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36. 第 36 章
    沈关音浑身上下的血液倏然凝固,一丝强烈的寒意爬上她的后背。

    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意思?是他们这样的人,还是超出她认知范围内的事物?

    沈关音想追问她话中话的含义,但是老妪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转过身子,消失在暖帘后。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网巾环,下定了决心。此地绝对不宜久留,她得搬走。先不论这两日遭遇的种种吊诡之事,单说夜间那不绝于耳的噪音,她都睡不好觉。若是今夜、明夜还是如此,怎个安生了得?

    想到此处,沈关音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匆匆收拾了包袱,准备换家客舍投宿。

    沈关音一脚刚踏出客舍的房门,左右两侧忽然闪出几个身形高大的持刀官差,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娘子,请回客舍好生待着。”

    沈关音一愣:“为何?”

    其中一个领头的说道:“你是去益都县的吧?路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那官差的话音还未落下,她的心脏就已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呼哧呼哧地在胸腔内狂跳。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路引目的地是益都县的?不过两日,难道被官府盯上了?

    “没听见我们头儿说话?快快拿出来!”旁边一个人不耐烦地说道。

    官差头子摆了摆手,“别凶!娘子,好话好说。”

    沈关音从褡裢里抽出路引,递给了他。

    那人接过后瞄了一眼,说道:“是去益都县的不错,但写的是投奔亲戚,你怎么来临淄了呢?你一个妇人家,这般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逛,按平日规矩,可是要被当成冒用他人身份者随我们去官府走一趟的。”

    沈关音被戳穿了身份,一时之间找不出应对的借口,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没有……”

    官差头子叹了一口气,把路引还给她,说道:“老老实实在客舍待着,要是再乱跑,我们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等等!这家客舍闹鬼,二楼夜间有异响……”

    几名官差本来转过身要走,听闻她申诉,纷纷转过头,神情好似在看失心疯。

    “罢了,我带人上去看看。”官差头子说道,“哥几个上去搜搜,有没有什么异样。”

    沈关音站在大堂,眼看着几个人在楼上楼下各处搜查了一圈。

    店主不知何时出来了,脸上仍挂着笑,说道:“大人,我家这客舍有些年头了,房间隔音不好,大概是屋外传来的动静。”

    “头儿,没有异样。”

    店主赶忙到楼梯口迎上去,说道:“大人,留下来喝碗茶不?”

    “不必了。”官差头子摆了摆手,说道:“叫这娘子好生待在房间,不准乱跑。”

    “是、是。”

    几个人走之后,店主对沈关音做了个手势:“娘子请回吧。”

    沈关音僵在原地,问道:“我做什么了?为何要限制我出行?这儿的二楼是不是有人住?”

    店主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顺便补充了一句:“三餐我会差人送来。”

    她在店主的盯梢下,带着一肚子问题打道回屋。官差说她的行踪有问题,却不把她带到官府;说客舍无异样,那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店主也拒绝回答她的疑惑。

    如今她连门都出不得,成了异乡的囚徒。

    可她又有些起疑,祝劭元的现状如何?莫不是他……派人来围堵她的?

    先不允许她出门,把她圈在一个灵异客舍,把她逼疯,再把她当成疯妇人抓回益都县;抑或者,他正在赶来临淄的路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买通官府,等到了临淄,将她定性为对宗藩大不敬的悖逆之人,一网打尽。

    ***

    几个时辰后,店主端着一碗水点敲响了她的房门。沈关音在屋里用过晚饭,闲来无事,便早早脱了外穿的袄裙,钻到被窝里。

    天色虽然已经黑了下来,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沈关音便披上衣服,打算下楼打点水喝。

    一楼大堂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晦暗。

    沈关音踏出门槛,站在二楼的敞廊,蹑手蹑脚地往下看。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旋即捂住口鼻。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一处桌子旁,背对着她,修长宽大的捏着棋子,悠闲打着棋谱,飘飘巾长长的巾角自他脑后垂落,搭在他的后背上,水绿的长道袍下露出一抹鲜妍的桃红小衫。

    这不是祝劭元那晚穿着的衣服吗?那时,她端着漆盘来找他,便是穿着这般在打棋谱。

    沈关音更不敢想象的是,这个背影何其熟悉!难道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莫非是鬼?

    若是鬼魂,那便是来索命的;若是真人,就更可能是来拿她性命的了!

    沈关音登时惊惧交加,魂飞魄散,顾不得其他,几步跨回房间,用力摔上房门,将桌椅全部拖到门边抵着。

    她缩在墙角,可心绪还未平稳,便听见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冲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沈关音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若真是他来了,此时此刻,客舍外定然早已布上天罗地网,她能往何处去?纵然他想破门、撬锁,她亦无可奈何。

    她抱着头,等待命运的裁断。

    没有人强行破她的房门。

    她渐渐平复下来,无力地栽坐到凳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关音重新站起,莲步轻移至窗边,将窗户撑开一个缝。窗外,银盘高悬,为女子周身蒙上一层明亮的纱。她将簪钗卸下,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她哀戚瞧着那轮寂静的圆月,轻唱道:

    相思相见何年月?

