子,梳呀梳,梳呀梳。天青青,要落雨。后生仔举锄头,掘呀掘,掘呀掘。
歌谣是用方言唱的,唱到最后一句话,那个“掘”的发言很像锄头敲在头盖骨上的闷响。
桂悬玉脚下一个不稳,踩到了树根处的蘑菇上,滑了一下。她立马抱住树干,连带着头顶的树枝也跟着抖了两下,虚惊之际,感到下方有道视线扫了过来,心里顿时一紧。
按理说,她现在的位置仍属于程家人的视线盲区,闹出的动静也不大,甚至比上不林风的呼啸声,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桂悬玉很确定自己暴露了。
她赶紧寻找视线的来源,没费多少功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仰头站在最外围,发现桂悬玉看过来后,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
那笑容似曾相识,可脸却是陌生的,桂悬玉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大脑飞转,忽然,耳畔飘过一声若有似无的铃音。
她迅速扭头,问梁仁余:“你有没有听见铃声?”
梁仁余纳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
“不是,我是说风铃声或者铃铛声之类的。”
梁仁余侧耳听了听,“没有。”
就在这时,下方人群再次活动起来,程家人默契地让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也就是人群的后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此人身量较高,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拖地的长袍中,不露半寸皮肤,分不清是男是女。不仅如此,脸上还戴着面具,面具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图腾。
在一片目光中,这人不急不慢地走向土坑,厚袍上的碎布条随步伐晃动,最终停在土坑边缘,抬起手臂做了个“请”的动作。
紧接着,所有小孩齐刷刷地躺进了土坑里,头朝石碑,脚朝人群。原本平坦的土坑突然开始下陷,每个小孩身下都出现了一个十分规则的长方形凹陷,深度约有半米。泥土仿佛变成流沙,簌簌下陷后形成的模样从高处看特别像一把平插在石碑后的梳子,每道暗影里都有一个孩子。
桂悬玉皱
起眉头。
下一秒,孩子们的头发便像长了眼睛似的朝石碑汇聚过去,漆黑的发丝绕过幼小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涌向碑底的土壤。半分钟不到,发梢都扎进了地下,再然后孩子们便被自己的头发拖着向石碑移动,脸上渐渐露出难受的表情。
这一幕令桂悬玉心惊不已,伸手想拿针锥,被梁仁余按住。
“再等等。”
孩子们被扯到了石碑跟前儿,没有继续向前。几秒后,石碑像染色一般突然从底部开始变黑,下半部分的黑和原本的灰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这条线不断上升,最后,整块碑都变成了纯粹的乌黑。
这时,身着长袍的那个人走到石碑旁,从宽大的袖笼中拿出了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在石碑顶上。接下来,石碑表面的黑像被吸走了似的瞬间变淡,全部向上凝聚,不多时,碑顶多了一个长条状的黑块。
梁仁余低声说了句:“收墨了。”
桂悬玉心里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梁仁余又道:“那个人是‘墨女’,在镇上很有名,专门帮墨坊收墨。”
“程宝斋的墨,全是这么做出来的??”
梁仁余看她一眼,“不止程宝斋。”
桂悬玉回头。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气场像程家当家的。他走到石碑旁边,墨女点头后,便伸手去拿碑顶的黑块。
没想到,这时变故突然发生。
男人的手接触到墨块的一瞬间,墨块突然整个变成了灰白色,紧接着碎成粉末,被穿林风一把扬起,碑前顿时如同下雪了一样。
人群像着火了似的瞬间点燃,顿时骚乱起来,惊慌和愤怒快速传递,几个程家人冲到墨女面前,神情激烈地大声指责,有人甚至想要动手。墨女虽然长得高但看起来毫无反击之力,像一根细树枝在他们手中剧烈摇晃。
现场越发混乱,一个女人冲了过来,挡在墨女和人群中间。
桂悬玉觉得眼熟,眯眼一看,这不是高铁上跟她换座儿的那个大姐吗!
“这个人……”
梁仁余:“怎么?”
“我在高铁上见过,还以为她是给人算命的……”
梁仁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人群中央,明显对墨女更感兴趣,半晌,说:“这墨女学艺不精啊。”
程家人的怒火此刻已经从墨女转移到了大姐身上,她吐沫星子飞溅,试图安抚激动的人群。
墨女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桂悬玉举目四望,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后背微微伏弯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桂悬玉感觉她现在很虚弱。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墨女突然挺直后背,向桂悬玉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和山坡轻轻撞在了一起。
“姓袁的我告诉你,今天你和她要么把钱留在这,要么把命留在这,别想跑!”
“对!别想跑!”
眼见着这群人要把大姐和墨女活埋在山沟里,桂悬玉有些呆不住了。
梁仁余捡了根树枝,点点斜前方的林子,说:“一点方向,有人。”
话音刚落,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树林后钻了出来,训练有素地排列在喧嚣的人群对面,架势把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声音清亮,自带镇静作用。
“我们是‘明越’殡仪馆的,受人委托过来,你们这谁是主事的?”
说话的人正是越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