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殡仪馆?哪凉快哪呆着去。”
“就是,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瞎了还是没长脑子,不认得我们?”
“这年头殡仪馆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吗,还搞上门推销?”
……
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程家人的注意力全被这伙自称‘明越’殡仪馆的人吸引了过去,暂时把墨女和大姐忘到了一边。中年男人走到越末面前,打量她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说:“我是程言,委托你们的人是谁?”
越末点点头,“程老板,打扰了,我们原本去了您家,家里没人才找过来。委托我们的人没有留名,只说自己姓程,家里有人去世,让我们来接运遗体。”
“放屁,我们家死人从来没用殡仪馆帮过忙,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都是坟,你他么找茬的吧?”
“程逸,把你的嘴闭上。”程言沉声道,眼神中暗含警告。
“爸,你跟他们客气什么?这些人肯定都是郑家找来捣乱的,前脚咱的墨没收成,后脚他们就跑出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程言面色不悦,但程逸的话说到了他心里,问越末:“委托你们的人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们的?”
“电话。”
“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程家的人都在这,谁的电话响了谁就是找你们的人,要不然,就是你们没事找事。”
越末想了想,掏出手机拨号,半晌,人群中响起一阵手机铃。
“谁啊?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谁的电话在响。过了几秒,有人戳了戳程逸,小声说:“逸哥,好像是你的手机。”
程逸两眼一瞪,飙了串脏话,半信半疑地掏兜,掏出来一看,还真是自己的手机。
“爸,不是我啊,我没给他们打过电话。”
程家人再次叽叽喳喳起来,程逸的脸臭得发黑,吼了一声:“都他么给我闭嘴!”
这时,人群背后,另一侧的树林中又钻出来几个人。
梁仁余倚在树上,眼中兴味盎然,说:“今天运气好,花一份钱看两场戏。”
桂悬玉扭头,一眼便看到了越漳。他身后跟着越初等人,趁前头吵得热火朝天,正悄悄靠近石碑,快速翻到土坑里,把孩子们连在碑上的头发全都剪断,一个接一个抱了出来。
小孩都昏睡了过去,一点动静没有,不多时,越漳和越初他们就原路返回,消失在树林中。
墨女站在角落里,侧身对着他们,离得很近,好像没看见。
越末仍在和程言、程逸父子俩交涉,刚才还被程家人围攻的大姐主动凑过去帮忙,说:“姑娘,一定是打错了,这没人去世,也没遗体,用不上你们,辛苦你们白跑一趟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越末神色如常,没有纠缠的意思,见他们态度不好,话里话外都在赶人,说:“没有就算了,馆里事情很多,我们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随后,带着一群人走了。
他们离开后,程逸转头继续找大姐算账:“袁婶,你几个意思?大半年了,收上来的墨加一块都顶不上去年一个月的,今天倒好,直接没了,你不想干了?”
这时,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喊道:“人没了!”
紧接着,另外一个人喊道:“倒了!墨女倒了!”
其他人回头,程言箭步冲到石碑跟前,盯着地上空荡荡的坑,目眦欲裂。程逸跟在他后面,一样惊得说不出话。
大姐先是看了眼坑,然后跑到墨女旁边,把人扶了起来,一掀袖袍,看到墨女两只手上全是血泡,顿时满脸焦色。
“程老板,程逸说得没错啊,肯定是郑家那边在碑上动了手脚。我帮你们收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啊!”
****
桂悬玉和梁仁余赶在程家人之前下山,路过旧院门口,又看到那几团焦黑的印迹。
她蹲下来闻了闻,闻到了一股草本植物焚烧后的味道。可惜她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烧的究竟是什么。
梁仁余反而认为没必要在这个细节上浪费太多精力,因为不论棺材还有黑印都不是重点,整个祭祖仪式的目的在于掩人耳目,用祭祖的表象遮盖收墨的实质,所以纠结这些没用。
桂悬玉也不想耽误过多时间,程家人马上就回来了,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转过墙角,看到货车旁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Hello~”
越初摆摆手,笑嘻嘻地打招呼。越漳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桂悬玉的手腕上多停了一秒。
梁仁余笑了一下,被“蹲点儿”了也不意外,说:“才几日没见,你们都开始拐卖小孩了,公司这么不景气?”
越初惆怅地叹了口气,“可不是么,经济下行啊,干一行亏一行,没事儿就得出来赚赚外快。”
“实在困难的话,我可以借你们点儿。”
“财大气粗啊靓仔,你就不怕我们借了不还?”
梁仁余又笑,“我这个人很宽容的,还不上可以分期,分期不行也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
越初好奇道:“什么东西?”
“给我点你们公司的股份,让我做股东。”
越初恍然大悟,转头跟越漳说:“奸商啊师兄,咱们可得小心点,别被骗了。”
越漳点点头。
桂悬玉问他们为什么在这等,越初刚要回答,见梁仁余给车解锁,率先冲到副驾驶上坐下,从窗里探出头说:“师兄,先到先得,委屈你和桂美女在后面坐敞篷啦。”
桂悬玉目瞪口呆,心中大喊岂有此理,正要把越初拽下来,越漳朝她伸出一只手。
干什么?难不成想手拉手爬到车板上?