    泪流襟上血,

    愁穿心上结。

    鸳鸯被冷雕鞍热。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

    忽然,一缕清脆舒缓的月琴音钻进她的耳畔。沈关音收住歌声,侧耳倾听,这是她方才唱的曲调《罗江怨》。那琴音缠绵悱恻,如泣如诉,闻之悄然。

    她默默听了一会儿,将桌椅推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除了他,她想不出谁还会装神弄鬼下棋奏乐。

    沈关音缓缓打开门,向对面那扇半掩的房门走了过去。

    ***

    她的眼眸沉静如死水,身子像被下了蛊似的,被音律勾着脚腕,一步步朝他迈过去。

    房内精心布置过了,烧着小炭火,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祝劭元坐在榻上,褪去了那件水绿色道袍,怀里抱着一把长柄月琴,嗓子里溢出低低的吟唱。

    沈关音慢慢地走过去,竟感到一丝奇异的解脱。不必夜复一夜地心惊胆战,也不需要再挣扎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没有采取任何暴力的手段,让她自己走到他的面前。

    待她站定,琴声才悄然而止,祝劭元抬起眼,安静地看她。他的神色略有憔悴,素日如点漆的双眼如今布满血丝。

    半晌,沈关音才轻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祝劭元放下月琴,慢条斯理地理了把衣袖,“我很想你。”

    她没接他的话茬:“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他轻笑道:“几日未见,不想我么?”

    祝劭元似乎没指望她能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站起身,将门关上,又走到她的面前,用高大的影子压住她。<

    /p>“来吃点东西吧,你我之间应该有不少话说。”

    沈关音这才仔细敲了下房间的布置,一侧的床榻换上了软褥,桌上摆着几道菜:炙鹿肉配韭花酱,姜醋汁菠薐,温黄酒,粟米饭,两副碗筷。

    看来是特意等着她的。沈关音垂下眼睫,默默走到他的对面落座。

    他斟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说道:“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么?”

    “事到如今,谈这些又何必?”她没有接过那杯酒,有气无力:“是你在这处装神弄鬼……你故意折磨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抓我……”

    祝劭元笑了笑,歉然道:“你费劲心思跑出来,我不得让你安安心心过几天好日子?若不然,未免太泼冷水了些。”

    “我这几日过得并不安心。”

    祝劭元伸出手,将她的长发别到耳后,轻抚她的脸颊,低声细语:“所以我来接你了。”

    微弱的烛光映着他的面庞,忽明忽暗,幽邃的瞳色冷得不见一丝笑意。

    她几乎无力与他辩驳:“你怎么能说出如此颠倒是非黑白的话来……”

    沈关音沉默片刻,良久开口:“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祝劭元没有回答她,自顾自说道:“捎你一程的人是临淄的庄头,店主的母亲曾经是王府名下的银匠。银锭,杯子,碗筷这类都是她亲手制作的。你拿着我赏的碎银,他们一下就认出来了。”

    他夹起一片炙鹿肉,送进嘴里,“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你这几日吃得不算好罢。”

    “那你又如何这么快得知?”沈关音垂眸盯着饭碗,“庄头和店主又不认识我。”

    祝劭元眼皮都没抬,说道:“当然是你的侍女告诉我的。临淄城外方圆十几里都是我的王庄,互相之间传个消息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出城的缘由,当然是因为我要来巡视庄子了。”

    沈关音倏然一愣,抬头问道:“你的庄子?你名下的土地有多少顷?”

    祝劭元的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是单纯好奇,还是想为下次逃跑做准备?我劝你一句,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和我玩猫抓耗子的小游戏上。益都县周边六七个县都有我的庄子,约莫万顷的土地,你逃不出青州府的。”

    沈关音的脸白了几分,“就算威胁我,难道就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和你回去吗?”

    祝劭元摇了摇头,“沈关音,我两日前亲自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考虑过你的意愿了,知道吗?这场游戏你已经输了,从你方才走到我的面前时,已经输得彻底了。你知道败者要付出什么代价么?”

    她的神色浮现出一丝惶恐:“你把他们怎么样了?秋实和柳依,蓝嬷嬷呢?”

    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轻声细语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驾车的小厮?他们都在一处候着呢。我拿不定主意,便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要用家法棍伺候伺候?多少棍你来定。那小厮人模狗样的,把他送到府里做个内官也不错,你觉得呢?”

    沈关音的唇色煞白,“怎么可以……”

    祝劭元笑道:“我怎么不可以?或许你应该注意一下措辞,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和我讨价还价?”

    沈关音无力地瘫坐在地,须臾,她上前抱住他的双腿,声若游丝,泫然欲泣:“你不能……殿下,您不能这样,求您……让我跟您回去也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不要惩罚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愈发细微,趴在他的膝间呜咽不止。

    祝劭元抬了下眉毛,收了几分笑意,他伸出手,用手抵住她的下巴,将那张挂满泪痕的漂亮脸蛋抬了起来。

    “你能为我做什么?”