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下就下。
一滴雨丝最先从乌云嘴里吐出,紧接着大雷和小雷在高空奔逐,又密又小的雨点很快在车玻璃上汇成一条条泪痕般的浅流。
司机打开雨刮器,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但是墨这个东西比较贵哈,要是给家里人带,买点吃的就行了。”
一听到“贵”,桂悬玉立马打消了念头,但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能有多贵啊?”
“不好说哦…..我也没买过,都是听别人讲的。这东西一般人买不起,再说又不常用,你想逛可以去逛逛,镇上有几家专门卖墨的店,开了好几十年了,很厉害的。”
桂悬玉记下了司机介绍的几家店铺,默默盘算起来。
虽然她囊中羞涩,但她认识一个喜欢买这种风雅之物的有钱人,不知道他现在睡了没。
想着,点开微信对话框,给梁仁余发了条消息。
“刚刚听说了一个很符合你气质的东西。”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
桂悬玉低头继续打字,突然,车子急刹,她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前撞去,整个人被大力拍在副驾驶车座后背上,手机甩到了前面。
她大脑空白了几秒,手扶着脖子抬头往前看。
车玻璃已经变成一片雨水的汪洋。
司机师傅看上去很慌张,大口喘着粗气,飙出一长串听不太懂的方言,多半是脏话。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门被打开,一阵斜风直扑面门,桂悬玉被淋了一脸,听见司机骂道:“找死啊,突然蹿出来,要不是我眼睛好就撞上去了。我告诉你啊,别想讹我,刚才绝对是绿灯,这都有摄像头的!”
门外的人没说话,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上,看身形和裙装打扮,好像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司机怒气更盛:“你上来干什么?赖着不走是吧,信不信我报警啊!”
见怎么赶人都没用,气急了直接上手推,稳坐副驾驶的女孩忽然“哎呦”了一声,说:“你好吵。”
她一边揉耳朵,一边把手机竖到司机面前,“喏,拼车单,车牌号榕L1858。”
司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发光的手机界面,质疑道:“你是尾号6275那个?”
“对啊。”
女孩放下手机,揩了揩裙边的雨水,系上安全带。
司机黑着脸嘟囔了句“见鬼了”,重新踩下油门,犹不解气地数落个不停:“还有二百米就到了,你不在定位等着瞎跑什么?还有啊,刚才人行道上是红灯,雨这么大,你知不知道突然蹿出来很危险啊?”
女孩没理他,把车窗放下来大半。
“诶诶诶,把窗关上,没看见下雨呢吗,别把我车座都弄湿了。”
司机说完,直接按下自己那边操控车窗的按钮,将半降的窗又升了上去。在车窗拉下的短短几秒里,桂悬玉从外后视镜中看到了女孩的长相。
面容稚嫩,细眉杏眼,娃娃脸,扎马尾,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车窗升上去后,她好像被什么硌得不舒服,左晃右晃,从背后掏出个东西。
司机余光瞥到,说:“后边的。”
一支纤细的手从前座伸了过来。
桂悬玉一看,是她的手机,道谢后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摔坏。
她和梁仁余的对话还停留在刹车之前,因为久久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梁仁余又发了两个问号。
车内十分安静,桂悬玉调侃的兴致荡然无存,快速回了一句:“没事,到了再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车厢内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很多,狭小的空间中冷气逼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面有人。”
女孩不紧不慢的声音像一根羽毛扫过桂悬玉的耳朵。
司机再次急刹,瞪大眼睛瞅了半天,除了路灯和马路什么也没看见。挡风玻璃上,不断相聚又分离的雨迹犹如一条条发光的蚯蚓晃得人眼晕。
“在哪?哪有人?”
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好像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玩,慢悠悠道:“哦,我看错了。”
司机怒气冲冲地扭头,脸上的肉都抖了抖,桂悬玉以为他要口吐芬芳,结果他只是狠狠瞪了女孩一眼,反复切了好几遍近、远光灯,百分百确定马路上没人后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重新启动车子,继续沿着导航往前开,车速慢了不少。
桂悬玉感觉有点怪。
怪在司机的反应。他刚才明显是想骂人的,但是转头的时候不知看到了什么,表情僵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而且,车启动后他的坐姿很不自然,肩头夹耸,是一种很紧绷的状态。
桂悬玉隔着椅背多看了两眼。
也许是她多心了吧。
大半夜的连着被吓两次,任谁都得抓狂,司机没把女孩子赶下去已经很仁义了。
又过了八九分钟,女孩的目的地到了。
她下车的位置很奇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既没有车站也没有酒店,只有一条从路边向高处树林延伸的小路,虽然也修了步行道,但是尽头并没有建筑物的光亮。
桂悬玉看她年龄小,忍不住提醒道:“天这么黑,别上山玩了,太危险了。”
女孩回头,笑眯眯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转身撑伞走了,不久便消失在雨幕中。
司机把车熄了,打开水瓶连喝了好几口水,看上去渴得不行,桂悬玉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司机摇头,但脸明显还白着,说:“阿妹,我刚才没说什么重话吧?”
重话?对她还是对女孩?
看这心有余悸的样子,应该是对女孩。
“没有吧,闯红灯毕竟是她不对。”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程家人我可惹不起……”
程家人?
不知怎的,桂悬玉忽然想到司机前头介绍的几家店铺,福至心灵,问道:“是镇上卖墨的那个‘程宝斋’吗?”