越漳神色认真,看得桂悬玉一愣,想了想,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郑重地把手递了过去。没想到越漳根本没拉她,而是在她手上套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多日前外派出去“潜伏”的定位手表。
桂悬玉抖抖唇角。
果然是她多虑了。
****
坐在露天的车板上还是有些好处的,噪音多少缓解了些桂悬玉跟越漳独处的尴尬。
说起来,他们在龙尾的水脉源里也一起待过几个小时,但那时候两人间的气氛比较紧张,一个疑心重,一个做什么事都不商量,就跟刀子挠冰块似的,谁也别想从谁身上套出点什么。
不过,自从在梁仁余那知道“水脉净化”的事情后,越漳在她心里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怎么说呢,有点像“公益大使”,而且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
还有刚才……
“那些孩子呢?”
“越末带走了,送到医院,他们需要检查身体。”
桂悬玉点点头,同时又有些担心,“强行把别人家的小孩带走不太好吧?万一说你们绑架怎么办?”
车拐过一道弯,后轮压到石头,颠了一下,她被甩向挡板,撞上去之前越漳拉住了她。
桂悬玉狠狠敲了两下驾驶室的后玻璃,表达愤怒。
越漳松手,说:“他们都是被程言买回来的孤儿,不是程家的孩子。”
桂悬玉迅速扭头,“买来的?!你确定不是领养?这是犯法的,程言买这么多小孩干什么?”
越漳肩头落了滴水,他抬头看看天空,说:“为了收墨。”
“这里的墨也和水脉有关?”
越漳没有回答,突然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了,额前的头发被压到
眼睫上,静静看着她,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桂悬玉愣了一下,挪开视线,半晌,说:“我还有些事情没查清楚。”
她对越漳仍有防备,可转念一想,既然梁仁余能调查他们,那他们也能反过来调查她和梁仁余,打哑谜的行为纯属自欺欺人。而且,越漳应该猜到了手表是她有意留下的,却什么都没说就还给了她,可能是有意“破冰”。
于是垂眸道:“我妈妈两年前昏迷了,去医院一直查不出原因。有天半夜,病房里突然出现两个人,重伤了她……我原本以为她救不回来了,可是第二天有人在床头上放了一颗龙漦珠……”
天空猛地滚过一道昏雷,桂悬玉的话音戛然而止,仰起头,乌云的倒影像刚长出来的鳞片般堆在黑亮的瞳孔中。
一滴,两滴……
细密的雨丝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越下越凶。
她赶紧拉上冲锋衣拉链,扣上帽子,狂拍驾驶室后窗,喊梁仁余开快点。
等到酒店门口,桂悬玉再次变成落汤鸡,滴答着水从车板上跳下来,怒火中烧,恨不得在大马路上跟越初单挑三百回合。
哪知道越初遛的比谁都快,车一停就蹿进酒店大堂没影了,前座只剩梁仁余。
“两次!两次了!我来这还不到一天,就淋了两次了!”
梁仁余干爽地坐在驾驶位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按了两下喇叭。
这两声差点没把桂悬玉振聋,整个人都处在爆炸的边缘,“梁二八!”
梁仁余贱兮兮地笑了一下,隔着车窗道:“你别挡着,车得停到停车场去。”
说罢,一脚油门,地上的水全都溅到了桂悬玉裤子上。
****
酒店大堂很安静,开着暖风,桂悬玉进去便听到越初那令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姐,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天天就知道吃!你把这些东西带到房间,我先不上去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越初“哦”了一声,但没挪地儿,没骨头似的靠在前台的大理石柱子上,问工作人员餐厅在几楼。
越末一脚把他的膝盖踹直了,“趁我还好好说话,赶紧滚上去。”
转身,看到桂悬玉阴森森地站在身后,跟个水鬼似的。
“……桂小姐?”
越初耳朵一竖,慢慢回头,嘴角差点儿压不住。
桂悬玉在脑海中模拟了十几种将他就地正法的方式,正纠结先用哪一种,越末一巴掌糊到了她的额头上。
“你这样淋会发烧的,我那有感冒药,走吧,我给你冲一袋。”
说罢,就把桂悬玉拉走了。
五分钟后。
桂悬玉坐在越末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抱着热水杯。
其实她体质很好,基本不怎么生病,淋了雨赶紧冲个澡就行,根本不用吃药。但是越末行动力太强,还没来得及拒绝药都冲好了,只好接过来喝。
再然后,又稀里糊涂地被赶进了洗浴室,出来时浴巾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干净的衣服。
她翻了翻,应该都是越末的,特意挑了比较宽松的款式。桂悬玉纠结地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遵从内心,抓起摆好的衣服穿上,把门打开。
越末不在房间里,但是空调开着,温度很舒服。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重,迷迷糊糊地想睡觉,心道一定是感冒药的副作用作祟才会这么困。
不知不觉中,竟真的睡着了,再醒来时,脖子酸得不行,听到周围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想改变样貌,光有墨不行,还得有皮。”
有人轻笑一声,“人皮么?”
“不是,是一种霂茧,我们也不太清楚,还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