司机给车打火,打了两遍才打着,说:“对,就是他们。程家是我们这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镇上的好墨有一半都出自他们家。你白天出门,还能看到他家的广告牌。”
桂悬玉理解了一下,“所以,你才说‘惹不起’他们?就因为他们生意做得好?”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给她解释:“阿妹,一看你平常就不做生意。你想啊,镇上那么多卖墨的店,怎么就他家厉害?那里头肯定有弯弯绕啊。我听说,程家人都精得很,认识很多榕州有权有势的人,有他们在暗中帮助,才越做越大的。”
桂悬玉明白了,司机怕的不是开店的老板,而是老板背后的权利和资本。
“师傅,你刚才说好墨一半出自程家,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就是‘郑香阁’嘛。郑家也是个大家族,和程家情况差不多,他们俩家人啊…..”说到这,突然小声道:“不太对付。”
桂悬玉心觉好笑,车上就她一个乘客,有必要小声蛐蛐么?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女孩是程家的?他们家员工出门带工作牌么?”
司机“唔”了一声,说:“她手里拿的那把伞上有‘程宝斋’的墨印,这种带印的伞据说只有进了程家墨谱的人才能用,我一看就知道了。”
桂悬玉一愣。
墨谱又是个什么东西?
司机脸色为难:“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墨谱这东西吧是那些墨店的秘密,我外甥以前在程家的分店打过杂,所以听他说过一点。这么讲吧,阿妹,族谱你知道吧,就是记家里有多少人的那种,能上谱的肯定都有血缘关系。墨谱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能不能上谱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墨决定的。”
桂悬玉没明白。
墨怎么决定?靠抓周吗?小孩生下来抓到墨锭就能上谱?
司机吞吞口水,说:“不是抓,是吃。我拿程家举例子吧,你要是吃了他家的‘墨种’不生病,那你就算是程家人了。”
先不管‘墨种’是什么,桂悬玉更好奇另一件事。</p
>“那要是有人在血缘上算程家人,但是吃‘墨种’之后生病了呢?”
“那就被赶出家门呗,连‘程’这个姓都不准用。”
说着,好像想起什么,回忆道:“诶,阿妹,你还别说,以前还真有过这种事儿……”
远处,一道闷雷炸开在漆黑的山坳。
桂悬玉越听越精神,感觉司机讲的比网上的还带感,恨不得抱着一袋薯片边吃边听。可惜兴致上来了,车却到酒店了。
她没着急下车,想把‘墨种’的事儿听完,司机却不愿意讲了,脸上流露出一丝失言的后悔。
“……阿妹,太晚了,你赶紧走吧。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你就当个乐听,可千万别跟别人讲啊。”
桂悬玉表示理解,一边付钱一边说:“放心吧师傅,我嘴巴很严的。”
司机稍微安心了些,嘱咐她下车前检查检查,别落东西,然后开车离开了。
十二点出头,奔波了一天的桂悬玉终于到达目的地。
然而,她并没有看见预料中的酒店大门,只看到一个亮着灯的保安岗亭。
马路两旁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冒着雨去岗亭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酒店最外围,要想办入住还得往里走四五百米。
值班的保安给她指了个方向,桂悬玉跟着瞭了一眼,发现从岗亭通往酒店的路并不是平坦的柏油路,而是稍带一些爬升坡度的幽林,只好背着包任命往里走,越走越来气。
不愧是梁仁余,订个酒店也要折磨她一下。
她没带伞,姑且扣上冲锋衣的兜帽挡雨,好在林间长满了翠竹,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风雨。
路灯的光线微弱,被空气中的雨丝搅打成萤火,照亮地面上人工铺就的石子路。
要是搁平常日,桂悬玉会觉得这家酒店设计很用心,曲径通幽,蜿蜒别致,但现在大雨浇头,萦绕在鼻尖的竹香也没让她轻快多少。
越往里走,两旁的竹影越深,小径上囤了一滩滩积水,看上去像隔夜的茶。桂悬玉的裤脚早就湿透了,此时水渍已经漫延到膝盖。
她停下来,掐着腰喘气,想骂人。
不是四五百米吗,都走了十多分钟了,怎么还没到?
四周雨声澎湃,竹叶翻涌。忽然,她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叮铃”声,把盖头的冲锋衣掀高了一些。
前方倾泻的水光中出现了一团暖黄色的灯光,光在半空中晃荡,左摇右摆着逐渐向她靠近。
桂悬玉以为是梁仁余久等她不到,良心发现了出来接她,刚准备破口大骂,却发现对方身形十分陌生。
手提式的灯盏随着来人行进的步伐不住地摇晃,晦明的灯光映照出模糊的轮廓,她大致看出对方是个男人。
三更半夜的,桂悬玉心生警惕,默默把手伸向冲锋衣内袋。
男人越走越近,步速恒定,与她擦肩而过。
他肤色蜡黄,面颊凹陷,看都没看她,视线牢牢固定在前方。身材从正面看虽没什么异常,但是从侧面看却有点过于瘦了,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几两肉,扁得如同一张随时会被风雨捅破的纸。
桂悬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干瘪的身影缓缓离去,才慢慢把手放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男人的走姿非常奇怪,有一种说不上的别扭。
风铃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重新灌注在耳朵里的雨声令她回神,桂悬玉疲惫不已,没有力气多想,继续埋头走路。当灯火辉煌的酒店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连骂人的语气都没有了,只想洗个澡赶快躺下。
梁仁余在酒店大堂里坐着,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够之后很怜悯地问道:“你没带伞吗?”
桂悬玉手扶着沙发,被这短短五个字气得两眼翻白,“你……”、“我……”了半天,最终放弃与他两小儿辩雨。
梁仁余没再贫,带她上楼,到了房间门口把房卡递给她:“我在你对面,明早……”
话没说完,桂悬玉“膨”地一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